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晨园春芳闲 夜轩腊梅闹 “平时可以 ...
-
此日寅时钟响,李寒洬和狄迁二人已经在清芳居月形拱门外等候,恭迎殷长老殷玖出关。
院墙上几丛垂枝樱花开得洋洋洒洒,不知在这加固过好几次的避寒结界内藏了何等的春色,让这未化完的积雪与之相得益彰。
殷长老教学任务轻,座下又只有殷瓀一个内定的女弟子,闭关本就不算宗门内什么大事,向来是掌门与李寒洬师徒二人一同迎接这位高深莫测不爱出世的长老的,申屠翊远行之前特意嘱咐了李寒洬带狄迁前来。
“我听闻弟子们说殷长老不爱见外人。”狄迁低头对李寒洬轻轻说道,“带我来……真的好吗。”
“按理来说你已经不算……”李寒洬突然有些讲不出口,忙解释,“许是师父想让你和殷师叔认认脸。”
“难为掌门了,替我考虑这么周全。”这明晃晃的特殊照顾,给狄迁感动坏了,自己不愧是清虚宗的大贵客。
“其实,也只是我的猜测罢了……”李寒洬小声道。
“这么大个园子,这避寒结界可得不少灵力支撑吧。”狄迁瞅着那颤巍巍迎风招展的樱花树枝,不禁好奇。
“清虚山顶冬寒夏凉,殷师叔不喜严寒,也是多亏了师尊的灵力加持,清芳居是唯一一处四季如春之地。”李寒洬解释道,眼中满是对师尊的吹捧。
狄迁绕着墙根走了一段路,敲敲打打研究着这结界究竟多耗费灵力,回到原点时已经有了答案:此结界一年三百六十日灵力供给源源不竭,纯纯靠掌门内力雄厚撑起来的。
二人享了半刻钟的斑驳春意,又聊了一些有的没的后,院内传来如春风化雨般的柔和男声。
“阿洬,你们两个进来。”
两扇红门应声而开,满园芳菲霎时飞入眼帘和二人扑了个满怀,殷玖披着天青色的大氅,散着如瀑的墨发,慵懒地躺在美人椅上,一棵巨大的垂枝老樱树如华盖般笼罩,从容地端着一盏茶,面上浮着腊月融日似的笑意,但眉宇间又似有忧愁。
“见过师叔。”李寒洬毕恭毕敬地行礼。
“弟子狄迁见过师叔。”狄迁跟着行了一礼,抬头便对上那双春潭水般深不见底的眼眸。
“坐下喝茶,不必拘礼。”殷玖向两人招招手。
三人坐于一树芳菲之下,环顾院内花影幢幢,翠影深深。若非残雪点点,竟似是春深时节。
“果真是个与清虚宗有缘的齐全孩子,我一见便觉得欢喜。”殷玖放下茶盏,“你那避寒符画得极巧,不知根骨如何?”
