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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所求必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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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嗒、嗒——”
仓促的脚步声在巷口响起。
昏暗的夜里下起一场淅淅沥沥的雨。
奔逃间踩过坑洼的地面,积水随着鞋底的落下四散。
巷尾处堆叠的陈旧纸箱后,男人略显狼狈地蜷缩在纸箱后。
他反手压住自己手中长刀,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压制着命悬一线才堪堪逃脱后剧烈喘息声。
手中刀面静悄悄反射出对方逐渐靠近的身影。
鼻尖一枚黑色小痣浸在血污里,心脏在胸膛里疯狂躁动,直到耳朵快要听不清其他声音……
他再次握紧刀柄——
——
噩梦惊醒。
黎唤从床上惊起。额头上冒出细汗,明明所处季节还是夏季,却无端使人遍体生寒。
他猛地咳嗽个不停,掀开被子坐起身。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耳畔仿佛还回荡着脚步声。
掌心处的疼痛让他回神,这才重新掌握身体的控制权。伸手拿起放在枕头旁的手机,大拇指在手机侧面按下,屏幕由暗转亮。
凌晨四点。
窗帘盖住了窗外微薄光源,屋子里只能勉强视物。
明明已经离开了那个地方很久,但不知怎的,黎唤最近却总是做关于五年前自己参加游戏测试的噩梦。
黎唤在三年前因为重病缠身时,在游戏论坛上看见了一个名叫《阿里曼的奇妙夜》的3D模拟多人游戏正在招募志愿者。
应聘者不限男女老少、身体素质、学历高低。就连薪资处也只写了短短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所求必应。
尽管无论怎么看都像诈骗,但走投无路的黎唤也只能匆忙联系了帖子下方编辑的联系电话,后在见面约谈后只囫囵看了一遍便果断同意签下合同。
此时的天刚蒙蒙亮,楼下却已经传来觉少大爷练拳的声音。
黎唤重新拉上窗帘严严实实遮好,转身回到床上。打着哈欠强迫自己在距离上班没几个小时的时间再次内入睡。
昏昏沉沉间,耳边听到空调发出“嘎哒”一声。
黎唤已无余力睁眼。
房间内困着未散的凉气,手机屏幕突然短暂的亮起。
像半梦半醒中的错觉。
困意和热气让黎唤不得安稳。
他翻了个身。
——
[正在载入游戏……系统错误……判定成功……欢迎回来,用户黎唤。]
[通关条件:存活七天。]
偏僻小镇的迷雾被阳光驱散,木门被从外叩响。没等屋子的主人应答,一位年老的妇人就闯了进来。
“我的主啊,你难道忘了今天要去教堂做祷告吗?选择你简直是家族史上最错误的决定!如果我们不能在钟声响起之前去教堂,我一定要把你好好教训一顿!”
黎唤一睁眼就是一个老妇人拽住自己衣领,嘴里说着一堆让他云里雾里的抱怨。
……?
衣服领口勒住黎唤的脖子,他奋力挣脱无果后,只得勉强在老妇人手下稳住自己。
黎唤语气不善,带着一丝丝起床气却必须先安抚领导的劲说:“我当然记得,只是昨天睡得实在太晚了。您知道的……我不能就穿着这身衣服出去。”
“什么?你居然还想等一会?”老妇人一边抱怨着一边打量起他的穿着。
棉麻制成的里衣还没套上外衣,及肩长发杂乱无章,黎唤整个人活像是半夜被赶出家门游荡在天桥下的精神病人。
若是穿着这身出去,这辈子都将与贵族礼仪无缘。
黎唤看出了她的犹豫,试探着保证:“我会尽快的,肯定不会耽误您的时间。”
她松开揪着领口的手,嘴里却还不饶人的催促道:“这次可别磨蹭,再晚就来不及了。”
“当然。”黎唤果断承诺,逃脱了妇人的魔爪。他忙不迭回到房间,翻箱倒柜试图寻找自己为什么一觉醒来会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这一切与他几年前参加的那场游戏极其相似,可黎唤明明记得自己已经逃出来了,为什么?为什么他还会回到这里?
