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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心之所向 给老太太馒 ...

  •   冰冷的雨水顺着黎骊冲锋衣的帽檐滴落,砸在手机屏幕上那猩红的“-1999”上,晕开一片模糊的血色光晕。那数字像一张咧开的嘲讽巨口,吞噬了她刚刚因救人而升起的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周围喧嚣的雨声、警笛、人声,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而不真实。只有那行冰冷的提示文字,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她的视网膜上:

      【以凡人之心,行凡人之善,方为功德真谛。】

      凡人之心?黎骊的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那部裂了屏的手机。她曾是黎山老母,一念动山河,一息定生死。悲悯?她有。但那是俯瞰众生的神祇悲悯,如同人类俯视挣扎的蝼蚁。她出手救人,那一刻的动机是什么?是源于对这条具体生命消逝的痛惜?还是……仅仅因为这濒死的气息强烈地“吸引”了那该死的“功德簿”,让她看到了一个快速填补那负值窟窿的机会?

      她不知道。或者说,她不敢深想。万年神祇的骄傲与此刻被规则无情鞭挞的狼狈,在她胸腔里激烈冲撞,几乎要将这具脆弱的凡躯撕裂。

      “黎骊!黎骊!!”

      赵胖子那破锣嗓子穿透雨幕,带着一种发现金矿般的狂喜,猛地将她从冰冷的自我拷问中拽了出来。他那肥胖的身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敏捷挤过混乱的人群,冲到近前,油光满面的脸上雨水和兴奋的汗水混在一起,小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个在护士搀扶下正试图坐起来的工人,以及工人肩膀上那条匪夷所思的、只剩下淡粉色疤痕的“伤口”。

      “神了!真他妈神了!”

      赵胖子激动得唾沫横飞,完全无视了地上泥泞的血污和工人脸上残留的痛苦,一把将黎骊从地上扯了起来,力气大得惊人。

      “你拍到了没有?!啊?!刚才那一下!那工人眼看就不行了,血喷得跟喷泉似的!你蹲下去干嘛了?啊?是不是用了什么独家秘方?特效药?还是……还是……”他语无伦次,目光在黎骊苍白的脸和工人身上来回扫视,充满了贪婪的探究欲。

      “这疤!这疤怎么来的?!快说!这可是独家!爆炸性独家!!”

      他一边吼着,一边粗暴地去抢黎骊紧紧攥在手里的录音笔,手指油腻腻地蹭过她的手背,留下令人作呕的触感。

      黎骊猛地抽回手,力道之大让赵胖子一个趔趄。她抬起头,雨水顺着她冰冷的脸颊滑落,眼神锐利如冰锥,刺向赵胖子那张因惊愕和不满而扭曲的胖脸。那眼神里蕴含的并非凡人的愤怒,而是一种沉寂万载、被蝼蚁冒犯的凛然威压。赵胖子被这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嚣张的气焰为之一窒。

      “滚开。”

      黎骊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渣,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她没有解释,也不想解释。她甚至没再看那个被她救活的工人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道具。她只是粗暴地拨开挡在身前、试图继续追问的赵胖子,以及几个闻风围拢过来、眼神同样贪婪的同行记者,像一柄出鞘的冷剑,沉默地劈开混乱的人潮,径直朝着警戒线外走去。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她的身体,却冲刷不掉心底那份沉重的荒谬感和冰冷的绝望。救人?扣分。凡人之心?那是什么?是像那个年轻护士一样,徒劳地按压伤口时流下的绝望泪水?还是像赵胖子这样,将别人的苦难视作牟利的垫脚石?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疏离。这凡尘,比她想象的更加污浊难懂。

      回到那间散发着霉味的斗室,已是后半夜。湿透的冲锋衣被随意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像一团肮脏的抹布。黎骊疲惫地倒在吱呀作响的弹簧床上,天花板角落洇开的霉斑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曲着丑陋的形状。她掏出手机,屏幕再次亮起,那刺目的“-1999”如同永恒的诅咒。

      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屏幕,在那个漆黑古朴的“功德簿”APP图标上停留。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旁边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的灰色齿轮图标——那是她之前从未注意过的“设置”入口。

      界面跳转,依旧是那深沉的漆黑底色,只有几行同样古朴的篆字小字浮现:

      【功德日志(仅显示显著变动)】
      【功德明细(需功德值≥0解锁)】
      【规则说明(需功德值≥0解锁)】
      【……】
      【“凡心”共鸣度:0.001% (微弱)】

      黎骊的瞳孔骤然收缩!“凡心共鸣度”?0.001%?微弱?

      这是什么?

