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陈秋蓝 ...
-
陈秋蓝将手伸向木桌上的那盒烟,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她阖眼许久,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终于一鼓作气拿起那包烟,从中抽出一根来。
她在脑海里搜刮着她认识的吸烟者的姿态,将香烟叼在嘴边,左手抬起来挡住半边脸,右手拿打火机点烟,然后吸一口。
“咳咳……咳咳”然仅仅只吸进去一口,那股烟便将她呛得咳嗽不断,姿势乱了,一小股烟直侵入她的眼睛,她被熏得眼泪直流,慌忙将香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嘴里那股恶心的木炭烧焦味仍然久久无法散去。
这不是她第一次练习抽烟了,然而每次都是这样,吸进去一口就忙不迭咳出来,她听说多吸几次就会习惯,习惯后就会上瘾,可她到现在都受不了一点那个味道。
她的顾客常抱怨她不会抽烟,没有成熟女人的样子,每次带她逛街都觉得别扭。
陈秋蓝仰起脸,缓缓叹出一口气,热气在寒冷的温度下瞬间液化成一股白雾,倒有点像吸烟时吐出来的烟圈,陈秋蓝在心里想。
她不是很懂干她们这一行的为什么都会吸烟,但从顾客的角度想:留着一头微卷长发的女人,谈笑风生间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然后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自己这一生的辛酸,烟雾从她的嘴角缓缓流出,带了几分优雅,她睁眼,勾唇一笑,复又加入到谈话中。
好美的画面,确实能给人带来深沉感,有一种不羁的魅力,那些客人肯定也为自己买到了这么难得的货色而到处炫耀。
她手底下一些年轻的高中生都会抽烟,她学会也只是时间的事。
想到手底那些人,她突然反应过来今晚一个客人都没来,连那几个有固定接待对象的今晚都没接到客。
她心里清楚,一是因为天气严寒,街道上都几乎空无一人,谁还愿意来逛她们这呢?二是因为近期对她们这一行打击很严,说什么买卖同罪,没人想在风口浪尖上惹事。
她们这儿很多场所都被警察一窝端了,而她们由于同性恋群体的特殊性,暂时没有被盯上,每天进进出出的都是些打扮或潮流或奇异的女人,不认真调查,这就是个正常的le吧。
即便如此,她们的生意还是惨淡了许多,什么买卖同罪不同罪的,分明是你情我愿的事,管得还真多,陈秋蓝在心里抱怨。
就是在这个时候,陈秋蓝听见了皮鞋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的沉重脚步声,这声音在现在的陈秋蓝耳中不亚于天籁,她连忙起身,对着身后镜子整理下衣服,挤出一个相当标准的魅惑性笑容,迎上了来人。
待她定睛看清了这人,方才的兴奋瞬间烟消云散,一个身高一米八多的女人,穿西装、皮鞋,头发理成寸头,胸部估计用绷带缠裹住了,看不出一丝女性特征。
简直是性别认知障碍患者,而这并不是让陈秋蓝失望的点,她们店里偶尔也会来这种人,陈秋蓝注意到这个女人右手提了一个箱子,职业经验告诉她这里面大概率是性施虐工具。
房间里也有轻sm道具,什么都不缺,如果这都要自带工具,不用问,肯定是在她们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都拿不出手的东西。
“哪位姑娘今晚愿意陪我玩?”高个子女人开口了,不出陈秋蓝所料,声音雌雄莫辨。
走廊里零零散散摆了几把椅子,一眼望去今晚来了十几个女人,而听到高个子女人的话,都只是抬头打量了一下她,便不再理会。
她们的经验都不比陈秋蓝少,和这个女人上床,估计要被折腾得半死不活,起码半个月接不了客,没有人会去冒这个风险。
就在陈秋蓝这么想的时候,一个低沉的年轻女声从角落里传出:“八千,我和你做。”陈秋蓝向声音传出的方向看去。
是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身高接近一米七,身形纤瘦,女性特有的部位倒是发育的不错,头发剪成圈子里常见的狼尾,灰色工装裤配了件黑卫衣,没有化妆,皮肤称得上病态白,眼神黯淡,连嘴唇都毫无血色,整个人给人一种特殊的阴郁气质,与浓妆艳抹的其他人格格不入。
然而走廊暧昧的暖黄色灯光恰好中和了这股幽灵般的阴郁,她有着其他人没有的少年人的稚嫩,这些都是极好的催情剂,她撩拨着人的心弦,让人的眼睛无法逃离她,想将她狠狠按在身下怜惜一番,又想跪在她面前求她施舍给自己一个侵略性的眼神。
想给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增添一点色彩,想看她的惊慌,想看她的动情。
想她永远只能看着自己一个人。
高个子女人贪婪地看着女孩,仿佛永远也看不够,那神情像饿了七天的狼在打量刚刚猎到手的狐狸。陈秋蓝觉得她简直想就地上了这孩子。
