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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浊酒窥生机 一声巨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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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抹刺目的猩红还残留在指腹,带着温热的黏腻感,像一条毒蛇盘踞在许砚的神经末梢,不断噬咬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每一次艰难吞咽,喉间都翻涌着浓烈的铁锈味,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闷痛。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沈隋那冰冷如刀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等死。或者自己爬出去。”那不是威胁,是许述一个他无法反驳的事实。这具身体,就像一截被白蚁蛀空的朽木,随时都会彻底崩塌。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眼看就要将他彻底淹没。就在这时,门缝里塞进来的那个小小的粗陶酒坛,和随之弥漫开的那一丝微弱却迥异的酒香,像投入死水潭的一颗石子,激起了微弱的涟漪。 活下去…必须活下去!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和虚弱带来的眩晕。许砚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如同一条搁浅濒死的鱼,一点点从冰冷的床板上挣扎着挪动身体。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力气,带来骨头摩擦般的剧痛和撕心裂肺的呛咳。冷汗如同小溪般顺着额角、鬓边滑落,浸湿了散乱的鬓发,黏在惨白的脸颊上。短短几步的距离,对他来说如同跋涉千山万水。 终于,他颤抖的手指尖触碰到了那个冰冷的粗陶坛身。坛子不大,分量却沉甸甸的,带着一种粗粝的质感。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地抱住它,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竟带来一丝奇异的、对抗体内灼热的慰藉。 坛口塞着一块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粗布。许砚喘着粗气,哆嗦着手,用尽吃奶的力气才把那塞子拔开。一股比刚才浓郁数倍的、真正属于谷物发酵后的醇厚香气,瞬间冲散了空气中劣质酒气的霸道,温柔地包裹了他。 这香气……许砚作为现代农学生,选修过食品发酵工程,对酒类的气味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这绝非沈隋喝的那种气味刺鼻、杂质明显的劣酒!这香气内敛、醇和,带着谷物特有的甘甜底蕴,虽然远谈不上精妙,但绝对干净、纯粹!是真正的、没有杂醇油刺鼻感的发酵原浆! 他颤抖着捧起小坛,凑到嘴边,小心翼翼地啜饮了一小口。 温热的液体滑入干裂灼痛的喉咙。没有预想中的辛辣烧灼,反而是一种温和的暖流,带着粮食发酵后自然的甘甜和微酸,瞬间抚平了喉咙深处的撕裂感。这暖流顺着食道而下,仿佛一股温煦的力量,缓缓渗入他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驱散着那蚀骨的阴寒。虽然微弱,却像久旱逢甘霖,让濒临枯竭的身体得到了一丝宝贵的滋润。 许砚贪婪地、小口小口地啜饮着,如同沙漠中的旅人。温暖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久违的舒适感,甚至暂时压制住了那恼人的咳嗽。更让他心惊的是,这酒……度数似乎不高?口感极其柔和,更像是一种……低度的发酵米酒?或者说,是未经过充分蒸馏、保留了更多发酵风味的原浆?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再次投向屋子角落里那些简陋的酿酒工具——歪斜的陶缸、木桶、还有那根连接着密封陶罐的弯曲竹管。一个大胆的猜测如同闪电般劈开混沌的脑海! 沈隋喝的那种刺鼻劣酒,气味浓烈霸道,显然是经过反复蒸馏提纯的高度酒。