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川赋》是咸二不是咸鱼

3、玉堂下直长廊静（一） 从洛水镇向

　　从洛水镇向西，就是古槐树，从古槐树向西，就是棠棣城。
　　古书云“棠棣之华，偏其反而，岂而不思？室是远而。”
　　从洛水到棠棣，洛元元已经走过了无数日夜，她不知饥饿，日出而行，日落而歇，不投宿，不与人交流，她像一只席天幕地的野鬼，一路朝西，只在嘴唇干裂发痛时，她才明白该去饮水解渴。除了行走、打坐、她只做一件事，就是擦防晒油和面霜。
　　西边是洛水镇唯一的出口，她现在已经在离洛水太远太远的西边。
　　她只在下雨天的时候停歇，站在某一处的屋檐，学着吴婶子的样子，伸手捻一下雨丝。她始终没有办法解读出雨的信息，乘着大雨而去的洛水镇人，吴婶子决然的背影，每一具曾经温暖却被雨水淋得湿透的躯体。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呢？她只能近乎盲目地、本能地奔走，无所谓去哪里，无所谓要什么，无所谓修不修仙，她心中的惶恐和忧惧变成一步步的脚印，带领她远离血腥的事实。
　　她静悄悄地走在路上，闲隙间听到许多熟悉的名字：苏幕昭、王荡浊、吴若瀛、高华沉，等等等等。他们无一不是世人口中作恶多端的魔头邪修。洛元元静静地看着滔滔不绝唾骂着的众人，他们庆幸，洛水镇如此邪镇终于被灭，他们也惋惜，自从洛水镇灭镇后，洛水湖里就没有洛水莲再生长了。
　　洛元元在不尽其数的辱骂和愤恨中失去了方向。她怔怔然，胡乱走至一处坟包处，那里跪着一个老妇人在吊唁她年轻早夭的孩子。
　　洛元元对相似的呦哭停下了脚步。
　　老妪冷冷地抬头看了她一眼。满布皱纹的脸上竟然能看出一丝快意。
　　“一个人不要到处乱跑，小姑娘。”
　　洛元元不语，只是静静看着她。
　　老妪并不在乎，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
　　“三十年我的麟儿也和你一般大。”
　　“他是个好孩子，”老妪顿了一下，脸上是幸福的笑。
　　“只是我没有看住他，我没有看好他，让他自己一个人出门…”
　　老妪的声音变得颤抖，一点浊泪缓缓地划过。
　　“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吴若瀛、那个千刀万剐的邪修！只是因为我的麟儿，我的麟儿多看了她一眼,就剜了他的眼睛。”老妪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麟儿最后因失血过多死在路边，因为吴若瀛的缘故，没有人敢上前帮他一把。”
　　老妪的声音逐渐平静。
　　“所幸那个女魔头终于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吴若瀛！我的麟儿总算可以瞑目了！”
　　洛元元突然觉得自己的脸上有液体划过的触感。
　　“是眼泪吗？”洛元元迷惘地摸了一下脸颊，到手却是冰凉的触感。
　　原来是下雨啊，她抬头看天。
　　一模一样的倾盆大雨落在不一样的时间地点。
　　雨水没办法洗清一切，雨水冲不跨眼前的坟包，雨水涤清不了任何人的罪恶，雨水甚至洗不掉洛水镇人脸上的血迹。
　　雨水只能催促着洛元元站回屋檐下。她又站回了檐下。
　　她和悲伤的老妪一起避着这倾世的大雨，她们不再落泪。
　　雨中的讯息，洛元元终于明悟了。镇上大雨没有告诉她的事，她终于在洛水镇遥远的西边看懂了。
　　大雨无法带走带去任何事物，雨只是雨。洛元元心里若有所感，她转过头来，缓缓地对老妪说，
　　“吴若瀛已经死了。”
　　“我亲眼看着她死的。”
　　“她的死因不是失血过多，但估计也不会太轻松。”
　　“我知道你的儿子回不来了。但吴若瀛已经死了，你会不会好受一点？”
　　老妪长叹一口气：“是的，她已经死了。”
　　“雨停了。”老妪拄着拐杖缓缓从檐下走出去。
　　是的，雨已经停了。洛元元在心里对自己说。
　　雨水无法洗清的罪孽，由活着的人来替你们吞咽，咀嚼，一点点地消化清楚，不必再忧伤，不必再困惑，不必，不必。
　　洛水镇的人已经死了，由洛元元来接收余下的苦楚和困厄。
　　玄牝五百二十四年，苏幕昭流离颠簸，一路奔沛到一处无人涉足的荒地。这里杂草遍布，别说烟火的气息，连妖兽的脚印也难寻一个。
　　这里很安静。苏幕昭满意地笑了。
　　多少年了，她几乎只有在种了无人踪的地方才能稍稍安下心。
　　苏幕昭闭眼躺下，却差点踏空到一片湖泊中去。
　　春湖落日水拖蓝。温柔的湖水拥簇着一朵莲花。
　　芙蕖出渌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荣曜秋菊，华茂春松。其形也，翩若惊鸿，宛如游龙。
　　“洛水莲。”
　　苏幕昭怔怔地对着湖水中莲花出神，姣姣芙蕖似乎幻化出一个女人的面庞。
　　洛神，皎若太阳生朝霞。
　　苏幕昭从这天起留在了这里，她发现洛水湖周围的灵气在飞快骤然地消失，某一天，她发现她的活动范围在进一步的缩减，最终固定下来。
　　她出不去了，她也不再想出去。
　　少部分，极少部分的人，会像她一样偶然来到这个地方。随着时间的流逝，这样的人越来越多。苏幕昭作为首个到来的人，承担起了引领的责任，她管自己叫镇长，管这个地方叫洛水镇。
　　洛水镇的镇民全都是像她一样穷凶极恶却又颠沛流离的人。
　　洛水镇接纳了这一切。
　　洛元元的思绪从很远很远的东边飘回来，她继续向西走。她已经可以闻到棠棣花的香味了。
　　等到棠棣城时，进城去买点东西吧。洛元元这样想着，她的防晒油和面霜已经用的差不多了。
　　洛元元认真地走到河边，给自己洗干净了脸。
　　修眉联娟，丹唇外朗，芳泽无加。王书生曾这样笑着说她。
　　她带着漂亮的脸和一切的一切走向更远的地方。
　　“饮酒看云心散漫，开书对雨泪淋浪。
　　棣棠密织花成锦，鸿雁斜书字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