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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探访医院 探访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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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医院的走廊一如记忆中那般狭长、潮湿。夏末的午后,窗外蝉鸣不止,墙上的时钟像是停在了某个遥远的年代。卢州月走得很慢,指尖触碰着每一块白瓷砖,仿佛能从中读出母亲当年值班的痕迹。
她来到护士站,轻声问:“请问,高红梅还在这儿工作吗?”
那位年轻护士一愣:“你说高姐啊?她今天轮晚班,应该还没下班,但现在在后楼处理药品清点。”
卢州月点点头,谢过,按照指引绕道去了后楼。在狭窄的储藏室门口,她看到一个身影正弯腰搬箱子,动作干净利落,却带着一丝年岁带来的迟缓。
“高护士?”她试探着开口。
高红梅回头,一见她,脸色明显变了变,“你是……?”
“我是孙雪的女儿。”
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高红梅叹了一口气:“哎呀,我记得你,小时候你妈还带你来过医院呢……你妈走了,我也是才听说的,节哀。”
卢州月的目光没有移开:“我在她的遗物里,看到一些……当年医院的记录。我想知道,她是不是在帮人处理过不太正规的……事情?”
高红梅脸色倏地紧张起来,迅速扫了眼四周,“你别在这儿问这个。”她声音压得极低,“现在医院装了录音设备,小心点。”
“那……您能告诉我吗?”卢州月语气放软,“我只是想知道,她到底做过什么。”
高红梅摇了摇头,表情复杂,“我不知道。那时候的事早过去了,谁也不愿提。”
话音刚落,她却从兜里拿出一个纸条,几乎是用塞的塞进卢州月的手里,低声道:“今晚七点,医院旁边老茶馆后门。我今天晚班前有空。”
还没等卢州月再说什么,高红梅已经低头继续清点药品,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卢州月握着那张纸条,走出储藏室。她忽然意识到,这场追问之路,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
下午七点不到,卢州月就提前到了茶馆。其实它更像是一间老式奶茶店,招牌已经褪色,门口挂着塑料珠帘,里面播放着八九十年代的老歌。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热柠檬水,心不在焉地搅着杯中的果片。
七点整,钱护士准时出现,穿着灰色针织外套,一身朴素。她没有直接进来,而是站在门口张望,直到卢州月起身招手,她才快步走进来,环顾一圈后低声说:“这儿太显眼,我们去后面吧。”
奶茶店后门通向一条幽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座老宅改成的小旅馆,外墙斑驳,角落里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
她们在一张石凳上坐下,周围无人,只有风吹落叶沙沙作响。
“你母亲那时候啊,脾气软,是那种你骂她一句,她都不敢还嘴的。”钱护士率先开口,声音不大,但像是憋了很久,“我们这些年一起值夜班,谁都知道她是个老好人。”
卢州月没插话,只是静静听着。
“你前几天问的事,我不该说。”她顿了顿,“但我也不想你妈一辈子的事就这么被搁着。”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转着:“那年……有个姑娘,被送来做‘特殊处理’。”
卢州月眉头一紧。
“我们都知道那姑娘怀孕了,情况特殊。”她顿了一下,“不是医院正常安排的,是有‘人’打了招呼。你妈那时候本不想接,但后来,她还是答应了。”
“为什么?”
“她说……欠了人情。”
卢州月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您知道那女孩的名字吗?”
“我不太清楚,你如果真想知道,可以去问一下档案室老王,他前两年退休了,我回头把他家地址发给你。”
她说完,起身拍了拍衣服,声音压得很低:“这事你别说是我告诉你的。我快退休了,不想惹事。”
卢州月点了点头,看着她走进暮色里,一身灰衣,像是消失在这片陈旧小城中的一部分。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纸杯,柠檬片已经发苦,沉在杯底,不上不下,像是她此刻的心情。
卢州月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找到老王的。
她拎着一袋水果,站在县城东边的老旧居民楼前。这片小区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单位分的房子,如今早已年久失修。楼道昏暗逼仄,扶手生锈,脚下的水泥台阶斑驳不堪。
她敲了三下门,门里沉寂了一阵,随后才传来拧门锁的咔哒声。
门打开,一个瘦削的老人探出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夹克。他脸上有种警惕的倦意,直到看到卢州月,他才皱了皱眉,说:“你是孙雪的女儿?”