而沈忠偷偷塞给他的这坛,醇香内敛,口感温润,更像是……蒸馏前的发酵原液?或者……是特意留下的、品质较好的头道酒? 沈家……藏着好酒!至少是潜力巨大的好原料!但沈隋喝的,却是那种伤喉烧胃的劣质货?为什么? 这个发现像一针强心剂,短暂地驱散了许砚心头的绝望阴霾。求生的欲望前所未有地高涨。他不能死!这具身体虽然破败,但脑子里的知识还在!这是他在这个陌生而冷酷的世界活下去的唯一依仗! 他开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开始扫描这间破败的土屋和自己的身体状况。 墙角那个半人高的粗陶水缸,里面水质浑浊,漂浮着肉眼可见的杂质和一层油花。旁边放着一个同样粗糙的瓢。这是唯一的饮用水源?卫生状况堪忧!腹泻、细菌……这些在古代足以要了他这种体质人的命。 除了角落里一小袋蒙着厚厚灰尘、散发着陈旧气味的糙米,再无其他。灶台冰冷,锅底残留着不知何年何月烧糊的黑垢。 桌上那个豁口的粗陶碗里,残留着黑乎乎的药渣。许砚凑近闻了闻,一股刺鼻的、混杂着各种草木根茎的苦涩味道,其中几味似乎还是大寒之物。原主就是被这种“虎狼药”灌死的?他一阵恶寒。 墙角堆着杂物的地方,隐约能看到老鼠啃噬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的霉味和灰尘,对脆弱的呼吸道更是雪上加霜。 那个半人高的土灶连着铁锅,旁边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木桶和陶缸。一个木桶里装着半桶蒸煮后摊晾的谷物,散发着微酸的发酵气息。另一个陶缸里则是浑浊的、冒着细密气泡的酒醪。那根弯曲的竹管冷凝器连接着一个密封的小陶罐,罐口有冷凝水珠滴落。工具简陋原始,但基本流程是对的。然而,卫生条件同样糟糕,工具污损,发酵环境开放,极易染菌变质。 那坛温润的低度粮食。脑子里超越时代的农学和食品发酵知识。 一个初步的、极其冒险的“求生计划”雏形在许砚脑海中艰难成型——利用现有条件,先解决感染和基本生存,再图谋改善环境,最后……利用酿酒这个突破口! 他挣扎着,再次挪动到门口,将沈忠塞进来的那个空酒坛小心地藏到床板下最深的角落。然后,他目光坚定地望向墙角的水缸。 第一步,必须解决水源!浑浊生水是万病之源。 许砚的目光在屋内逡巡,最终落在那口架在土灶上的黑铁锅上。他需要煮沸消毒。但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生火烧水了。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这一次,脚步声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迟疑,停在了门口。 许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那扇破门。是沈隋?还是……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还是沈忠那张布满沟壑的脸。老人浑浊的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内,看到许砚正靠着墙,艰难地喘息着,目光却死死盯着水缸。老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动。他依旧一言不发,只是这次,他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瓦罐。 他默默地将瓦罐放在门口地上,里面是半罐还算清澈的井水。然后,他又从怀里摸索出一小包东西,用油纸包着,也放在了瓦罐旁边。做完这一切,他再次无声地退了出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许砚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绝处逢生的激动。他几乎是爬着过去,拿起那包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看起来极其粗糙、夹杂着大量麸皮的……饼子?散发着淡淡的粮食气息。虽然难以下咽,但这却是救命的食物! 他顾不得许多,抓起一块饼子,用力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坚硬、粗糙,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霉味,几乎划破口腔。他艰难地咀嚼着,用那半罐还算干净的井水,一点一点地送下去。冰冷的食物落入空荡荡的胃袋,带来一阵剧烈的绞痛,但他强迫自己咽下去。