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阁楼风景 ...

  •   石膏锯的嗡嗡声在诊疗室里回荡。暮真倾坐在诊疗床上,右腿伸直,看着医生用专用工具一点点切开坚硬的石膏外壳。
      秦寒封站在一旁,目光灼灼地盯着这个过程,仿佛怕医生会不小心伤到他似的。
      两个月了。
      暮真倾在心里默数着日子,从那个噩梦般的夜晚到现在,整整六十天。
      他的指甲无意识地抠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痕。
      "可能会有些不适。”医生推了推老花镜,小心地剥开最后一点石膏,"肌肉萎缩是正常的,复健几周就能恢复。”
      当最后一层纱布被揭开时,暮真倾屏住了呼吸。
      他的右腿苍白得可怕,像一截死去的树枝,肌肉明显萎缩了一圈,膝盖骨突兀地凸起。
      医生轻轻按压胫骨位置,那里有一道丑陋的疤痕,骨头愈合的证明。
      "恢复得很好。”医生笑着说,似乎没注意到暮真倾瞬间惨白的脸色,"秦先生照顾得很周到。”
      暮真倾抬头看向秦寒封,后者正用一种奇异的、近乎痴迷的眼神盯着他裸露的右腿。
      那眼神让暮真倾想起地下室墙上挂着的那些工具,秦寒封看它们的眼神也是如此,混合着占有欲和某种扭曲的珍爱。
      "能走路吗?”暮真倾轻声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干涩。
      医生点点头:"慢慢来,先用拐杖适应几天。”
      秦寒封已经拿来了准备好的松软拖鞋,单膝跪地为他穿上。
      这个在外人看来无比体贴的动作,却让暮真倾的胃部绞痛起来。
      他记得很清楚,两个月前就是这双手,握着高尔夫球杆,精准地打断了他的胫骨。
      回程的车上,暮真倾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右腿传来阵阵刺痛,那是长期被禁锢的肌肉重新学习工作的信号。
      秦寒封的手搭在他的膝盖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那块伤疤。
      "疼吗?”秦寒封问,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暮真倾摇摇头,视线仍固定在窗外。街边的樱花开了,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舞,美得不真实。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秦寒封曾带他去上野公园赏樱,那天他们喝了很多清酒,秦寒封还把他背回了酒店。
      那时的他天真地以为那就是幸福。
      "在想什么?”秦寒封捏了捏他的膝盖。
      暮真倾收回目光:"樱花开了。”
      秦寒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嘴角勾起一抹笑:"周末带你去赏樱。”他顿了顿,"如果你腿恢复得好的话。”
      暮真倾轻轻"嗯”了一声,重新看向窗外。他知道这个承诺和大多数秦寒封给的承诺一样,随时可能因为一个电话、一个心情变化而取消。
      六年来,他学会了不对任何事抱有期待。
      别墅门口,司机已经准备好了轮椅,但暮真倾摇摇头:"我想试试走路。”
      秦寒封挑了挑眉,还是伸手扶住了他。暮真倾的右脚刚接触地面,一阵尖锐的疼痛就从胫骨直窜上脊椎。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迈出第一步,然后是第二步。汗水很快浸湿了后背,但他的表情纹丝不动。
      "慢点。”秦寒封的手臂环住他的腰,几乎承担了他全部的重量,"不急在这一时。”
      暮真倾没有回答,只是固执地一步步往前挪。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需要这种疼痛,它比任何东西都能提醒他不要心软,不要忘记。
      当天晚上,暮真倾洗完澡后,站在全身镜前打量自己的身体。
      右腿比左腿细了一圈,肤色也苍白许多,那道伤疤像条丑陋的蜈蚣趴在小腿上。
      他用指尖轻轻触碰,还能感觉到骨头愈合处的轻微凸起。
      浴室门开了,秦寒封走进来,手里拿着药膏:"医生说这个可以淡化疤痕。”
      暮真倾没有动,任由秦寒封将他扶到洗手台上坐下。
      药膏清凉,秦寒封的手指在伤疤上打圈按摩,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暮真倾低头看着这个曾经打断他腿的男人此刻小心翼翼为他涂药的样子,胃里翻涌起一股荒谬感。
      "还疼吗?”秦寒封抬头问,眼睛里是暮真倾读不懂的情绪。
      暮真倾摇摇头,突然开口:"我想睡阁楼。”
      秦寒封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
      "风景好。”暮真倾轻声说,"能看到整片花园和远处的山。”
      这是实话。别墅的阁楼有个朝南的大窗户,视野极佳。
      但更重要的是,阁楼的窗户下方有个消防梯,而且因为位置隐蔽,是监控的死角。这是他这两个月来通过观察得出的结论。
      秦寒封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好。”他凑近吻了吻暮真倾的嘴角,"今晚就去。”
