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伦敦说爱你》静崎

2、鲜榨橙汁 【我的身体

　　【我的身体好似一架竖琴，她的言行则如拨弄琴弦的手指/《都柏林人》詹姆斯·乔伊斯】

　　坐在操场的人造草坪上，庄浩问傅秦筝：“吴忧呢？今天没来吗？”

　　“她非要把她们班的顾弦绪叫过来介绍给我们认识，所以今天早上拿着我昨天买的饮料，跑去找她的顾大神了。”

　　“笑死了，她倒是使命必达。”

　　庄浩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草，远处吴忧一脸兴奋的跑过来，她的身后好像跟着一个男生。

　　站定在庄浩面前，吴忧转身指着身后的男生说：“介绍一下我的新同桌兼中考全市第一——顾弦绪！”

　　“你好，你好！久仰您大名！”庄浩笑嘻嘻地迎上去。

　　“别吹捧我了，吴忧。怪尴尬的。”顾弦绪的声音清脆动听，又加上开朗的性格很难不让人喜欢。

　　傅秦筝从地上站起来，刚才一直没看到的顾弦绪的正脸，现在看清楚了，面前顾弦绪一双充满笑意的眼睛与记忆中男生明媚的眉眼渐渐重合，本来准备好的介绍自己的说辞，到了嘴边却成了一句“好久不见。”

　　顾弦绪疑惑地看着傅秦筝，“我们认识吗？”

　　这下轮到傅秦筝尴尬了，搞了半天曾经要好的朋友早就不认识自己了，他只好默默补了句“不好意思啊，我认错人了。”

　　“没事没事，很高兴认识你，我叫顾弦绪。”

　　“他叫傅秦筝，我们都叫他‘老傅’，我叫庄浩，很高兴认识你。”没等傅秦筝开口，庄浩已经抢先一步挡在他面前替他完成了自我介绍。

　　吴忧在来的路上已经和顾弦绪讲了给他的饮料是傅秦筝买的，所以顾弦绪又感谢了傅秦筝的好意。

　　“不客气的，主要是吴忧执意要把水送你，你还是感谢她吧。”

　　吴忧非常困惑，这个姓傅的家伙为了让她把水送到，不惜出钱请她吃东西，结果现在自己又不买账了。

　　集合时间，一班和二班本来就在一起军训，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傅秦筝感觉自己今天比昨天中暑还不自在，他不受控制的去看一班队伍里的顾弦绪，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顾弦绪好像也一直在回头看他。

　　食堂里原本三个人的餐桌变成了四个人的，顾弦绪多点了一根鸡腿，夹到傅秦筝的碗里，“谢谢你昨天的饮料。”

　　“不客气，就当是见面礼吧。”

　　今天的午餐吃的异常沉默，傅秦筝抬头看着吴忧说：“你今天怎么回事啊？这么沉默。”

　　“天气快要把我热死了，我哪有心情说话啊！”

　　“这个给你。”顾弦绪从口袋里拿出藿香正气水递给吴忧，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两瓶，放在傅秦筝和庄浩面前。

　　“感谢我们英俊、帅气、体贴的顾大神！”庄浩一脸殷勤对顾弦绪说。

　　“不客气，天这么热别中暑了。”

　　“老傅，你看看人家顾弦绪多么会照顾同学，你再看看你。”

　　好熟悉的话术，突然就想起了刚认识顾弦绪时周冉说过的话，只不过那时因为对方的长相，周冉当时竟然把顾弦绪认成了女生，现在想想就感觉抓马又好笑。

　　“老傅，你在笑什么？”庄浩看着傅秦筝轻轻勾起的嘴角。

　　“没什么，藿香正气水挺好喝的，我建议你尝尝。”
　　“真的假的，我今天上午本来就热的头疼，现在正好可以喝掉。”

　　“真的，你尝尝看。”顾弦绪突然开口配合着傅秦筝的谎话。庄浩打开盖子，把藿香正气水灌进了嘴里，一瞬间就知道自己被骗了。本来被辣的快要扭曲的表情在想到吴忧也没喝过时硬生生憋了回去。

