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买良田》沧海一声嚎

2、入宗惊澜 惹疑猜 收入门下也

　　翌日雪停，狄迁在李寒洬院子里扫雪。
　　“你到底什么来历，当个挂名弟子还能与掌门首徒同吃同住？”门口的少年弟子已经纠缠好半日，却是不肯迈进院子里一步，“不说话？真够大胆的，你知不知道我是——”
　　“是棋洲岛的少主棋什么……棋玉生，是吧？”，狄迁是真没招了，“少主，这话你已经说了十多遍了，您就别消遣咱们这些平民百姓了好吗？”
　　“劝你识相点告诉我。”
　　“不可说，不可说啊。棋大少主，你要是有那个胆子，你直接去问掌门啊。”饶是自己是个千年的王八，狄迁也有点耐不住了，他自顾自地继续扫着庭内积雪。
　　“真是搞不懂掌门什么眼光，收了一个废柴。”棋玉生摸摸鼻子，“当年我爹求他，他都不收我。”
　　“棋大少主天资卓绝，定是掌门看走了眼。您要不进来坐会儿？站门口怪累的。”狄迁倚在扫帚上，玩笑似的挑了挑眉。
　　“我才不进臭冰块的院子呢，你这个人的嘴怎么这么厉害？”棋玉生撇撇嘴，撂下一句话，“不过再厉害也没用，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地告诉我的。”
　　此后几日，狄迁都能与那坐在隔壁那棵大槐树上的棋玉生面面相觑——这长老会的放哨的倒是尽职尽责。
　　也难怪，清虚宗掌门申屠翊如今独揽宗内大权，长老会的裁决权力大打折扣，大事只能按照一言堂来办。
　　申屠翊见了狄迁身上的破袍子，听了他的一面之词，便收了那盒子，全然不顾长老们的反对意见和自己的一再推辞，坚持要将自己认作挂名徒弟留在清虚宗长住一段时间。起初长老们认为只需要将狄迁奉为座上宾款待几日也就行了，谁知申屠翊非要留他当挂名弟子，狄迁就这么入了宗门。
　　积雪扫得差不多了，李寒洬也在此时回来了。
　　“我去领了一套新的道袍，你身上这件……暂且收起来吧。”李寒洬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破旧道袍的一个洞上，“我宗就属殷长老手工活做得最好，他眼下即将出关了，届时可以找他补一补再穿。”
　　“好，谢谢小师兄。”
　　“不必言谢。屋内还有什么缺的，拿我的铭牌去库房领就是了。”李寒洬边说边从腰间解下一块玉牌。“此外，藏书阁亦可凭借此牌自由出入。”
　　狄迁接过那块沉甸甸的铭牌，点了点头。
　　“明日巳时，你同我一起上早课，授课的无庸长老……就是方才我介绍过的七长老之首，他讲学颇为严厉。”李寒洬思虑再三，终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看得出来你生性伶俐，定会学的很快。”
　　“师父说我就是个挂名弟子，他对我没什么要求，只要会洒扫屋子就可以了。”
　　“开卷有益，艺多不压身。掌门将你全权托付给我，我自是希望你多学些东西傍身。”
　　看李寒洬一副正经的模样，狄迁终是咽下那句不由自主想反驳的话，挤了一句“好。”
　　次日早晨，讲学堂内坐满了弟子，门户掩了个十之八九，还算暖和。
　　狄迁听着无庸带着乡音的讲课声，眼皮直打架，于是拿着《心经》把脸挡了个严实。
　　“狄迁！”
　　一把戒尺将他捧到脸上的书啪地一声打掉，把狄迁吓得一激灵，差点从座位上蹿起来。
　　“把窗户全打开！开到最大！狄迁和殷瓀换个位置，坐窗户边去！”无庸踱着步子，眼睛狠厉地盯着每个窗户边的弟子。“我看你们还睡得着！”
　　弟子们低低哀嚎着，极其不情愿伸手地去开窗，弟子们手够不到的地方，无庸还亲力亲为，务必保证他们被风冷得睡不着。
　　冬晨的寒风顿时灌进了狄迁的脖颈，刺得朦胧的睡意顿时烟消云散，他方才趁乱挤到了李寒洬身边，冷得缩成了一团。
　　见此状，李寒洬不动声色地把暖炉从桌下递给狄迁，并示意他听讲，狄迁挑眉间将暖炉偷摸接过来美滋滋地盘着。
　　狄迁着实不想听这枯燥无味的心经，毕竟千百年前早已经听过——那时候可是正儿八经的神仙给他上的课，学的也是天书阁里自鸿蒙以来上古先贤著就的精粹。
　　念及此处，他摸了摸腰间的铭牌，思忖着闲暇时得多转悠几处，尤其是那个藏经楼。
　　没过半刻，狄迁头一歪，倒在小师兄的肩膀上扎扎实实地睡着了。
　　李寒洬拍了拍他的背，无果。
　　见此，无庸气急败坏，一戒尺向狄迁头上打去。
　　李寒洬眼疾手快地揽住狄迁肩头躲开戒尺，狄迁如梦初醒般瞪着眼前的戒尺，有些尴尬又心虚地望向李寒洬。
　　“你这小儿不学无术，即刻滚出去！什么时候不上课睡觉了，什么时候再来听我的课！”
　　狄迁摸了摸脖子，他看向李寒洬，李寒洬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道歉。
　　“弟子知错，望长老海涵！”狄迁假把意思地装孙子。
　　“愚钝、愚昧无知！狄迁，狄氏……古人云：狄族衣羽毛穴居，茹毛饮血，现在看来真真可谓难以教化！”无庸仍喋喋不休，旁征博引。
　　狄迁顿时挂了脸，要不是李寒洬按着他，他都要踩在书桌上和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老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唇枪舌战了。