房间窄小,只有简简单单的一个木板床和一个极大极宽的衣柜。
衣柜里衣服花样繁多,白的、红的、绿的、紫的、带蕾丝花边的、带丝带的……层层叠叠堆到顶。
黎唤将衣服全都刨出来,柔软的布料散落一地。
他眼尖的从一件绿色马甲的口袋里看见了一枚怀表。
怀表因为衣服的散落而从口袋中滚落出来砸到了地上。黎唤捡起怀表,秒针仍在一点一点转动。他尝试着揭开怀表后盖,里面弹出一张边缘泛黄的纸条。
黎唤展开纸条。
——黎·巴林顿
这是我现在的名字?黎唤心想。一般在游戏内的名字都是完全按照玩家姓名来定,这次居然会多了一个姓氏。
黎唤将怀表揣进口袋后,再半跪在地上侧头去看床底。
木板床的床底很低,但仍旧留有可以躲藏一个人的空间。
黎唤将自己的头压得很低,这才分辨出床下黑色的阴影里,有一个通体黑色,形似人骨的物体。
即便是心里早有准备,在看到的一瞬间黎唤仍是吸了口凉气。
所幸那副人骨看起来并没有自主意识。
黎唤试探后才将手伸进床底准备将它捞出来。
“好了吗?”外面的老妇人催促道。黎唤听见她在门外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快来不及了,如果晚了我可饶不了你!”
“快了。”黎唤一边高声回应,一边压低身子,尽量让手伸过去,摩挲到人骨的位置后将其拖拉出来。
还差一点点……黎唤抓住了骨头。
骨头被触碰到的那一刻带来一股冰凉。黎唤缩紧手指,尝试将它拉出。却发现它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轻巧,反而无论如何都无法拖动。
黎唤用尽全身力气向外拔。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黎唤因为后作用力跌坐到了地上,张开手,是一块断裂的黑色骨头。他下意识摩挲了一下,发现这块骨头并没有新鲜人骨般的坚韧,反而似乎用些力气就可以将它捏碎。
骨头上已经有了密密麻麻的裂缝,黑漆漆的一看就是什么不祥之物。
黎唤将它收进口袋,从床边被他推倒的衣柜里拿起几件衣服给自己套上,一边穿一边向门口走去。
妇人已坐上马车,掀开窗户望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后皱眉,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不好看吗?”黎唤一本正经向她展示自己随手拿到的搭配——绿色马甲红色长裤下,配着一双尖头白皮鞋。
“如果不是快迟到了,我一定得叫你好好的穿戴整齐一番才能出门,免得丢失了巴林顿家族的风范。”老妇人拢起身上的披肩,揉揉眉心。“但是现在,愿主能治愈你的眼疾。”
——
教堂外观与现实中并无不同,雪白的墙壁和用红瓦筑起的高而尖的塔顶。这里的人多而密,像是小镇上所有的人全都来到了这里。
教堂内人群拥挤却有序,壁画上浑身雪白的毛绒身体连接着人类的肉色手臂,神似那副米开朗基罗的油画。祂将自己扭曲的前臂伸向处于画面下方人的方向。头部从穹顶往下看,眼瞳紧紧盯着流动的人群。
黎唤抬头看去,眯着眼想看得更清楚些。
巧夺天工的浮雕技艺让整个穹顶犹如近在眼前,空洞的白色眼瞳似有神韵。
不对!不对!!不对!!!他在看到的第一瞬间心中警铃大作,可惜已经晚了。
黎唤的四肢就开始止不住地颤抖,他呼吸急促,心脏似乎又抽痛起来。他无力地抓住衣领后退几步。强撑着没有倒下去。
密密麻麻的细针扎穿他的眼球。无形的手强硬地扒开他的眼皮,干涩的眼球将要自行脱落……
直击灵魂的痛楚让他反复挣扎,耳鸣声让他无法思考,似乎一切都在与自己远去。
他看见眼前的人物都开始模糊,黎唤甩甩头。
他踉跄几步,满是汗的手心猛然抓起口袋里的那块骨头。
刺入掌心。
疼痛总算使他保持一刻清明。
混迹在人群中,似乎做出什么都无法引人注意。黎唤垂下头,手心是被刺穿的伤口,黑色枯骨卡在手心,被黎唤默不作声拔下来。
他看着地面上由彩窗自神像背后折射出的斑斓的光,低头长叹一口气。
黎唤强撑着探头去找老妇人的身影,这里的人太多太挤,他和那位老妇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散了。
幸好,他并没有跟老妇人离得太远。
黎唤跟着大部队缓慢移动,正当他想跟着老妇人在第三排坐下时,老妇人狐疑地抬起头盯着他道:“你怎么在这里停下了?”