　　“味道确实不错，吴忧你上午不是也热的难受吗，你也喝了吧。”

　　“我才不上当，我之前校庆当主持，中暑的时候喝过。”庄浩觉得自己亏大了，这简直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老傅，你真是太奸诈了！”

　　“你不奸诈，你是真觉得它好喝对吧？”傅秦筝坏笑着看向庄浩。

　　“对，您说的可太对了，这东西可是仙界物件，我这阳间的可品尝不了。”说完几个人就笑作一团。

　　下午在操场上跑圈，傅秦筝觉得自己心里又酸涩又开心，酸涩是原来他喜欢的人早就不记得自己，开心是有生之年上天给了他们重逢的机会。

　　放学铃声里，学生们一窝蜂的冲出教室，庄浩和傅秦筝站在二班门口等吴忧收拾书包，顾弦绪和一个女生从前面并肩有说有笑的向这边走过来。

　　“明天见，傅秦筝。”顾弦绪突然开口与靠着门框的傅秦筝告别。

　　“明天见，谢谢你中午的鸡腿。”

　　“不客气。”男生用力朝他挥挥手，脸上带着甜甜的笑。

　　“哎，那就是顾大神的女朋友吧。”庄浩用吃瓜的眼神看着傅秦筝。

　　“我怎么知道，人家他恋爱和你有什么关系。”

　　“聊什么不带我！”吴忧背着书包飞奔出教室，对着门口的两人喊道。

　　“那是你说的顾弦绪的女朋友吗？”庄浩用手指着走远的女生。

　　“对啊，长的是不是很漂亮？她叫唐玲玲，是咱们学校高二的学生，听说她成绩可好了。”

　　“果然啊，不愧是学霸的恋爱。”

　　回家的一路上，傅秦筝都心不在焉的，他感觉自己心里很不舒服，也发觉自己讨厌这种别扭的情绪。

　　坐在广场的长椅上，庄浩推推傅秦筝的肩膀，示意他看远处卖鲜榨橙汁的小摊子。他无奈的站起来去买果汁，把吸管和装有橙汁的杯子递给庄浩，自己也把吸管插进杯子里。

　　喝了一口，庄浩被酸的面容扭曲，“真酸啊！好健康的味道。”庄浩安慰傅秦筝。

　　“我觉得还可以啊，没有很难喝啊。”

　　“老傅，我跟你说啊，爱情就像鲜榨橙汁酸涩但余味是甜的。”

　　“您谈过恋爱吗，情感大师？”

　　“你这人真没意思，谁说一定要恋爱了才能感慨爱情！”

　　“行，您说的对，庄大师。”

　　“我跟你说不明白，老古板。”

　　傅秦筝抬头看着天空，莫名觉得庄浩说的挺有道理的。月光洒在柏油马路上，碎成一瓣又一瓣，行人匆匆在碎片的月光上快步走过，将它碾的更碎，好像和11岁时没什么区别，但又好像并不一样了。

　　“儿子，你今天把药给小庄和忧忧了吗？”周冉询问刚进门的傅秦筝。

　　“没，今天吴忧的同桌给了我们一人一瓶藿香正气水。”

　　“她同桌就是那个全市第一，叫顾弦绪是吧？”

　　“对，吴叔叔告诉你的吗？”

　　“对啊，今天去医院上班，你吴叔叔来查房的时候和我说的，还说忧忧一回家就把这位小顾同学挂嘴边上说个不停。”

　　“她啊，看见帅哥就不自觉的被吸引，从小就这样。”

　　“瞎说，人家忧忧一定是被顾弦绪的才华吸引的，你太浅薄了。”

　　“对，我今天比昨天好受多了，估计就是有点中暑。”

　　“早点休息，少熬夜。”

　　“我知道。”

