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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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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负雀如同清晨凝结在窗棂上的薄霜,在八班的喧嚣中无声消融,再无痕迹。班长的位置宛如一个被诅咒的王座,“铁打的八班,流水的班长”成了学生们口耳相传的、宿命的戏谑。王老师终于寻得了心目中的“定海神针”——霍鲜,被推上了那个风波不断的席位。
日子在试卷和公式的深海中沉浮。两三天后,那些因“体检”请假的男生陆续归巢,教室里的空位被一一填补,唯独柳川的座位,像一块无法忽视的疮疤,顽固地空悬着。叶白华的身影也几次在八班徘徊,目光在霍鲜和那个空荡的座位间逡巡,最终都带着落空的失望离去。
一个周六的夜晚。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在空旷的教学楼里荡出最后的回音。走廊的灯光半明半灭,将教室内的桌椅拖拽出扭曲的长影。叶白华背着光堵在门口,脸上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他一把拦住正将沉重练习册塞进鼓胀书包的霍鲜:
“霍鲜,”声音压得极低,却像绷紧的弦,“柳川人呢?人间蒸发了?这都多久了!别是真栽在姓谭的那摊烂泥里,染上什么脏东西了吧?”。
霍鲜用力拉上几乎要爆开的书包拉链,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失联!电话不通,QQ死寂!再不来,神仙也补不回来了!我问过老王,说他爸给请了长假,八成还是谭负雀那点破事扯的。但柳川?我拿命担保,他跟那女的八竿子打不着!”语气斩钉截铁,是对朋友毫无保留的信任。
叶白华不甘心,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精准地锁定了正要溜走的沈研:“研姐!留步!”他几步上前,“你路子野,真没点风声?他别是病得只剩一口气了吧?”
沈研停下脚步,走廊尽头窗外的残阳在她脸上投下明暗分界的光。她微微侧头,眼神带着一丝探究的锐利:“我这里都是豪门秘辛。他……够得上入场券么?”话锋一转,看向叶白华,“想知道?去他家看看,比在这儿瞎琢磨强。”
霍鲜烦躁地耙了下头发,背上那仿佛装着千斤重的书包:“上周末就去了!门铃按得震天响!里面明明有动静!我听见……听见小孩在哭!可就是没人开门!你说邪不邪门?”挫败感几乎将他淹没。
“小孩哭声?”叶白华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眉毛高高挑起,“他家有小孩?闻所未闻!你绝对找错门了!”
“老王给的地址!千真万确!邻居都问了!”霍鲜语气斩钉截铁,“就算我眼瞎敲错了,里面的人出来吼一嗓子很难吗?!”
沈研的眉头也蹙紧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爬上脊背:“是透着古怪。”她目光转向角落里还在慢条斯理收拾的杨舟,“杨舟,柳川家的底细,真没点压箱底的料?”
杨舟停下卷着发梢的手指,眼珠灵活地转了转:“旁人的鸡毛蒜皮我多少知道点,柳川家嘛……像个密不透风的铁桶,他自己更是三缄其口。不过嘛……”她故意拖长了调子,脸上浮起一丝狡黠的亮光,“你们真想掘地三尺?我最近学得头昏脑涨,正好活动活动筋骨。明天放假,我陪你们去揪揪这条滑不溜秋的小泥鳅!”
叶白华嗤笑一声,带着点认命的无奈:“行!‘优秀’的前女友大人!研姐,霍鲜,都一起!人多眼杂……呃,人多力量大!”
沈研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目光在叶白华、杨舟和霍鲜身上意味深长地转了一圈:“哟,叶大少好大的排场!带着您的前女友、前前女友,还有……您的绯闻女友,浩浩荡荡去找您的心上人?这阵容!”
翌日清晨,空气带着初秋的料峭。沈研最先抵达霍鲜家小区门口,倚着冰冷的铁栏。一辆黑色奔驰S级如幽灵般滑停,叶白华一身扎眼的红色卫衣配黑裤跳下车,那辆豪车无声地宣告着叶董的“恩宠”。
“哟,”沈研迎上,笑容带着洞悉的调侃,“叶少最近圣眷正浓啊,专车都安排上了,老爷子被哄得挺舒坦?”
