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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章节三十三 别推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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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花花的墙壁,白晃晃的天花板,以及萦绕在鼻尖怎么也消散不去的药水味。
余绮原以为自己会很讨厌这幅场景,可来得多了,却像是生出了些诡异的归属感。
“嗯,情况挺好的,稳定期里出现无情绪状态是很常见的,不用过度紧张。多出去走走,和朋友聊天散心都是可以的,只要是在你认知范围里信任亲近的人就行,尽量还是不要把自己和他人隔绝开,虽然也是一种保护,但长远来看还是不太有利于唤醒情绪。你现在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可以年后再来复查。”
“好,谢谢医生。”
熟练地缴费、取药,取药筐的重量比之前轻了不少。余绮将药盒一个一个装进挎包里,归还药筐时也不忘笑着道了声谢。
心理问题是场持久战,这场战役贯穿了余绮的全部青春。
余绮望着医院大厅里来来往往匆忙的人群,仿佛正在观看着比书本故事中更鲜活和残酷的人间百味录。
只不过这种游离状态还没能持续多久,他就感觉到自己的右肩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转过头,心脏像是猛然抽动了一下。
“余绮?”
对方看上去有些风尘仆仆,脸上的表情略显惊讶,紧接着目光下移落在余绮手上的药单上,神情又转为担忧。
“你生病了?”
余绮忙不迭将自己从愣神中拉了出来,表情迅速恢复如常,挂上挑不出错的笑:“一点小毛病,只是例行复查而已。你这是……”
江琏安“啊”了一声,只是向着大门口扬了扬下巴:“有个学生急性荨麻疹,我帮忙送到医院来,刚被家长领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余绮脸上,像是又发现了什么,皱了皱眉:“吃饭了吗?”
余绮迅速瞥了一眼大厅墙上挂着的圆钟,下意识撒谎:“吃了。”
“你嘴唇很白。”江琏安毫不留情揭穿了他:“早饭也没吃?”
“唔。”
“那就是没吃。”江琏安率先迈开腿走出医院大门,在门口停了步子,回头望向余绮,表情缓和了许多:“现在回家吗?要不我送你?”
余绮也拿不准自己是怎么想的,竟然下意识跟了上去,只不过在隔着两步的地方停住了:“不要这么麻烦,我自己随便……”
“可是我想送你回去。”隔着两步的距离,江琏安又向他靠近了一步:“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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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绮忍不住复盘,自己究竟是怎么默许这个人把自己送到家,又怎么稀里糊涂的告诉他楼栋号的。
莫名的信任和难以克制的依赖亲近,在四年以来并没有他预想中的慢慢淡却,反而像是暴雨过后的堤坝,只需一眼、一面、一句话,就能让大坝“溃于蚁穴”,与他骨髓中的逃避与胆怯缠斗在一起,难分胜负。
江琏安身上像是有种难以言说的自洽感,这种自洽让他能够自然而然的融入进余绮的生活,温柔且不带棱角的占据对方身边最亲近的那个位置,就像是他早已知晓,那个位置是属于他的,而余绮也会永远把中心留给他。
虽是第一次来,但江琏安很快就熟悉了余绮家的环境。
他极其自然的把自己融进了四周,辗转忙碌在厨房和餐厅,就像是他也曾同为这个家的一份子那样,动作干脆到余绮甚至连打断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抱着被他塞到手里的蜂蜜水展开沉思。
不过十来分钟,江琏安就将冒着热气儿的碗端到了余绮面前。
一碗青菜蛋花面,面上摆着个卷边焦脆的煎蛋。
一模一样,余绮的手在餐桌下无意识的攥紧了拳,指尖掐着掌心。
江琏安声音轻极了,像是怕吓到某个胆小鬼:“家里鸡蛋用完了,没办法冲蛋酒,下次再做。”
余绮沉默了两秒,无声呼出一口气后扬起脸,笑着打趣:“怎么这么长时间不见还是这老三样?”