高个子女人舔了下嘴角,似乎在压制心头的□□,压着嗓子说:“妹妹,八千还是太贵了。”
八千一晚确实非常贵,但如果要搞什么重度sm,这个价格也合理。
女孩依旧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只是机械般地重复了一遍:“八千。”
丝毫不容反驳。
高个子女人脸上带了一丝怒色,陈秋蓝连忙出来打圆场,对高个子女人陪着笑道:“老板呀,您别看这孩子嫩,她技术好着呢,可上可下,当然喽”她压低了声音凑近了高个子女人:“也可以干老板喜欢的那个……”
这是编的,她不知道这孩子有没有受过sm,但留住客人才是当务之急。
还没等陈秋蓝说完,高个子女人恼羞成怒道:“好,八千就八千!但老子要看你值不值这个价,这钱你得让我满意我才会给!”说罢也不商量,一把拽过女孩,揽着她腰推进了一间房。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陈秋蓝轻松地吹声口哨,一屁股坐回自己的老板椅,椅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可她的心思却无法再集中于手机里一条条划过的垃圾短视频,满脑子尽是刚刚那个女孩,那个鬼魅般的印象。
那女孩名叫苏黔,大约三个月前来到这里,上高中,目前十七岁不到,对苏黔,她知道的只有这么多。
苏黔来到她这里后,没命的接客,什么样的都接,说句不好听的,就像上辈子都没见过钱,她还没见过哪个高中生做这种不干净的事情,这么拼命的。
来她这的高中生,要么就是家里穷困潦倒,无法接受卖给男人才来她这。要么就是那种小流氓,拿同性恋当炫耀自己另类的资本,以一晚上约了几个女人为荣的,但那种往往干不久。
可苏黔两者都不算,她陪客人逛街的时候,会穿些帅气的朋克外套或牛仔夹克,可那些衣服都不便宜,她觉得苏黔家里金钱是充裕的。
她也绝不是那种叛逆的小流氓,她接客完完全全是为了钱,今天就是鲜明的例子,她肯定也知道陪那个女人上床绝对没有好下场。
为了八千块至于么,也不知道图个什么,陈秋蓝不再去想苏黔,继续专注地刷那些小视频。
不晓得过了多久,陈秋蓝早已停下了刷视频的动作,手肘靠在木桌上撑住头,昏昏欲睡。
“叮”,手机突然传来微信通知铃声,陈秋蓝迷迷糊糊地解锁开手机,却在看到那条消息后立马清醒起来——那是整整八千元的转账。
她意识到苏黔她们已经结束了,便从木桌上撑起身子,这里面的八千块,她作为店主起码可以得一千五,甚至更多,这些钱完全都是白嫖,苏黔还真是她的宝贝摇钱树啊,她一边满意地打着算盘一边走向苏黔她们的那间房。
高个子女人早就走了,她却愕然发现苏黔还没走。
苏黔半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全身上下不着片缕,许是看到有人进来,略微挡住了□□,那一身触目惊心的伤痕却根本无法遮去,数十处伤口破皮流血,手腕脚腕处留下了绳子勒出的一圈圈青紫,最为严重的是左侧肋下一道极深的口子,不知道是拿什么搞出来的,深得似乎再往下就要露出骨头,鲜血正从那里一股股的流出。
苏黔将头埋进臂弯里,似乎在极力隐忍着疼痛,却没听见她发出哪怕一丁点呻吟。
陈秋蓝愣在当场,她从未见过有人玩一夜能玩得如此过火。
她看到苏黔的卫衣在地上,弯腰帮她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她。
她出门去找纱布之类的东西给苏黔包扎伤口,脑子里里却闪过了很多先前从未想过的事。
如果苏黔去报警,找到那个女人索要赔偿,大概警察只会不屑地看着她,来一句:“这是你自找的。”百般鄙夷都从神情里流露出来。
她们这些淤泥中的人,原来比下水道的老鼠还要不堪,她们的人生自接待第一位客人起便已成定局。
她曾以为卖给女人比卖给男人更有尊严,现在才发现她们都是一样的肮脏、浑浊,她们看他人的脸色行事,还不能流露出任何不满,哪怕身体受到伤害,也不会有人会替她们撑腰。
等她将纱布拿进来,却听见床板摇晃的嘎吱声响,苏黔已经穿好衣服,下了床。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处理伤口的事也忘了,许久才开口:“你明天还来么?”
“来。”依旧是机械般冰冷的回答。
目光追随她迈着明显不稳的步子离开的身影,直到消失在楼道尽头,陈秋蓝后退几步,脱力般跌坐在床上,撑床的手摸到一股还未凝固的液体,抬起来一看,手指上沾满殷红的血。
陈秋蓝坐在床上良久,才如想起什么似的,拿起手机点开微信,丝毫不顾手指上的血迹在屏幕上留下的污迹,往下翻着找到了“苏黔”两个字,点击转账,输入“8000”元 ,再发送,这才像完成了一件赎罪的大事。
不出一分钟,手机页面显示“已收款”。
她定定地盯着“苏黔”两个字许久,许久……
到底,图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