卢州月点点头,把袋子递过去:“王叔您好,我是卢州月。听钱护士说,您可能知道我母亲的一些……旧事。”
“进来吧。”他没有接水果,转身就进了屋。
屋里陈设简陋,一台老旧电视机放在角落,正在放着没有声音的本地台。茶几上是散落的报纸和一包廉价香烟,空气中带着霉味与中药味。
“坐,别客气。”老王自己倒了杯热水,咕咚咕咚喝了一口,“我现在呀,也就靠这破热水和几本书活着。”
卢州月没插话,只安静地看着他。
他叹了一口气,像是话匣子被打开了似的,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退休?不是到龄,是被‘劝退’的。他们嫌我事儿多,说我老了眼神不好,还质疑我私藏档案。笑话,档案室要真是铁板一块,那些领导子女的造假履历早就都挂在网上了!”
卢州月轻轻嗯了一声。
“我干了三十年,工资不涨,连退休金都被卡着。到现在每个月都比别人少几百。我去找过纪委、劳动仲裁,全给我踢皮球,说我‘情绪激动’、‘言辞偏激’。妈的,他们一个个吃得肥头大耳,就怕你说实话!”
他情绪越来越激动,眼睛里全是怒意。
“你说这个世道,还有公道吗?以前我信档案制度、信规章制度。现在?什么都信不过。只要你肯低头、会拍马屁,你就是‘合群的同志’;要是你像我,不愿意睁眼说瞎话,那你就是‘有问题’。”
他砸了下茶杯盖子,发出一声闷响。
卢州月轻声说:“钱护士说,您那里……曾经保留过我母亲‘特别交代’的一份材料?”
老王看了她一眼,眼神里的怒气淡了一些。他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进里屋,从一个破旧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塑料包了三层,像是多年的防潮防火。
“你妈是个好人,但她也有她的难处。”老王把纸袋放在卢州月面前,“她当年夜班的时候,偷偷让我看过这个。她说不能进正式档案,但得‘留下点证据’。”
卢州月打开纸袋,里面是几张复印纸,一张手术记录申请单格外显眼。
病人姓名:黄美兰。
年龄:22岁。
诊断:意外妊娠。
要求:人工流产。
主治医生签字一栏,赫然写着“孙雪”。
旁边还有一行手写备注,字迹潦草但清晰:
“安排夜间值班,需绝对保密。”
卢州月的指尖轻轻颤抖,纸张在她手中轻响,仿佛也承载着某种过期的回音。
“这个女孩我记得,长得挺清秀的,是教育局楼下保洁公司的合同工。听说那时候……跟局里一个人走得很近。”老王的语气变得迟疑,“后来肚子大了,不知怎么就悄悄做了手术。没几天,就被调走了。人也没再出现。”
卢州月咬了咬牙,试探地问:“那个人,您知道是谁吗?”
老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斜眼看着茶杯,缓缓说:“我又不是纪委,怎么会知道领导私事?但那年教育局里,有个姓李的,很快就提了正局。”
卢州月心口猛地一震,但脸上没有露出异样。
老王叹了一口气,像是说完了一个沉重的章节,又回到之前的愤懑:“你看吧,这种事,谁记得?像我这样还记着点,就成了‘不识时务’。他们要的就是健忘、服从、配合。”
卢州月低头把那张纸折好,收进信封里。
屋外天色愈暗,楼道灯坏了,只有窗外昏黄的霓虹透进来,把一切照得斑驳阴郁。
卢州月站起身,鞠了一躬。
“谢谢您,王叔。”
老王没有答话,只摆摆手。卢州月转身走出门去,身后门轻轻关上,仿佛老楼又归于沉默。
楼道尽头的昏灯下,她扶着墙,缓缓深吸了一口气。
那张纸贴在她胸前,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