江琏安没急着回应他,只是又钻进厨房收拾好灶台,再出现时神色如常:“我在隔壁小区租了房,赵朗有辆闲置的车,借我上下班开了,不用担心。”
余绮捏着筷子的手一颤,将脑袋垂得更低了些。
“可不可以给我机会……”江琏安突然注意到余绮空荡荡的手腕,以及左手小拇指指根的一圈素银。
室内温度仿佛一瞬间骤降,冷空气在呼吸间灌入肺里。即便如此,江琏安仍旧把卡在喉咙里的后半句说了出口。
“……别推开我。”
沉默。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碗里腾出的热气在空中结了冰。
身体像被冻在冰里,说不出话也无法给予任何回应,只剩下骨骼和内脏在控制不住的颤栗。
余绮无比期待的新生活此刻就在眼前,可同样席卷而来的是被彻底打乱的,无法预料的未来。他不愿意拒绝对方,也无法鼓起勇气去接受。
他的身体在此刻再一次告诉他,自己是走不出过去的人。
眼眶莫名有些发干,余绮眨了眨眼尝试着缓解这种不适。木筷碰撞瓷碗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没关系。”
江琏安像是长长呼出了一口气,紧接着又重复了一遍,分明是在寒冬腊月,他的声音却像是春风 。
“没关系,你没有拒绝我,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在混沌黑暗的世界里,一滴水的下落打破了死水潭的寂静。
余绮仍旧垂着头没有动作,但他在黑暗处微微瞪大的眼睛,让泪水悄无声息地砸在了面碗里。
江琏安的动作很利索,收好碗筷放进洗碗机,叮嘱完天冷加衣后便没再多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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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很静,于是当江琏安把手机取消静音时,猝然弹出的几声消息提示音就显得那么刺耳。
「我下班了,现在见可以吗?」
【江琏安】:在哪儿?
「这里。」
「(发送位置——Glimmer)*」
Glimmer,译为微光,据小酒馆老板倾情解释,起名时特地征集了附近大学的学生提议,众里挑一后选出了这个名字,象征着酒液里闪烁的微光,也代表了那些微醺时刻微小的美好瞬间。
这家小酒馆几乎成了余绮高中毕业后除了学校和省图书馆,最常光顾的地方,一是因为总有些夜晚会需要酒精催眠自己,二是因为这家酒馆就开在余绮家对面。
酒馆氛围很好,每个周六日都会有不同的小乐队驻唱,水平虽然一般,但毕竟客户群体是这世上最善良的大学生,每次演出的台下氛围都好得没话讲。
江琏安环视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吧台处的一位男士身上。那人身形修长,深灰色长款风衣搭配黑色高领打底衫,卷起的半截袖子能看出长年健身痕迹。对方坐在高脚凳上,正和吧台内的小服务生聊着什么。
江琏安不紧不慢地走到对方身旁,后者也很快察觉,转过身来是与穿搭匹配度极高的斯文俊秀长相。
江琏安见对方没有率先开口的意图,便带着笑试探着问:“沈先生?”
男人像是被这个称呼惊到了一瞬,紧接着迅速缓下脸色笑了笑:“是。虽然是初次见面,但也不用喊得这么隆重,全名就好。”
“沈度。”江琏安笑着接过服务生递来的温水,不忘解释:“我就不陪你喝了,今天开车来的。你之前说,案子遇到瓶颈了,具体是什么情况?”
“证据……可能不够。”沈度避开了江琏安的视线,盯着酒杯里随着手部动作而摇晃的光点:“虽然已经立案侦查了,但您也知道,像这种陈年旧案如果没有实打实的证据,是很难有结果的,更何况还是……”
沈度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喉,一口气提在喉管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江琏安没有催他,等着他缓了好几秒,最终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将那些难言的、怎么也无法被时间冲淡的苦楚融进叹息里,下定决心。
“还是猥亵案。”
那些隔着屏幕无法感知到的,被受害者刻意掩埋的痛苦和仇恨,那些无法被忘却无法被消解的东西,如今正沾满血肉,呈现在江琏安面前。
又怎么能让他相信,一年前他初次向沈度提出报案时,对方回复里的那句“谢谢您,但我已经有新生活,不想再回去了。”,是发自内心的呢?