“人太多了,我插不进去。”黎唤立刻意识到这里并不是什么可以随便坐的地方,他敷衍着找了个理由。
“你可真擅长惹麻烦。如果不是因为你是我们家族里唯一一个被选上的……”老妇人拧着眉站起来,以强势的姿态再次插入人流中。
正当黎唤想追问时,他已经被妇人推搡了出去,只看到她的背影。
黎唤坐在第一排的位置,木椅并不拥挤,比起老妇人所在的位置宽敞的多,目前看来有不少空隙。
他随意找了个靠近边缘的位置坐下。
眼球仍在幻痛中,黎唤一只手撑着头,眼睛垂下去看自己的伤口,到现在都没有愈合的迹象。
他的身边有个正垂着头的少年。细听还能听到均匀的呼噜声。
少年因为周围人来回的走动被吵醒。
少年揉揉眼睛,没想到自己身边已经落座了一位陌生人。他朝着黎唤友好的点点头,转头看向神像。
神像材质与常用于雕刻的大理石有明显不同,柔和光滑的肌理微微颤动,工匠手艺精巧地雕刻出每一缕绒毛的走势,在阳光和尘埃中栩栩如生。
上移视线,他看着神像的脸。
黎唤感觉自己身边的人状态明显有些不对劲,他伸出手拍上对方的肩头,轻声询问道:“你怎么了?”
少年转过头,他的脸上遍布雀斑,他疑惑的问:“我很好,有什么事吗?”
黎唤沉默几秒,他发现自己眼里的少年似乎在哭,但眼前又明晃晃的可以看见对方的笑脸。
黎唤想说的话又吞了回去,退而求其次问道:“你知道这场仪式什么时候开始吗?”
“快了,就快了。你也等不及了对吧。”他一想起这个,嘴角不自觉上翘,眼里满是炽热。他将手放在胸前,嘴里念道:“愿主保佑我们。”
愿主保佑我们……黎唤在心里念道。
黎唤甩甩头,之前直视神明给他带来的创伤似乎比他想的要大的多。手上的伤口隐隐作痛,黎唤闭上眼睛揉揉眉心。
“你也是主虔诚的奴仆吗?”一道陌生男声从身后传来,话里似乎还藏着笑意。
黎唤觉得这种邪神应该不会把信徒当正常信徒看待,尤其是眼前已经不怎么正常的少年。但也实在想不到竟然有人在目前信息还未明确的情况下就如此主动。
激进,漠视。
跟那个人简直是一种做派。
他睁开眼皱眉朝对方瞪过去。
“当然!”少年答道,他的眼里闪烁着激情。“侍奉我主乃是我们至高无上的荣幸。”
黎唤身边不知何时坐下了一位男性。
浓密的黑发被鸭舌帽盖住,鸭舌帽下是一双醒目的浅蓝色瞳孔。
他见黎唤突然睁眼转头看向自己后,眼睛微微一亮。
咧开嘴向黎唤套近乎,嘴里吐出点糟糕的搭讪台词:“你好啊,我好像在梦里见过你。”
……
黎唤打量着他这张十分熟悉的脸后意义不明道:“……哈。那可真是太巧了,我也觉得我像是在哪里见过你。”
黎唤就算记性再不好,也不至于将这位曾经在游戏中的“死对头”忘的一干二净。
“是吗?看来我们很有缘分。”他语气上扬,心情十分愉悦。现在显然已经忘了坐在旁边等他搭话的少年。
柏祝直勾勾盯着黎唤的眼睛问:“我叫柏祝,你叫什么名字?”
“忘记了。”黎唤靠在靠背上,审视着面前热情到有些过分的柏祝。
如同第一次见面时,他在旅馆楼梯上看见那个人浑身血迹斑斑。
他们在第一眼对视时彼此就已心知肚明对方与自己不可能和平共处。
可偏偏他们被游戏分到了同一阵营——那一整局游戏除了必要的交流外,他们没有接触过一次。
可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柏祝频繁出现在黎唤所参加的游戏副本中,并煽动其他人一起排斥,攻击他。
想起这些并不算愉快的经历,黎唤冷哼一声,转过脸去看正前方。
“哈哈哈,你可真有意思。”柏祝轻浮的笑笑。他饶有兴趣的盯着黎唤的侧脸,像是要把他从自己的记忆里挖出了。
到底在哪里见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