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走我的眼睛》许有期

2、遗体捐赠协议 深秋的

　　深秋的风吹落了最后一片叶，往日的鸟鸣都在此刻静谧。
　　又过了一周，陈遇已经逐渐熟悉了看不见的生活，季节的声音在他耳畔经过，微寒的风告诉他秋天即将告别。
　　林潇每天下班都会来医院照顾陈遇，有时还会带她的女儿苏小晓一起来探望。苏小晓和陈遇从小玩到大，如今更是南城一中高中部的同班同学，只不过陈遇因为出车祸请了长假。
　　每次苏小晓来病房看见眼蒙纱布性格内敛的陈遇都忍不住红了眼眶，曾经那个阳光爱笑的邻家男生如今变得沉默寡言。
　　白天白羽灵总会偷偷溜进陈遇的病房跟他聊天，有时累了索性就趴在陈遇床边休息。
　　陈遇觉得这个突然闯进自己生活的少女很特别，她似乎从来不会有消极的情绪，她的到来总是会让自己的身边变得有些温暖。
　　有些时候柳医生来给陈遇做检查也会碰见这个可爱的小女孩，陈遇每每问起白羽灵的病情，白羽灵就会在一旁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双手合十请求医生不要出卖她。
　　柳医生见状有些失笑，“她没什么大病，就是身子太虚了，需要一直住院打营养液而已。”
　　陈遇听着这些拙劣的谎言也知道自己没办法从医生这打听到白羽灵的真实情况选择一笑带过。
　　被医生抓包自己老往陈遇的病房跑后白羽灵也就不再躲躲藏藏的了，有些时候在陈遇旁边一呆就是一整天，没事的时候就陪陈遇聊天发呆，医生来的时候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不打扰医生为陈遇检查。
　　纱布被拆下的时候白羽灵看到了一双漂亮的杏仁眼，眉眼间有些乖巧，多而长的睫毛轻轻眨动，深棕色的瞳仁像是一汪池水，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深陷其中。
　　这么一双美丽眼睛里的世界该是多么璀璨啊…
　　柳医生去了解了隔壁这个女孩的病情，有几次看到她在陈遇病房里都会带她到门外轻声提醒她注意按时检查吃药。
　　医生在门口对白羽灵说话时陈遇都会面朝窗外假装自己在晒太阳，其实根本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偷听了几次她们的对话也只是依稀听到了检查什么的。
　　……
　　“陈遇！你看你看，我带来了什么！”白羽灵推着轮椅面色激动地来到陈遇面前。
　　白羽灵有些轻喘，两颊丝丝汗珠滑落，双手扶着轮椅歇息。
　　陈遇听到了她急促的呼吸声把握在手中水杯递了过去，“别急，先喝口水。”
　　白羽灵抬手一饮而尽，还没把杯子放下就来到陈遇床边，“陈遇陈遇，我们出去逛逛吧，你还没出过病房呢。”白羽灵的眼睛眨了眨，里面闪着熠熠的光。
　　陈遇摇了摇头，笑得有些苦涩，“我也看不见，出去能干什么。”
　　听了陈遇的话白羽灵当即就皱起了眉头，白嘟嘟的小脸上写着不悦，双手捧起陈遇的脸将头转过来，“说些什么呢，出去透透气总是好的，我看你头上都快长蘑菇了，快来快来，我扶你上轮椅。”
　　不等陈遇拒绝，白羽灵就把他按在了轮椅上，三两步出了病房，还不忘给陈遇拿了件外套。
　　医院前的小广场上散落了满地的黄叶，步履踏过就会噼啪作响，耳边响起的声音在陈遇脑中绘出了一条金黄小道。身后的少女跟他说着眼前的世界是怎样的：道路两旁是好多梧桐树，树上已经没有叶子了；风吹过就会掀起地上黄叶，就想蝴蝶一样翩翩起舞；附近还有不少人或在长椅上或在道路旁一同欣赏着眼前的秋。
　　白羽灵推着陈遇往前走着，秋风吹得让人感觉有些凉意，陈遇紧了紧身上披着的外套，白羽灵不禁咳嗽了几声。
　　“你还好吗，这风吹得我有点冷，我们回去吧。”陈遇慢慢停住了轮椅。
　　“好吧好吧，等着下次风小点我再带你出来。”白羽灵咳嗽不止，似乎真是有些冷到了。
　　从外面回来后白羽灵就被医生带回了自己的病房，陈遇刚躺下就听到隔壁传来了一位中年妇女的声音，音色听起来十分高雅，但是语气却又透露着浓浓的威压。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医生的话好好休息呢？你这样子一天到晚的往外跑什么时候才能把病养好！你要是不赶快好起来耽误了学习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陈遇光是听着就感觉十分窒息，想着那个直面这一切的女孩心里该会有多难受。
　　“妈妈对不起，我会努力好起来的，肯定不会耽误学习的，请您放心好吗？”女孩有些无力的声音传了过来，语气里全是对这位母亲的讨好和麻木。