　　打开楼梯的灯，快步跑回书房，坐在椅子上，从口袋里拿出那瓶藿香正气水。傅秦筝趴在桌子上，侧头看着透明瓶子里棕色的药水，不知道为什么，这药明明难喝的要命却让他心里甜丝丝的。

　　傅秦筝坐起来，使劲晃晃脑袋，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顾弦绪有女朋友了，对方还是一个很优秀的女孩子，拉开抽屉，把瓶子扔进去，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弦绪站在阳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姑姑递来一杯鲜榨橙汁，“小绪，你和玲玲一人一杯。”

　　“谢谢姑姑。”

　　“一家人客气什么，快喝了看会书就去睡觉吧。”

　　“嗯。”

　　他其实记得傅秦筝，他怎么会忘记那个温柔有趣的男生呢，只是好像他已经没有资格和对方相认了。

　　手机里是两年前和母亲的最后一通电话，电话里母亲说：“小绪啊，妈妈结婚了就别再联系了，我会每月把抚养费打在姑姑的账户上。我知道你爸爸精神上的问题更严重了，这次关于婚礼上的事情，我已经让你秦叔叔不追究了，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妈妈也要向前走了，妈妈知道自己对不住你，可是妈妈也没有办法。对不起，小绪。妈妈对不起你……”

　　他听着妈妈在电话那头哭的哽咽，他当时说了什么呢，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当时他没有哭，他好久都没掉过眼泪了，上一次哭应该还是在9岁爸妈离婚那天。

　　时间太久了，久到顾弦绪已经忘记了那一天对于他的人生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只记得妈妈流泪的时候是笑着的。

　　母亲没有带走顾弦绪，后来母亲问他会不会怪妈妈，他只是笑笑说：“没关系的。妈，你以后会很幸福的。”

　　他是真的不怪母亲，因为他知道自己就是母亲痛苦婚姻里的一个缩影，而且带着他生活的母亲是不会有未来的，所以他选择一个人承受这一切，承受命运带给他所有的痛苦和不公。

　　穿堂风呼啸着从窗户吹向客厅，又从客厅刮进阳台，灌进顾弦绪的领口，他看着天上的星星，想到了和父亲生活在傅秦筝住的小区时的日子……

　　那时，父亲的精神分裂还没有像后来那样严重，所以那段时光很珍贵，也很美好，只是有些短暂。他记得少年的模样，新年时会给他红包，尽管里面只是一块巧克力；他也记得少年看向他的那双眼睛，里面承载着的是从前没有过此后也不会再有的温柔。

　　那两年的光景好像一转眼就过去了，感觉他和傅秦筝的笑声好像还在昨天。

　　从父亲进入疗养院，从他离开那个曾经令他快乐的地方后，他好像好久都没有不失眠的夜晚了。

　　盛夏的夜晚是那样的炎热，连月光好像都变得滚烫，照在顾弦绪的心脏上，烧出一个又一个触目惊心、鲜血淋漓的孔洞。让他痛不欲生。可是他想自己一定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和傅秦筝有未来。

　　表姐唐玲玲从卧室走出来，在阳台的小木椅子上坐下，“市一中的生活还能适应吧？”

　　“可以，我觉得市一中的同学们都很好。姐，你就别担心我了，高二学习越来越紧张了，你早点休息，我去洗漱了。”

　　“去吧，你也早点睡，别太累。”

　　“我明白的，我这刚开学也没什么能累着我的，你和姑姑、姑父就放心好了。”

　　唐玲玲点点头把桌子上空掉的玻璃杯拿去厨房洗干净摆回柜子里，就回屋休息了。

　　也许是那杯橙汁在桌子上放了太久又或是天气太热，顾弦绪只觉得橙子的酸涩充斥着整个口腔，可是在这无尽的酸涩里又夹杂着一丝甜味。他想到了傅秦筝，于他而言这就是他绝望的人生里那一点点甜，很微小，小到没有人会在意，但对于顾弦绪来说这就足够了。

　　躺在床上，傅秦筝想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他就和顾弦绪表白。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一切都和昨天别无二致。真是的，为什么这不能是世界的最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