追根溯源,那只不过是向不可抗之力的妥协,是作为尘埃般微小的无权无势的个体,对自身心有不甘但无可奈何的劝慰罢了。
毕竟怎么会不恨呢?
沈度笑得无力,再抬起眼看向江琏安时,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疲惫:“我很感谢您这半年来的帮助,无论是资金方面还是别的,但时间过去这么久,三中那边的监控也早就查不到了,仅凭我爸那边的转账记录和当时的伤情鉴定,证据链还是不够完善。”
沈度顿了顿,突然转过头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小服务生,确认对方没看过来时才压低声音继续:“当时因为有余哥,所以刘宇东被开除前有一个月没再来找过我,他那边会不会……”
“不行。”江琏安斩钉截铁道。
沈度也不惊讶,似乎是早有预料:“我明白,毕竟如果不是因为他,您也不会这么执着于帮我。但真的没时间了,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不仅是为我,更是为了余绮。”
不远处服务生的动作一滞,这一幕尽数落在沈度眼里,而下一秒,他听见对面的人终于撑不住面上的温和,挣扎着叹了口气。
“半个月。”江琏安敛了笑容,脸上只剩下执着与严肃:“再给我半个月时间,我去想办法。如果半个月后还是找不到新证据,我会去找他。”
“谢谢,麻烦您了。”沈度饮下杯中的最后一口酒,望向对方释然般笑,就好似方才言语中步步紧逼的人不是他一样。
如果此刻与他交谈的人是余绮,那么就会发现他字里行间穿插的引导性台词。但此刻面对沈度的人是江琏安,他不会发现沈度明里暗里对自己的试探,就像他不会发现,即便沈度每一句话都用的是尊称,但他对自己是一点儿好感也没有。
沈度离开后,江琏安又独自坐了一会儿,小酒馆昏暗的氛围光打在他侧脸上,引得好些个少男少女频频侧目,直到有位勇敢的小姑娘向他走来,询问是否可以一起时,他才猝然回神,带着歉意的笑了笑,走出了小酒馆。
冬日的天黑得早,把晃眼的手机屏幕亮度调低后,江琏安拨出去一个号码。
“喂?小姨,是我。您在三中有认识的老师吗?有件事我想请您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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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1月28日,多云。
中午十一点,江城火车站。
临近年末,又即将结束高三的上半个学期,即便余绮这边心软松了口,秦姐也不会让小姑娘跑过来呆太久,自然也更不会让她一个人坐着车过来。
于是乎,当余绮提前十分钟在出站口等着时,只远远瞥了一眼,便精准的从人群中找到了气质出挑的女人和她身后看着怯生生的小女生。
女人仍在张望着,但也很快找到了余绮。后者带着微笑走到二人面前,率先自然地接过了女人手中的拉杆箱:“秦姐。”
“小余是吗?你看着可比二十二年轻啊。”秦姐笑着打趣,轻轻拉了一下身后的女生:“婷婷,你不是一直闹着要见吗,怎么害羞了?”
见女生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开口,余绮微微弯下腰平视着她,将笑容放得更加柔和:“初次见面,我叫余绮,你不用紧张,想怎么称呼都可以。我可以叫你小婷吗?”
大抵是因为余绮看上去没什么棱角,方慧婷放松了些:“可以的,余绮……哥。”
“好,那我们就算是认识了。”余绮直起身,推着拉杆箱领着人往外走:“秦姐,我先开车送你和小婷去酒店放行李,下午去周边转转,或者看小婷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晚上江滩有灯光秀,我们可以去看看。你们好不容易来一趟,这两天呢就好好玩……”
“诶诶,你干嘛?”秦姐干脆利落地打断他:“我本来就是带婷婷来见个面感谢你的,怎么还能这么麻烦你?”
方慧婷也显然有些着急,上前半步:“是呀余绮哥,不用这样……”
“没事,不麻烦。”余绮一把将拉杆箱提进车后备箱,拍干净手笑了笑:“我最近也想出去转转,正好一起,就当给小婷散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