“我因得过一场病,修不了内力。”狄迁边挠头边缓缓胡诌着,掩饰着自己其实修为尽废的真相,“只曾练过一些花拳绣腿。”
“他剑术天赋极高,剑法过目不忘。”李寒洬道,“只是没有内力,再高的天赋也……”
“哦?这般奇妙,不知可否让我摸摸你的脉象。”搭上狄迁主动伸过来的手腕,殷玖宁静无波的眼眸暗露一缕疑云。
“小时候发了一场大病,损坏了全身经脉。”狄迁也没说错,自那场大战后,魂归冥界,修为尽散,再醒来时,自己就成了个不老不死的凡胎。
“真是可惜了,掌门还让我多加关照你,想来也只能在别的地方下功夫。”除了狄迁嘴里的大病毁坏了内力根基,殷玖似是没有摸出什么异常。
狄迁一早就看出此人表面随和,实则心眼子比表面上的玲珑还要多。但他久病羸弱,修为平平,应当确实没从自己的脉象中探出什么。
“我这里有一方药泉,是清虚山顶融化的雪水汇聚而成,可医百病。平时可以和阿洬多来泡一泡,兴许能让你这浑身经络疏通疏通。”殷玖面色依旧温和,“从清静轩走小东门便可直达了。”
“多谢师叔,那我和师兄往后就常来叨扰了。”
与李寒洬眼神时对上,那小少年原本眼神清明的,此刻竟有一瞬不自在。狄迁一时也分不清究竟殷玖是客套还是真心,依旧傻乐着,似乎是占了多大的便宜。
不过狄迁上一次泡药浴池子,似乎不是什么很愉快的经历。
记忆中,碧眉峰长满奇花异草的山间温泉里,那脖颈间鲜红的牙印仍旧历历在目,顺着锁骨和胸膛流下来的血迹在水里濡开,湿润的空气里弥漫着仇恨与绝望的意味……
狄迁一时喉头和鼻间竟冒出了了千年前的血腥味,饶是在这春园内也不由得打一哆嗦。
“想来是清芳居的结界松动了?竟让寒气跑了进来。”殷玖打趣着神游天外的狄迁,对李寒洬道,“是时候该让你师父加强一下这避寒结界了,免得隆冬腊月把自家人冻着了。”
“是,师叔。寒洬记下了。”
三人又一同闲问闲答了几句,再后面就是李寒洬提了一嘴求殷玖缝补一下狄迁那件破道袍,便没什么要紧的事可说了。
眼看也要晌午,二人便辞了殷玖,直接改道去了膳堂。
眼看是掌门首徒领着那传奇的挂名弟子前来,许多弟子也觉得瞧着新鲜,一路上也递了不少好奇与打量的目光。
随便打了几个菜与两碗米汤,二人一起用餐,倒显得格外像一对多年的亲师兄弟。
听到有女弟子偷偷谈论李寒洬,狄迁竖起了耳朵,仔细听着。
“我听师父说,李师兄好像又要出远门了。”
“谣传的吧?”
“我亲耳听到的!就在昨个半夜,长老和各大弟子紧急在议事厅议事来着……”
“前些日子我师父也出山了,只知道是往西北去了。”
“现在宗内就只剩下无庸,咸丘,公玉,殷长老四位长老了……”
“听说殷长老出山,也是为的此事。”
“掌门不在,殷长老出关都是他二人去迎接的。”
“旁边那位就是公然和大长老唱反调的记名弟子。”
“倒像是个首席弟子的贴身仆人。”
“李师兄和掌门可护着他了……”
“总不会连他也带上吧?”
“嘘……”
听着听着,话题被引到了自己身上,狄迁觉得怪有意思的,去夹那沾着佐料的诱人鸭掌。
一只鸭掌给狄迁的眼睛都吃红了。
“你们孞州人怎的这般会做辣菜……”狄迁龇牙咧嘴大口灌着水,将李寒洬剩下的半碗米汤也喝得一干二净,“辣得实在痛快!”
“你是哪里人,竟这般吃不得辣?”李寒洬盯着他毫不避讳地痛饮自己的米汤。
“我……”狄迁一时卡壳,放下碗随口编了个“生长在塞外”。
“哦?”李寒洬识破般打趣他道,“也是,你行为做事确实比较豪放。”
狄迁笑笑,狂扒了两口饭,忽然他想起了什么般问道,“不过……师兄,你要出远门了?”
李寒洬这几日仍旧会抽空出门布施与义诊,有时会捎上狄迁打下手,有时会带着殷瓀一同历练,而真正意义上的出远门,是得离开孞州去别的州县了吧。
“确有其事,”李寒洬直言道,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我不在的时候,有事可以去找咸丘或者公玉长老。”
“你……何时走啊?”狄迁一副怪舍不得的模样。
“明日天一亮就走,我随殷长老一起。”
“是出了什么大事吗?”
