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春分·三色堇(上) 本文中的东 ...
-
1928年,夏,临洲。
位于南方的临洲城,热得像一座蒸笼。
青石板路晒得发白,偶尔路过担水的农夫不小心撒下来的水珠,一落地便“滋啦”一声化作白气,瞬间蒸发掉。空气中浮动着粘稠的热浪,长街空荡荡的,不见人影,连一边的老榕树都蔫蔫地耷拉着叶子。唯有知了拖长了调子拼命嘶鸣,成了这闷热午后唯一的节奏。
没人能有勇气在日头底下行走,都恨不得缩在屋檐下、树荫里纳凉,除了那个一脸焦急、正在寻人的老人。
顶热的天,老人戴着一顶瓜皮帽,身穿褚色棉麻长衫,手里拄着一根质地厚重的蟠龙杖。汗水几乎湿透了他的后背,他不断用袖子擦脸,又气又急,拐杖在滚烫的石板路上杵得“咚咚”响。
“哟,老东家,怎么大中午的还出来啊?”长街尽头终于晃来一个人影儿,是一个担着水桶的中年汉子,皮肤晒得黝黑发亮,隔着老远便热情招呼,“又是找大丫头?喝口水不?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快着呢!”他放下担子,舀了一瓢清水递过去。
老人不客气地接过,仰头“咕噜咕噜”喝了个精光。他摘下瓜皮帽,用力扇着风,微微喘着气道:“唉,这丫头太能跑了!明明在家好好的做功课,我就打个盹儿的功夫,她倒好,带着两个小的一下子溜没影了。”
“害,要我说呀,咱临洲城太平地界儿,您老就放一百个心吧!”汉子抹了把脸上的汗甩开,“而且,您大丫头脑瓜子灵光着呢,现在又是假期,小孩子贪玩很正常嘛!”
老人连连摆手:“不不不,这丫头的脑子…唉,容易犯轴,又爱闯祸,那老李头都不晓得告了几回状了。不说了,我得赶紧把她寻回家。”说罢,不再耽搁,拄着拐杖匆匆往前赶。
汉子看着他的背影,无奈摇头,不禁感叹:“富贵人家的娃儿,果然金贵!”
不过老人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临洲城内的百姓倒是习惯了。
此名老人复姓东野,单名陆,临洲城有名的老郎中,医术精湛,为人和善。老百姓们平时称呼他为“老东家”、“老神仙”,又或者更尊敬一点的,称呼他为“东野老爷”。
东野老爷一家是九年前从山东迁居过来的。他膝下仅有一子,名继明。
东野继明早年留过洋,归国后和同窗苏婉仪结成连理,在山东经营药行,举家搬迁的时候连同药行也一并迁了过来。东野继明在中医造诣上不及父亲,但也同步学习了西洋医术。并且夫妻俩心地善良,常为穷苦百姓减免药费,在城中颇有善名。
他们给东野老爷添了三个孙辈:两女一男。老大名东野翎,今年十岁;老二东野琤和老三东野徵是一对双胞胎,刚满七岁。
此刻让东野老爷心急火燎满城搜寻的,正是老大东野翎。
说来也怪,他对老二老三倒是没看得这么紧。双胞胎放了学,该玩便玩,想去串门还是去公园溜达,他都由着他们去。唯独东野翎不行,东野老爷是恨不得把她栓在家里,一刻都不能离开视线。若不是东野夫妇坚持让东野翎上公立学校,怕是东野老爷会请个私塾先生回家教学。
至于为什么看这么紧,东野老爷总说大丫头脑子不好使,怕被人拐了去。这个借口如此笨拙,东野老爷却从不说真实缘由,连东野夫妇也蒙在鼓里。
在距离东野老爷大约三条街远的地方,有一个茶摊,摆在大榕树下。摊主姓李,是个单身老汉,此刻他敞开着汗衫,蒲扇盖在脸上,四仰八叉躺在藤椅里,鼾声如雷,几乎和蝉鸣维持同一高音水平。
他旁边有三个小孩,倒不嫌天热,一个蹲着,两个站着。
东野翎蹲在茶摊旁的小水沟边,穿着件橙色的旧上衣,裤腿卷到了膝盖上,手里捏着一根笔直的树枝,正专心致志地捅着水沟里一只翻了肚皮的青蛙。
“翎翎,你捅一只青蛙也捅太久了吧?爷爷说了,你再玩这些,就罚你抄整篇的《原道训》。”
站着的东野琤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沉稳。她的五官长得极其漂亮加上身上的白色蕾丝小洋装,脚踩棕色的小皮鞋,乌黑的秀发在后脑勺盘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公主头,整个人宛如一捧沁在水里的玉兰,清雅脱俗。
东野翎头也不回,树枝尖儿戳得青蛙肚皮一颤一颤的:“叫姐姐!再说了,我可不是在玩,我是在完成先生布置的功课,知道不!这叫观察生灵!”