      她死死盯着那行小字,试图从中解读出更多的信息。但除了这个孤零零的数值和状态描述,再无其他。它像一个冰冷的刻度尺,清晰地丈量着她与这“凡人之心”的距离——近乎于无。所以,那个“功德簿”APP,或者说,背后掌控这一切的天道规则,不仅仅是在计算她做了多少“好事”,更是在评判她做这些事时,怀揣着怎样的一颗“心”?

      冰冷的数据,却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无力。原来,她离真正的“功德”,差了十万八千里还不止。她连“门”都没摸到。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隔壁传来,撕心裂肺,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咳嗽声持续了很久,带着一种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痛苦,中间还夹杂着压抑的呕吐声和一个老人沙哑、焦急的安抚。

      黎骊皱了皱眉。这咳嗽声断断续续,已经持续好几天了,是隔壁那个独居的、姓刘的老太太。她记得,那是个很瘦小的老太太,背佝偻得厉害,眼神浑浊,总是一个人拎着个破旧的布袋子,在楼道里慢慢挪动。她对邻居似乎有些畏惧,看到黎骊时总是低着头,匆匆避开。

      放在以前,黎骊只会觉得这咳嗽声是凡尘的噪音,是这污浊人间微不足道的背景音之一,与蝼蚁的挣扎无异。她甚至会嫌恶地封闭自己的感知。但此刻,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混合着老人压抑的痛苦呻吟和呕吐声,却像一根根细针,不断地扎进她刚刚被那“0.001%”刺痛过的神经。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用枕头捂住耳朵。但那声音,那属于一个具体凡人正在承受的、真实而痛苦的折磨,却顽强地透过枕头,钻进她的脑海。她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化工厂废墟里那个濒死工人痛苦茫然的眼神,闪过年轻护士绝望的泪水……

      “烦死了!”

      黎骊猛地坐起身。自从来到凡间,她感觉自己越来越像一个凡人。她的胸腔里总一股无名火在烧。她讨厌这种被扰动的感觉,讨厌这种仿佛被什么东西拉扯着、无法保持神祇超然的状态。

      她跳下床,动作带着一股发泄般的粗暴,走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那扇薄薄的、根本谈不上隔音的木门。

      楼道里昏黄的声控灯因为她开门的动作亮了起来。咳嗽声的来源就在对面那扇紧闭的、油漆剥落的门后。呕吐的声音似乎停止了,只剩下老人拉风箱般粗重艰难的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嘶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掉。

      黎骊站在自己门口,手放在冰冷的门把手上,眼神复杂地看着对面那扇门。她该怎么做?像赵胖子那样视若无睹?还是……做点什么?做什么?她难道还能再用一次仙术?再被扣1000点功德,直接坠入-2999的深渊?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那冰冷的金属外壳让她打了个寒颤。不行。

      可那喘息声……那一声声,越来越微弱,越来越艰难的喘息……

      “凡人之心……行凡人之善……”

      那冰冷的提示文字再次在她脑海中闪现。

      她深吸了一口气,混杂着楼道里灰尘和潮湿霉味的空气呛得她也想咳嗽。她猛地转身,走回自己那凌乱冰冷的斗室,目光扫过角落堆放的几箱廉价速食面——那是赵胖子用稿费抵扣发给她、美其名曰“员工福利”的东西。她走过去,粗暴地撕开一个纸箱,从里面抓出两包速食面,又瞥见桌上还有半袋没吃完、早已干硬的馒头。

      她抓起这些东西,再次走到门口。对面的喘息声依旧艰难地持续着。

      黎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两包油腻腻的速食面,半个冷硬的馒头。这算什么?凡人的善?如此廉价,如此微不足道,与她昔日随手赐下的琼浆玉露、仙丹灵药相比,简直寒酸得可笑。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情绪,走到对面门前。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抬起手,用指关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咚…咚…”

      敲门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楼道里却异常清晰。

      门内的喘息声猛地一窒,仿佛受惊的小动物。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一个极其沙哑、虚弱、带着浓重警惕和不安的老妇人声音:“谁……谁啊?”