　　那个原本阳光开朗、活泼爱笑的女孩，如今在那这个妇人面前却自卑起来，陈遇脑海里的女孩低下了头，看不见任何表情，只剩下语气中流露出的悲伤，陈遇不免有些心疼，胸口处传来的酸楚让他很想去安慰那个无力的女孩。
　　隔壁病房中，白羽灵坐在病床上，身旁一堆复杂的医疗设备完全不能联想到这个漂亮的女孩，眼前这个衣着华丽的贵妇人是她的妈妈，一个极度自傲的母亲，她多么希望自己的女儿可以成为最优秀的人，站在所有人之上，可是突然诊断出来的病症葬送了她的野心，看着面前这个瘦弱不堪的女孩，她断定自己的女儿不能成为自己最优秀的孩子了，于是打算减少对女儿投入的精力，将更多的资源放到自己的儿子，也就是白羽灵的弟弟白羽枫身上。
　　白羽灵的妈妈是南城第一大企业的董事，她白手起家，凭一己之力走到了如今的位置上，可以称得上是女人的典范。因为自己站得足够高，所以她要求自己的孩子同样不能落后，必须成为同龄人中最优秀的一个，她不能接受自己孩子的失败，白羽灵参加过的比赛没有拿到第一她就认为是白羽灵松懈了，回头等待白羽灵的是更多的任务。
　　白羽灵在这样高压的生活下身体越来越虚弱，直到在学校昏迷不醒被送进了医院。医生诊断出来白羽灵患有心脏病，而且发现的时间有些晚了，当即就建议孩子住院接受治疗。白羽灵的母亲问医生这个病可以治好吗，医生告诉她说只要治疗到位还是有不小的可能性存活的，这句话在她的耳朵里就变成了有一定可能没办法变得更优秀了，之后白羽灵的妈妈来看她的日子就越来越少，每一次来都给白羽灵带来了无穷的压力。
　　白羽灵的弟弟白羽枫比她小5岁，他们两姐弟一直以来都感情很好，妈妈同样对他抱有很大的期望，两人在各自的年龄段都达到了最顶尖的位置。但是因为白羽灵更为年长，所以妈妈在她身上投入的精力要更多，直到白羽灵被送进医院，检查出了心脏病，妈妈就把精力都放在了弟弟的身上。
　　白羽枫有过很多次都想要去医院探望姐姐，但是都被他们的妈妈制止了，她说着：“现在你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学习，你姐姐她现在已经没用了，你不能被她给拖累，你必须变得更优秀才行。”
　　白羽枫不明白妈妈说的没用和拖累是什么意思，他认为只要自己再努力一点，变得更优秀一点，他就可以见到姐姐了。
　　医生后面给白羽灵检查的时候发现病情在逐渐恶化，这很大程度受到白羽灵妈妈的影响，医生很多次给白羽灵妈妈说过这个问题，孩子现在的病情没办法得到很好的控制，希望她可以重视一下孩子的心理健康，但都被她一语驳回，在她看来白羽灵的病得不到好转是因为医院能力不足，并且声称医院尽力救治白羽灵她有的是钱。
　　今天又来到白羽灵面前对着她一顿数落，而后就想转身离开，白羽灵鼓起勇气叫住了她：“妈妈等等，我想求您件事，医生您也留一下吧。”
　　白羽灵让医生把门带上说出了自己的请求：“妈，我想签遗体捐赠协议。”
　　医生听到白羽灵的话震惊到说不出话，她的妈妈也是有些吃惊但很快就恢复如常，“为什么？你现在的情况哪里会有遗体这么一说，别想些有的没的，给我赶紧好起来回去学习。”
　　“妈，要是我好起来了肯定会好好学习的，不会丢您的脸，但要是我没有撑过去，我死后把我的遗体捐出去，也算是还有点用处吧。”白羽灵有些鼻酸，说出来的话也有些颤抖。
　　白羽灵的妈妈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给出了答复，“也行，假如你真死了起码那还有点用处，医生，现在就签那个什么协议吧。”
　　“额…不好意思女士，这个协议需要捐献者满18周岁的，您家孩子还差几天。”医生看着这个女人有些无奈。
　　“没事的妈妈，只要您同意，我等过完18岁就自己签那个协议，不用您亲自过来的。”白羽灵已经重新低下了头，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失望，原本光亮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苦涩。
　　“嗯，那就这么办吧。”话落贵妇人就大步走出了病房，她还有个会需要开，不带一点犹豫的就坐上车离开了医院。
　　医生看着眼前这个面无血色的女孩心里一阵心疼，“小妹妹，你真的想好了吗？”
　　“嗯，想好了，我也希望自己可以多帮助一点有需要的人，医生姐姐，到时候我的眼睛就给陈遇吧，就当做一点我小小的私心吧。”白羽灵将头转向窗外，看着天边美丽的云霞，嘴角微微勾了勾。
　　此时的陈遇同样在感受着窗外的风景，心里想着刚刚那女人离开她的心里是否好受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