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柳绪半城》遇卿贻

2、楼梯转角的名字 初遇春风轻

　　粉笔灰在窗棂投下的光柱里浮沉，第三节课的下课铃拖着嘶哑的尾音消散。数学老师张文抱着一摞练习册立在讲台上，山河中学的课表永远像被压缩饼干塞满的胃，连课间十分钟都蒸腾着公式与单词的焦糊味。唯有午休那九十分钟，曾是云柒课本夹缝里藏着的薄荷糖 —— 直到此刻。
　　"鉴于近期模拟考成绩，学校决定将午休前半小时改为数学作业时间。" 张文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台下骤然凝固的表情，"科代表负责收齐，十二点半前交到办公室。"
　　最后一个字落地时，云柒后颈的碎发仿佛被静电激起。作为十九班的数学科代表，这个头衔就像块浸透冷水的抹布，总在她想要喘息时捂上脸庞。前排女生转过身做了个鬼脸，她扯了扯嘴角，却挤不出笑意。
　　收作业的过程堪比打捞流沙。后排的男生把练习册藏在篮球服底下，冲她比了个 "求放过" 的手势，云柒只是敲了敲他的桌沿，轻声说 "记得下午第一节课前给我"；靠窗的女生红着眼圈说中午发烧没写完，她便从笔记本上撕下便利贴，认真记下名字和原因；甚至有个男生把空白练习册往她怀里塞，嬉皮笑脸地说 "科代表帮个忙呗"，她也只是把本子推回去，耐着性子重复 "自己的作业要自己写"。
　　三十七分钟过去，她的耐心被揉成皱巴巴的废纸，指尖却始终没扬过高，连声音都保持着一贯的温柔。当上课预备铃炸响时，怀里只拢着三十七本作业，十三张空座位像漏风的窟窿，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云柒抱着半摞练习册走向办公室，蓝色封皮在胸口硌出红痕。楼梯间的瓷砖吸饱了阳光，烫得人发怵。五楼到四楼的转角处，小窗卷着操场的喧嚣撞进来，将碎发狠狠按在她脸上。
　　一道影子突然斜切入视线。
　　"你也来交作业？" 熟悉的声音让她下意识停步。开学那日遇见的男生倚在栏杆上，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斜斜洒落，将他的脸裁成明暗两半，像从泛黄漫画里走出的角色。他白衬衫袖口随意卷到手肘，骨节分明的手腕捏着一叠整齐的作业，封皮上的名字龙飞凤舞。
　　那漫不经心的语调像石子坠入深潭，云柒抬头时，正对上一双藏着狡黠的眼睛。她垂眸点头，怀中练习册突然下滑，慌忙收紧手臂。三十七本，离五十还差十三本，这个数字像用红笔烙在后背上的印记，每走一步都灼得生疼。
　　"不理人可不礼貌哦，小姑娘。" 带着笑意的声音裹挟着风擦过耳畔。
　　云柒猛地抬眼，撞进一双弯成月牙的桃花眼。男生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阴影，笑起来时眼角泛起浅浅纹路，明明是副好看的模样，偏透出股欠揍的痞气。她喉结动了动，声音干涩："抱歉，我不习惯和陌生异□□谈。"
　　这是实话。她向来对生人怀有本能防备，如同蜗牛遇见盐粒，瞬间缩回壳中，可刚才收作业时，就算被刁难也没舍得把眉头皱得太紧。
　　男生挑眉，显然没料到被这般呛回。云柒不再停留，抱着作业冲进办公室。张文头也不抬地在登记表上画勾，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刺得耳膜发疼。
　　重返走廊时，斜斜的阳光将门框镀成金边，那道声音贴着耳畔响起，刻意压低的声线裹着蛊惑："重新认识下，高三五班许贻舟。"
　　云柒转身，看见男生倚着栏杆，手里的作业早已不见踪影。风掀起他校服下摆，露出黑色 T 恤领口，笑容里仿佛藏着随时会炸开的跳跳糖。
　　"小姑娘，你呢？" 他的目光落在她怀里歪斜的练习册上，眼底闪过促狭的光。
　　云柒盯着封皮上参差不齐的边角，声音像被风揉碎的涟漪："高三十九班，云柒。"
　　"云柒..." 许贻舟重复这个名字，尾音拖得悠长，仿佛在舌尖细细研磨。这个名字突然撞开记忆的闸门，他想起上周在数学组办公室，张文拿着份试卷啧啧称赞："我们十九班云柒，思路比标准答案还简洁"；也记起同桌刷题时念叨过 "据说十九班有个女生，脾气好得不行，性格好的跟她做的数学题有一拼"。原来就是眼前这个抱着作业、一脸命苦的小姑娘。他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慢悠悠地说："确实好记。"
　　预备铃突然撕裂空气，云柒转身就走。背后那道目光像片羽毛，轻轻扫过后颈，烫得她几乎小跑起来，怀里的练习册撞得胸口发疼。楼梯转角的窗棂再次掠过风，带着操场边香樟树的气息，混着少年方才话语里的笑意，缠缠绕绕地钻进她发烫的耳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