      黎骊张了张嘴,喉咙却有些发紧。她从未做过这种事。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生硬冰冷。

      “……邻居。听到你咳嗽,严重吗?有吃的吗?” 她觉得自己说的话干巴巴的,毫无温度,甚至有点蠢。

      门内陷入一片死寂。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门锁被慢慢拧开的、生涩的“咔哒”声。

      门开了一条窄窄的缝隙。一张瘦得脱了形、蜡黄浮肿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眼袋深重,嘴唇干裂起皮。是刘老太太。她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棉袄,整个人靠在门框上,似乎站立都很困难。她惊恐又警惕地看着门外的黎骊,浑浊的目光扫过她年轻却异常冷峻的脸庞,又落到她手里拿着的速食面和馒头上。

      黎骊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动作僵硬得像个机器人:“这个……给你。凑合吃点。”

      刘老太太没有立刻接,只是死死地盯着黎骊的眼睛,那目光里充满了黎骊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恐惧、疑惑、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深藏的、几乎被磨灭的希冀?她的身体因为剧烈的咳嗽和虚弱而微微颤抖着,扶着门框的手指枯瘦如柴,骨节突出。

      “我……我……”老太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她猛地弯下腰,瘦小的身体痛苦地抽搐着,仿佛随时会散架。这一次,咳嗽得比之前更加厉害,撕心裂肺,几乎喘不上气,蜡黄的脸因为窒息而涨得发紫。

      黎骊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扶她一把,但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她该怎么做?物理上的搀扶?这似乎……不违规?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老太太咳得身体一软,眼看就要瘫倒在地!

      黎骊心头一紧,身体的本能快过了思考,一步上前,伸手托住了老太太枯瘦的手臂。入手的感觉冰冷、硌人,像握着一把干柴。她小心翼翼地、几乎是笨拙地将老太太半扶半抱地挪到门内一张破旧的、垫着薄薄褥子的木板床边,让她慢慢坐下。

      老太太咳得浑身脱力,瘫在床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哨音,胸口剧烈起伏,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生理性的泪水。

      黎骊站在一旁,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她环顾四周,这间屋子比她那间更加狭小、破败。唯一的窗户紧闭着,玻璃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老人味和一种若有若无的酸腐气息。墙角堆着一些捡来的废纸板和空瓶子,一张摇摇晃晃的小方桌上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面是半碗浑浊的、凉透了的稀粥。

      老太太喘息稍定,浑浊的目光再次投向黎骊,又看了看被她放在那张小方桌上的速食面和馒头。这一次,那目光里的警惕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让黎骊心头莫名一颤的、近乎卑微的感激?

      “谢……谢谢啊,姑娘……”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气若游丝,“我……我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了……咳咳……”

      黎骊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觉得所有语言都如此苍白无力。她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老太太剧烈起伏的胸口和痛苦紧锁的眉头。她能感觉到,这具衰老躯壳里的生命力,如同风中残烛,正在飞速流逝。一种熟悉的、源自“功德簿”的微弱吸引感再次浮现,但这一次,极其微弱,远不如化工厂那个濒死工人强烈。

      她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机。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冰冷机身的刹那,奇迹发生了!

      那部裂了屏的旧手机,竟然在口袋里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黎骊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几乎是屏住呼吸,飞快地掏出手机,手指因为某种预感而微微颤抖。

      漆黑的“功德簿”APP界面自行点亮!

      屏幕中央,那刺目猩红的“-1999”,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在黎骊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那个如同凝固血块般的数字,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跳动了一下!

      -1998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1”,但那猩红的负号后面,确确实实减少了一个“9”,变成了“-1998”!

      与此同时,在功德值下方,一行极其细小、却闪烁着微弱柔和白光的提示文字,如同黑暗中悄然绽放的萤火,悄然浮现:

      【微末凡心,扶助病弱。功德值 +1。】
      【提示:此乃善行之始,心之所向,方为根本。】

      黎骊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尊石雕。

      +1?

      就因为她扶了一把这个咳嗽的老太太?给了她两包速食面和半个冷馒头?

      这……这就是“凡人之善”?这就是“凡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仙术,没有逆转生死的奇迹,只有一点微不足道的、近乎本能的援手,一点寒酸的食物。回报她的,是那如同铁壁般冰冷绝望的负值壁垒上,出现了一道微不可查的……裂痕?

      “姑娘……你……你没事吧?”刘老太太虚弱的声音带着关切,小心翼翼地问道。她看着黎骊拿着手机,脸色变幻不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里又露出些许不安。

      黎骊猛地回过神,将手机紧紧攥在手心,屏幕按灭。她抬起头,看向床上面容枯槁、眼神浑浊却带着一丝卑微善意的老人。那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她自己此刻有些失魂落魄的影子。

      窗外,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只剩下零星的雨滴敲打着窗棂。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玻璃,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模糊而扭曲的光影。

      黎骊的胸腔里,那万年不化的神祇冰层,似乎被这微弱到极致的“+1”,悄然凿开了一丝缝隙。一股极其陌生的、混杂着荒谬、茫然、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流,缓缓淌过。

      这凡尘的功德路,原来是这样走的吗?

      冰冷屏幕上那行闪烁的小字,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眼底:

      【心之所向,方为根本。】

      她的“心”,又该去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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