      暮真倾乖顺地回吻,舌尖轻轻扫过秦寒封的上颚,感觉到对方立刻绷紧了身体。
      这个技巧是他这几个月被迫学会的,如何用一个吻就让秦寒封失去理智。
      阁楼被布置成了卧室,中央是一张king size的床,正对着那扇大窗户。
      暮真倾被抱上床时,视线迅速扫过窗户的锁具,老式的插销,没有电子锁,从内部可以轻松打开。
      "喜欢吗?”秦寒封将他放在床上,手指已经解开了他的睡袍系带。
      暮真倾点点头,主动环住秦寒封的脖子:"谢谢你。”他在秦寒封耳边轻声说,故意让呼吸喷在对方敏感的耳后。
      这一晚,暮真倾比任何时候都要顺从。他忍受着秦寒封变本加厉的索求,将每一声呻吟、每一次颤抖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当疼痛超过忍耐极限时,他就盯着那扇窗户,想象着自己爬出去的样子。
      最痛苦的时刻是秦寒封在他耳边呢喃"苏棠”这个名字时。暮真倾的身体僵了一瞬,但很快强迫自己放松。
      不管苏棠是谁,此刻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阁楼、窗户,以及窗外可能的自由。
      事后,秦寒封搂着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他的头发。暮真倾假装睡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床上,他能清晰地看到窗锁的轮廓,还有窗外那棵大橡树的枝桠,如果能爬到那里,就能避开所有监控。
      "我的小雀儿……”秦寒封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声音里带着餍足的慵懒,"终于完全属于我了。”
      暮真倾在心底冷笑。秦寒封永远不会明白,有些鸟儿注定关不住,它们的每一片羽毛都闪耀着自由的光辉。
      清晨的阳光将暮真倾唤醒。
      他浑身酸痛,尤其是右腿,昨晚过度使用的肌肉现在抗议般抽痛着。
      秦寒封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用平板电脑处理邮件,一只手还搭在暮真倾的腰上。
      "醒了?”秦寒封放下平板,俯身吻了吻他皱起的眉头,"疼?”
      暮真倾轻轻点头,这个动作牵动了颈部肌肉,让他忍不住轻嘶一声。秦寒封低笑,一把将他抱起来:"我带你去洗漱。”
      浴室里,暮真倾像个大型玩偶一样被摆弄着。
      秦寒封亲自为他挤牙膏,接好漱口水,甚至帮他刷牙。镜子里映出两人亲密的身影,高大英俊的男人小心翼翼抱着苍白瘦削的青年,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一对恩爱伴侣。
      只有暮真倾能看到自己眼中的冰冷。他乖顺地靠在秦寒封肩头,却在对方看不见的角度观察着浴室窗户的结构。
      太小,无法通行,但可以作为备选方案。
      早餐是秦寒封亲手做的欧姆蛋和鲜榨橙汁。暮真倾小口吃着,时不时因为腰部的酸痛而皱眉。
      秦寒封注意到了,起身拿来一个靠垫垫在他腰后。
      "今天在家休息?”暮真倾轻声问,叉子无意识地戳着蛋卷。
      秦寒封擦了擦手:"下午有个会,晚上可能晚点回来。”他顿了顿,"要司机送你去画廊看看吗?”
      这是个试探。暮真倾垂下眼睛:"腿还疼,想在家看书。”
      秦寒封似乎满意这个回答,起身吻了吻他的发顶:"乖。我让管家中午给你做你喜欢的海鲜粥。”
      暮真倾点点头,目送秦寒封离开。当大门关上的声音传来时,他立刻放下叉子,缓慢但坚定地站起身。
      右腿的疼痛比昨天减轻了些,他扶着墙壁,一步步挪向阁楼。
      阁楼的窗户比他想象的更容易打开。暮真倾推开窗,春日的风立刻灌进来,带着青草和花香。
      他深吸一口气,探出头去查看消防梯的位置,比预想的要远一些,但借助那棵橡树的枝干,应该能够到。
      暮真倾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医生留下的钢针,在窗框内侧不起眼的位置刻下一道痕迹。这是他标记的开始。接下来的几天,他需要摸清保安巡逻的规律,准备好必要的物品,最重要的是。等待一个雨天。
      雨水能掩盖很多痕迹,也能让监控摄,头变得模糊。
      回到餐桌前,暮真倾发现自己的海鲜粥已经凉了。
      他慢慢吃完,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窗外,一只知更鸟落在花园的喷泉边,歪着头看向屋内。
      暮真倾与它对视,突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本童话。
      知更鸟为什么总是独自歌唱?因为它知道,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
      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右腿,那里有一道丑陋的疤痕,也有一份淬炼过的决心。
      秦寒封以为折断翅膀就能永远囚禁飞鸟,却不知道有些鸟儿,即使爬也要爬出牢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