东野琤粉雕玉琢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无语。
“先生确实布置过观察小动物的功课,姐姐也不算是贪玩啦。”一旁的东野徵替大姐辩解道。他的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手里拿着一个已经拆开的鲁班锁。虽然和东野琤是双生,但眉眼轮廓却更像大姐东野翎。若非身高差明显,会让人误会他和东野翎才是孪生。
东野琤白了弟弟一眼:“不许替翎翎找借口。”她上前一步,想拉起姐姐。这次偷溜出来爷爷毫不知情,若不赶紧回去,姐姐肯定要挨罚。
恰在此时,一阵带着凉意的微风拂过,吹得头顶的榕树叶沙沙作响。紧接着,一团浓重的乌云悄然遮蔽了头顶的烈日。
“要下雨了?”东野琤疑惑地抬头。
“怎么可能?太阳这么大呢!”东野翎没有听出妹妹的疑惑。
话音刚落,天空“咔嚓”一声炸开一道闪电,裹挟着土腥味的热风扑面而来,直接将茶摊上没压实的纱布吹飞了出去。
东野翎也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对,但她又舍不得这只被她捅了半天的青蛙,索性将树枝一把捅进青蛙的嘴里,想把它挑起来带回家细看。
几乎在第二声惊雷炸响的同时,那只被树枝捅穿的青蛙猛地睁开了双眼,死灰的眼睛透出猩红,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响。
“快跑!”东野琤反应极快,稚嫩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她猛地一把揪住东野翎的后衣领,看起来像洋娃娃的她,力气倒不小,硬生生将蹲着的姐姐拽得踉跄后退了好几步。
“嘭!”一声闷响,青蛙鼓鼓的肚皮骤然爆裂!一团黑雾腾空而起,瞬间化作三只青面獠牙、状如枯瘦孩童的傒囊。它们悬在半空,咯咯直笑,枯枝般的手爪直扑东野翎脖子。而被东野琤揪住衣领的东野翎后背隐隐透出一点金光,看起来像是什么纹路烙印在皮肤里。
东野翎反应也不慢,稳住身体后拔腿就跑,顺势抓住弟弟妹妹的手腕。面对这可怖之物,她脸上非但没有惊恐,反而还不忘回头,对着紧追不舍的傒囊做了个鬼脸:“哈哈,想抓本小姐?门儿都没有!”
三个孩子在滚烫的石板路上狂奔,鞋子踏过的地方,立刻腾起青烟。跑在前头的东野翎嘻嘻哈哈,像在和普通孩童玩游戏一般。被她拽着的双胞胎则绷着小脸,神色是超乎年龄的沉静。面对可怕妖怪的他们,眼中没有惧色,只有思考如何保护姐姐的坚定。
东野翎带着弟弟妹妹左冲右突,跑到陈记绸缎庄门口时,不慎带倒了支撑晾晒染布的竹竿,布匹顷刻间倒了三排。东野翎手疾眼快,一把将弟弟妹妹塞进层层叠叠的布匹缝隙里藏好,临了还不忘对着弟弟眨眼:“徵徵,看好了哦!这叫移山填海阵!”
