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竹竿与屏幕 冰雹下了约 ...
-
冰雹下了约莫一刻钟,渐渐稀了。
雨还没停,只是势头缓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裹着夜风往人骨头里钻。云野松开抓着谢临胳膊的手,指尖有些发麻——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刚才那瞬间的震惊没缓过来。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冰雹预警还亮着,发布时间明晃晃地标注着“21:47”。而谢临说“两刻后有冰雹”时,他特意瞥过时间,是21:30。
一刻钟,十五分钟。比雷达预警早了十七分钟。
“巧合。”云野低声咕哝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怕被谁听见。他把手机揣回防水袋,抬头看向谢临,对方正用测风杆拨开脚边的积水,动作慢悠悠的,像在丈量土地。
“跟我走。”云野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却少了刚才的火气,“雨还没停,你这身衣服……先找个地方避避。”
谢临没动,转头看他:“周遭百姓呢?”
“什么?”
“你说你负责‘应急’,”谢临的目光扫过空旷的河堤,“冰雹虽小,但若砸在菜棚或是禽舍上,总有损失。不该派人去提醒吗?”
云野愣了一下。他刚才满脑子都是“这疯子怎么算得这么准”,竟忘了这茬。他确实接到了预警推送,但想着冰雹不大、持续时间短,加上深夜雨大,下意识觉得没必要兴师动众。
被一个“古人”提醒工作疏漏,云野的脸有点发烫。他掏出对讲机,快速报了几个地址,让巡逻队去周边农户家看看,语气比刚才对谢临温和了不少。
“好了。”他关掉对讲机,对谢临抬了抬下巴,“现在可以跟我走了?”
谢临这才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他拄着测风杆,亦步亦趋地跟在云野身后,像个刚进城的乡巴佬。眼睛却没闲着,一会儿盯着路边会发光的“柱子”(路灯),一会儿看着远处飞快驶过的“铁盒子”(汽车),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那些铁盒子,为何跑得比马还快?”他忍不住问。
“汽车。”云野头也不回,“烧汽油的,不是活物。”
“汽油?”
“……就是一种燃料。”云野懒得解释内燃机原理,这人连身份证都不知道,说多了也是白说。
他们走进一栋两层小楼,门口挂着“城西防汛值班室”的牌子。云野推开门,暖气扑面而来,谢临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他穿惯了边关的厚袄,这突如其来的热意让他有些发懵。
“坐。”云野指了指靠墙的长椅,转身去翻柜子,翻出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先换上,别感冒了。”
谢临接过衣服,捏着那滑溜溜的面料,眼神里满是警惕:“这是……什么布?”
“冲锋衣,防水的。”云野没耐心跟他磨叽,直接上手想帮他脱那件破短衫,却被谢临猛地躲开。
“男女授受不亲。”谢临把衣服抱在怀里,往后退了半步,眼神像只被惹毛的猫。
云野被他这反应逗笑了,气笑的:“放心,我对男人没兴趣。你爱穿不穿,冻死了别赖这儿。”
他转身去接热水,没再管谢临。值班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墙上挂着块大屏幕,正实时显示着辖区的雨量分布图。云野端着两杯热水过来时,看见谢临正站在屏幕前,仰着头,眼睛瞪得溜圆。
屏幕上的云图在缓慢流动,不同颜色的区块代表不同的降雨量,还有红色的箭头标示着风向。
“这是……”谢临的手指几乎要碰到屏幕,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们把云画在上面了?”
“卫星云图。”云野把水杯塞给他,“卫星拍的,实时传输。”
谢临捧着热水,眼睛却没离开屏幕。他看了半晌,忽然指着一块正在扩大的黄色区域:“这里的雨,半个时辰后会变急,而且会往东北移。”
云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城西的低洼地带,正是他最担心的区域。他立刻坐到电脑前,调出更精细的雷达回波图,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数据显示,该区域的回波强度确实在增强,移动方向也与谢临说的一致。
又是这样。
没有任何数据支撑,仅凭一眼,就能说出他需要运算才能得出的结论。
云野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侧头看向谢临。对方还在盯着屏幕,眉头微蹙,像是在看一幅有瑕疵的画。
“不对。”谢临忽然开口。
“什么不对?”
“这图太死了。”谢临指着那些代表风向的箭头,“风是活的,会绕着障碍物转,会跟着温度跑,你们画成直线,怎么可能准?”
云野张了张嘴,想反驳“模型已经考虑了地形因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三年前那场山洪,模型预测的路径也是直线,却没算到河谷地形造成的气流回旋,最终导致洪水改道,冲毁了下游的村庄。
而那个提交了“异常云象报告”的老气象员,生前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云是活的,风是活的,天从来不是死的模型。”
谢临还在喃喃自语:“还有这里,颜色太深了,其实雨势没这么大,是你们把‘气’算错了……”
他说的“气”,云野不懂。但他看着谢临专注的侧脸,看着他手里那支被雨水泡得颜色变深的竹制测风杆,忽然觉得,或许有些东西,真的比屏幕上的数字更接近真相。
“你到底是谁?”云野忍不住问,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谢临转过头,眼神清明:“谢临,望气士。”
“望气士是做什么的?”
“观云,测风,断晴雨,卜祸福。”谢临顿了顿,补充道,“以前是,现在……不知道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不属于自己的粗布短衫,又看了看窗外被灯光染成橘色的雨幕,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一丝茫然。
这里的天,他看不懂。这里的人,他也不懂。
云野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包饼干,扔给谢临:“先填肚子。不管你是谁,今晚先在这儿待着,明天再说。”
谢临接住饼干,捏着那硬邦邦的东西,研究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打开。云野叹了口气,走过去帮他撕开包装袋。
“吃吧,填肚子的。”
谢临拿起一块,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没什么味道,不如边关的麦饼实在。
他抬头时,看见云野正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神情专注。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值班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谢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杆,又看了看云野面前亮着的屏幕。
一个是陪伴他十年的老伙计,刻着风的痕迹。
一个是他从未见过的新奇玩意儿,装着天的影子。
他忽然觉得,这片陌生的天空下,或许也不是那么难待。
至少,有个能看懂同一片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