他需要热量,需要体力! 吃了小半块饼子,灌了几口凉水,胃里的绞痛稍缓,竟奇迹般地升起一丝微弱的热气。他感觉恢复了一点点力气。 目光再次投向那口铁锅。生火! 他挣扎着爬到土灶边。灶膛里是冰冷的灰烬,旁边堆着一些干草和劈好的柴火。他拿起两块火石,学着记忆里模糊的样子,用力敲击。 啪!啪!火星溅落在干草上,却瞬间熄灭。再敲!啪!火星一闪,又没了。他的手臂酸软无力,每一次敲击都震得胸腔剧痛,咳喘连连。汗水大颗大颗地滴落,模糊了视线。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第三次敲击,一簇稍大的火星终于引燃了干草边缘!他赶紧俯下身,小心翼翼地、用尽肺里最后一丝气息,轻轻吹气。火苗跳跃着,顽强地舔舐着干草,终于点燃了!他颤抖着手,赶紧添入细小的柴枝。橘黄色的火焰终于升腾起来,驱散了灶台周围的阴冷,也映亮了他苍白脸上那抹带着血污的、劫后余生的激动。 他将瓦罐里仅剩的水倒入铁锅。看着水在锅中慢慢升温,冒出丝丝缕缕的白气,陈砚的心终于稍稍安定了一些。煮沸的水,是生命线! 趁着烧水的间隙,他忍着剧烈的头痛和眩晕,再次将目光投向角落的酿酒区。那个装着半桶摊晾高粱的木桶引起了他的注意。高粱粒看起来干瘪,颜色暗淡,不少已经发霉变质,散发出不健康的酸腐气。发酵缸里的酒醪浑浊,气泡粘稠,气味也过于酸烈刺鼻,显然发酵过程失控了。卫生环境更是触目惊心。 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沈家酒坊的酒卖不出去,恐怕不仅仅是沈隋“煞神”名声的问题,这酒本身的品质……实在堪忧!难怪只能贱卖或者抵债。沈隋喝的劣酒,很可能就是这些发酵失败或蒸馏过度的残次品! 锅里的水开始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白色的水蒸气弥漫开来。许砚深吸一口湿润温暖的空气,感觉堵塞的鼻腔似乎都通畅了一丝。 他小心地用破布垫着,将那锅滚烫的开水端下来,放在地上冷却。然后,他做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举动。 他抱起那个沈忠送来的、原本装温润粮食酒的粗陶空坛,走到墙角那个装着浑浊酒醪的发酵大缸前。他用尽力气,舀起一瓢散发着刺鼻酸味的浑浊酒醪,倒入空坛中。酒醪的颜色呈不健康的灰黄色,漂浮着可疑的悬浮物。 接着,他目光投向铁锅里已经不那么烫的开水。他小心翼翼地舀起滚烫的开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兑入装有酒醪的坛子里! 刺鼻的酸味混合着开水蒸腾起的白气,在狭小的土屋里弥漫开来。浑浊的酒醪在热水的冲击下翻滚、稀释。许砚的动作极其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他在调配一种极其简陋、浓度极低的“酒精溶液”!高温可以杀死部分杂菌,稀释则降低对皮肤的刺激。他需要一个尽可能温和的消毒剂来处理自己咳血污染的帕子和……伤口!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利用现有资源对抗感染的方法!风险极大,效果未知,但他别无选择。 他刚兑好一小坛温热的、气味依旧不算好闻的“消毒水”,正准备撕下自己已经沾了血污的里衣袖口浸湿擦拭。 “砰!” 一声巨响,那扇本就不甚牢固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门板撞在土墙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簌簌落下大量灰尘。 浓烈的、霸道刺鼻的劣质酒气,混杂着一股刚从外面带进来的、冰冷肃杀的风,瞬间席卷了整个小屋。 沈隋高大魁梧的身影如同铁塔般堵在门口,逆着光,阴影几乎将屋内的光线全部吞噬。他那双深邃冰冷的眸子,如同寒潭般扫过屋内。当他的目光落在墙角——落在那个抱着粗陶坛子、旁边还放着兑了开水酒醪的陈砚身上,以及那口刚刚烧过水、灶膛里还残留着余烬的铁锅时…… 一股山雨欲来的、狂暴的怒意,如同实质般从他周身炸开!他左边眉骨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因为极度愤怒而扭曲,像一条苏醒的毒蛇! “谁让你动老子的东西?!” 沈隋的咆哮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整个土屋都在嗡嗡作响。他一步踏入屋内,沉重的脚步仿佛踩在陈砚的心尖上,带着毁灭一切的暴怒,直冲角落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