说罢,她抄起一旁的箩筐扣在布堆上,转身翻墙而出。
“姐姐!”东野徵在布匹下小声惊呼。他不知道什么叫“移山填海阵”,只担心那三只妖怪会伤害他的姐姐。他刚想掀开布匹跟着过去,不料那三只傒囊已经追到近前。它们停下脚步,闻了闻后,放弃追踪两个小孩,朝着东野翎的方向追去。
待傒囊消失后,姐弟俩一把掀开箩筐和染布,冒出头来。
“阿徵,我们分头行动。”东野琤轻轻拍了拍裙角的灰尘,语速飞快:“我去救翎翎,你去找爷爷。阿徵,你跑得快,快去!”稚嫩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东野徵点点头,毫不犹豫迈开步伐朝家里跑去。小小的脑袋瓜里只有一个想法:赶紧找到爷爷,不能让两个姐姐出事。
而东野翎这边,她又回到了茶摊。
爷爷曾经告诉过她,如果在外面遇到邪祟,家人又不在身边的话,就往老李头的茶摊引。那老头脾气虽大,但关键时刻绝对能帮一把。
不过今日东野老爷失算了。
任凭茶摊被搅得天翻地覆,老李头依旧瘫在藤椅上纹丝未动,鼾声都没断过。
东野翎冲进茶摊,一个急刹车没刹住,一脚踢翻了装着新鲜薄荷叶的竹篓,翠绿的叶片如同天女散花糊了傒囊满脸。显然傒囊并不喜欢薄荷叶的味道,一碰到就开始呱呱尖叫。空中电蛇乱舞,劈啪作响,地上女孩仗着自己身形灵活,耍得傒囊怪叫不断。
“略略略,笨妖怪!”东野翎人小胆子大,即便孤立无援,还不忘吐舌头做鬼脸嘲笑傒囊。
这举动彻底激怒了傒囊。
它的枯枝手爪迅速变大变长,夹带着腥风直向东野翎的脖颈。东野翎不断躲避,却不小心踩到掉落地上的竹篓盖子,整个人扑倒了下去。就在即将被傒囊抓到的瞬间——
“孽障敢尔!”一道怒喝破空!
随之而来的是一柄拂尘,流泻出凌厉白光,精准地劈断了那只手爪。紧接着拂尘豪光暴涨,分化出无数光索,如灵蛇狂舞,瞬间将那三只傒囊牢牢缠绕住。
见这法术了得,傒囊发出凄厉的嚎叫,在白光中扭曲挣扎。那白光却越收越紧,最终傒囊化作几缕黑烟,消散在闷热的空气中。
空中的乌云也跟随傒囊一同消失,将毒辣的日头重新还给临洲城。
“东野翎!你又惹祸!”巷口传来中气十足的咆哮。东野老爷拄着蟠龙杖疾步而来,杖头上的琥珀幽光流转,里头封印的九条金蛟缓缓停止游动。
东野琤此时才刚赶到,见傒囊消失,才松了口气。她动作自然地将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左腕那枚微热、正悄然敛去金光的铃铛臂钏。倘若东野老爷再迟半步,这臂钏上的灵力就再也藏不住,要劈出去了。
“爷爷!”东野翎立在原地,好奇地东张西望,那柄拂尘随着傒囊一同消失了。“刚刚那个打蚊子的柄子是谁扔过来的呀?一会儿就不见了。”她挠挠脑袋,“是我师父吗?怎么不见他出现?”她记得上次她师父打傒囊可不是这么打的,没有这么大阵仗,轻飘飘一根棍子就解决了。
“那叫拂尘~”藤椅上,老李头终于慢悠悠地睁开眼,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仿佛才刚被吵醒。他眯着眼睛,先扫过东野翎,又瞥见怒气冲冲的东野老爷,最后目光落在自己一片狼藉、竹篓倾覆、茶叶、薄荷叶撒了满地的茶摊上。
老李头瞬间炸了,他一下子弹起来:“东野陆!你瞧瞧你这宝贝孙女,又把我的摊子祸害成这样!还让不让人做生意了?你到底会不会管教孩子?不会就趁早说,放手让我来!你看看你,一天天的会干些啥?除了闷头啃你那破医书,还会什么?亏你还是当爷爷的,护又护不住,管又管不听,一天天只会惹是生非…”
“得了吧你,那你又会干些什么?”东野老爷懒洋洋地打断他,“晚些去药行账房支钱,换个新摊子。”
“哼!有几个臭钱了不起?”老李头吹胡子瞪眼,一脸不服。
东野老爷眼皮都没抬,只淡淡补了一句:“阿翎的事,是那日的面具人,你好好想想吧。”
面具人三个字如同定身咒,老李头脸上那点怒色瞬间僵住。他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嚣张的气焰最终瘪了下去,悻悻哼了一声,竟默默弯下腰开始收拾散落一地的家什,连支钱的事情也不再提。收拾好了担子,晃悠悠走了。
“爷爷。”东野翎蹦跶到东野老爷面前,仰着小脸,满是不解,“老李头为什么想让我当他孙女啊?还有还有,他为什么害怕我师父呀?”
东野老爷没有回答,只一掌按在她的后脑勺上:“回家!”
一直在后方的东野琤嘴角浮出一丝无奈,她将爷爷掌心那一闪而逝的金光看了个明确:“爷爷这么悄悄的护着,要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