“此事不宜张扬,”李寒洬有些欲言又止,“只是绛都有些妖物作乱罢了。”
狄迁了然地点点头。
月光如练,倾泻如瀑。雪色的身影仍在庭院中练着剑法,红梅在墙角悄悄开放。
许是今晚狄迁自己亲自下厨,做出来的红烧鱼极其符合自己的口味,晚上多吃了一大碗白米饭,撑得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于是他决定出去走走,开门便是犹如神临的月下舞剑——这小师兄莫不是即将面对棘手大妖,紧张得赶忙多练练功。
听到开门声,李寒洬剑招停顿。
“师兄——我可以看吗?”狄迁朝他喊。
“披件衣服再出来。”李寒洬目光在他凌乱的领口处一瞥,继续练剑。
狄迁折返房间披了一件有些短的大氅,那是李寒洬前两年穿的。
“师兄你怎的还在练剑,有烦心事睡不着吗?”
“只是随便练几招便睡了。”
“哦,你练的这套剑法,我怎么没在宗门剑谱上见过。”廊下的狄迁打了个哈欠,转了话题,却看得出李寒洬剑招此刻有些急。
“望舒剑法——我自创的,一共有十三式。”剑入鞘,李寒洬身上出了一层薄汗,被夜风一吹便清爽沁人,“我去洗漱了,你也早些休息。”
“锅里留了热水记得用。”狄迁见他终于去休息了,含糊提醒了一嘴,便回房间了。
等李寒洬揭开那一锅仍然滚烫的热水时,灶膛中的红炭火还未熄灭。平日里厨房几乎是个摆设,狄迁来了后,每日都添足了烟火气。
“师兄我们种些菜吧,也改改口味。”
那日李寒洬回来便看着狄迁挽起了袖子,认真研究着几个空置的粗瓷花盆,在里面种上蒜头葱头,又在墙角垦了一亩方地,撒了一些种子。
李寒洬很想问问他从哪里搞来的菜种,狄迁却预判般冲他喊到:“是问公玉师叔要的,公玉长老在后院里种了好大一块菜畦,院里还有各种奇花异草”
然后他读了读李寒洬脸上“你怎么和公玉这般熟络”的狐疑表情,欠揍般洋洋自得道:“你不会不知道吧?”
“所以今晚的黑鲤鱼,也是你问公玉长老要的?”
“那倒不是,后山溪头捞的,肥头大个的,盆里还有两条。”
“只剩两条了吗?”问的有些谨慎与担忧。
“是的。”
“还是趁早把那两条鱼放了吧。”李寒洬苦恼地思忖一二,以免公玉泪眼婆娑地上门讨债,闹得鸡飞狗跳,“日后还得登门道歉。”
“为什么?”
“那是公玉长老养了十几年的……灵宠,可能比你的年龄还大一些。”
“谁把大黑鲤子鱼当灵宠……”狄迁边吐槽边有些歉疚,“真是又闯祸了。”
李寒洬虽默默赞许他这般自力更生,但还是觉得如果能把这股牛劲用在上练功上,就再好不过了。
狄迁一边劳作,一边用沾满泥泞的手擦额头,不觉已经灰头土脸。
“站着别动。”李寒洬素来喜洁,出于师兄的责任心,还是没忍住拿出一块绣着流云纹的方帕给他擦了擦。
突然的靠近令狄迁手足无措,他将两只脏手藏在身后,生怕自己弄脏了雪白的衣袖。
“下次种地时,记得不要用脏手蹭脸。”
思虑了一瞬后,李寒洬还是帕子将干净的那截塞到了狄迁的衣衿中,淡淡的松香盈了他满怀。
“谢师兄。”狄迁笑得眉眼弯弯。
脑海里浮过狄迁收下帕子时不要钱一样的憨厚笑容,李寒洬在热水里彻底放松。却也隐隐担忧那远方告急的事端,也担心自己不在宗门的日子,这小子又能闯出怎样的祸来。
京城里出了祸事,掌门师尊的修书却依旧比皇帝的人先到了。信上说硬是要等殷师叔出关满了三日才可下山,只因担心他受不了这外界的寒气。
殷师叔与师尊传信据理力争了半日后,掌门师尊才同意让他与自己次日一早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