　　“河西狄氏，自礼朝以来修书著学，人杰无数，说我无所谓，但狄氏宗族您怕是折辱不起。”狄迁尽量使自己保持着一位学子该有的斯文。
　　以前有人因为自己是混血死命欺辱也倒还好，狄迁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再不济打一顿就好了，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人有文化到拿自己人族生母的姓氏做文章，是一定要当着面大大方方摆臭脸色的——至少起到威慑作用，以免某些人蹬鼻子上脸。
　　“黄口小儿，不要以为你有掌门撑腰我就不敢拿你怎么样！你这般资质极差，又冲撞师长，简直、简直……不堪造就！”无庸背着手来回踱步，他本就对这个护送宗门宝物的逍遥客有些戒备，那个一言堂的掌门只手遮天地把他收入门下也就算了，和一个闲人宠物般养着是几个意思？如今还要公然挑衅课堂，真是岂有此理。
　　“你明天不用来了，该去哪就去哪！”无庸终是憋红了脸说出了那句最严重的话。
　　狄迁拍了拍李寒洬的肩膀，便当着一众弟子的面利落干脆大摇大摆地走出了讲学堂。
　　他笑眯眯地走进刚热乎起来的阳光里，扭了扭老腰。
　　自己许久不曾入世，竟不知这人族也有此等无礼之辈了，真是世日风下……这要是依千年前的他的秉性，不让金棘藤趁他去澡堂子时把他的衣服给吃掉，让这老小儿光着腚招摇过市，那就算他心善。
　　无庸气不打一处来，狠狠打了三个喷嚏，直接把书一摔，从台下骂到台上，从赤乌的凤仙鸟骂到公玉养的发财树，久到沙漏已经漏光，一众弟子憋红着脸想如厕，他才恶狠狠将戒尺摔在讲台上，重重地道，“下学！”
　　狄迁就这么把掌门给自己这挂名弟子的专属听学良机给嚯嚯没了，此后更是被无庸严令禁止踏入讲学堂一步。
　　“你初来乍到的，倒是一点都不安分。”棋玉生在树上大声奚落他，磕着瓜子好不得意。“惹了个最不好惹的，第一天把听学的机会都弄没了。”
　　狄迁笑笑没说话，只是一味在院中晒太阳与喝闲茶，舒坦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你呢，怎么没去听学？”狄迁朝他问道。
　　“真是笑话。我师尊可是赤乌长老，战神风云榜排行第七，也是我宗最强长老，”棋玉生骄傲道，“她的大弟子可还需要听什么讲学。”
　　“那为什么掌门首徒反而需要听学？”
　　“那是因为，”棋玉生当然知道他在问那个讨厌的冰块脸，颇有些不悦，“掌门很忙，李寒洬那个蠢货从小就是在讲学堂听课……不过像他这样年纪的门内弟子早就不用听了。”
　　忽然反应过来什么，棋玉生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他不会带着你一起听课吧？”
　　“照你这么说……想必是的。”狄迁也有些错愕，微抿了一口花茶。
　　“你小子真是……”棋玉生神色极其古怪地看着他，有些话想说却好像说不出口。
　　“怎么？”
　　“艳福不浅。”棋玉生唏嘘地摇了摇头。
　　“噗——”狄迁一口花茶喷出，呛得他直咳嗽，“你……什么意思？”
　　“你真想知道？”
　　狄迁点点头。
　　“你到我院子里来，我悄悄说给你听。”
　　棋玉生倒挂在树枝上给狄迁耳语道：
　　“传闻掌门和臭冰块都不近女色……他们……都喜欢男人！”
　　听完缘由的狄迁不由得倚着墙哂笑：“不就是谣传吗？就算他真的是……那也没什么稀奇的吧。”
　　树上的棋玉生见他这个反应，悬空的一只脚也不晃了，转而一副看怪胎的表情：
　　“我可是好心提醒你这个愣头青，我说的也并非都是空穴来风，你别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只是好男风究竟有什么不妥么？”狄迁饶有兴致地问道，毕竟千年前这种风俗在六界各处都不算罕见了，真是沧海桑田啊。“也没招谁惹谁啊。”
　　“噫……你也真是个怪人，”棋玉生有些嫌弃他不听好人言，“总之我只能好言相劝至此，你自求多福吧。”
　　“多谢。”狄迁不以为意地笑笑，继而话题一转，“听闻你师尊赤乌长老是宗门最强，战神风云榜第七。”
　　“那是。”
　　“那战神风云榜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宗门内可还有上榜者么？”狄迁挠了挠头，这人间还有各方战神了，真有意思。
　　“战神风云榜你都不知道？”棋玉生撇撇嘴，“就是修真界厉害程度排名啊，每月初一就会放一次榜，我们宗门里就两个人榜上有名，一个是我师尊，另一个么，是……你那个臭冰块脸亲师兄。”
　　“喏，他回来了。”
　　狄迁着实感到有些诧异，想不到小孩师兄竟然如此深藏不露。
　　“你还不回去？”棋玉生看他失了神，给他飞了一片树叶。
　　树叶几乎擦着脸飞过，狄迁接住那飞过来的叶子，边思忖着边往回走了。
　　“两个极品怪胎。”棋玉生如是评价隔壁的两个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