叶白华轻哼,指尖弹了弹衣角不存在的灰,语气带着漫不经心的倨傲:“哄他?是拿捏。打蛇打七寸懂不懂?有些东西,你求爷爷告奶奶时它不来,等你真不在乎了,他倒巴巴地送上门。可惜啊……”他拉开车门,眼神掠过一丝复杂,“小爷现在,不稀罕了。”
杨舟和霍鲜匆匆赶到。四人钻进车厢,真皮与香氛的气味混合弥漫。车子启动,朝着那个充满谜团的地址驶去。城市的轮廓在车窗外倒退。
沈研挨着杨舟,压低声音:“杨军师,一会儿到了地头,有何锦囊妙计?需要我们如何配合?透个底?”
杨舟老神在在地抱着双臂:“计划?简单。到了地方,别急着敲门。想想霍鲜的闭门羹,里面明显在装死。就算侥幸开了门,人家铁了心不说,你能撬开?难!”她顿了顿,眼中闪烁着市井智慧的光,“所以,咱得曲线救国!一个小区,真正的‘情报中心’在哪?小卖部!蔬菜水果店!尤其是那种扎根十几年的老店,老板老板娘就是活体‘人肉数据库’!家长里短,鸡毛蒜皮,没有他们不知道的!咱们就找一家顺眼的水果店,进去买点苹果香蕉,然后,不经意地……套话!”她做了个心照不宣的手势。
霍鲜依旧愁云惨雾:“万一老板娘嘴也不知道呢?”
叶白华打了个响指,财大气粗:“简单!钞能力!小爷钱管够!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一直沉默的沈研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犹豫:“我……倒是有个损招,有点脏……”
叶白华翻了个白眼:“憋着不如放了!”
沈研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这样……到了店,先派一人下车,去买一条最贵的烟!车里的人,手机录像对准,务必拍清交易过程!烟到手,钱货两讫,所有人立刻冲进店!直接发难——她向未成年人售烟,违法!用视频威胁——要么帮我们查到柳川下落,我们当无事发生,烟钱奉还;要么,我们立刻举报到市场监督管理局!”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这主意透着股阴冷。
杨舟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对沈研投去震惊又佩服的眼神:“……我的天!当代贾诩啊!你这主意……伤天和不伤人和!服了!”
叶白华下意识摸了摸后颈,感觉凉飕飕的:“嘶……钓鱼执法……研姐,幸亏以前没往死里得罪你……”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被“依法处置”的惨状。
霍鲜眨眨眼:“那……谁去演这个“鱼”?”
三双眼睛,无比默契地、齐刷刷聚焦在一脸“老子不好惹”的叶白华身上。
车子驶入柳川家所在的小区。叶白华和霍鲜肩负“重任”下车,走向目标水果店。沈研和杨舟屏息凝神,在车里举着手机。时间流逝,预想的“交易”场景并未上演。很快,两人空手而归,脸色怪异。
“烟呢?”杨舟急切。
叶白华扯扯嘴角,语气复杂:“老板娘……是个有原则的。坚决不卖烟给我这‘祖国花朵’。”
霍鲜的情绪跌入谷底,声音疲惫而茫然:“消息……问到了。柳川……被他家里人……送进精神病院了。”他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仿佛耗尽力气,“具体……老板娘也说不清。我们……得自己找到他。”
“精神病院?!”沈研失声,心脏像被冰锥刺穿,“怎么可能?!就算……就算真和谭负雀有牵扯,也不至于……哪家医院?!”
叶白华烦躁地抓头发:“不知道!只能地毯式搜索!南洲有精神科的医院,分头找!”
杨舟立刻接口:“我和叶白华北城!沈研,你和霍鲜南城!电话联系!”
霍鲜用力点头,眼中重燃一丝微弱的火光:“好!”
沈研和霍鲜迅速下车,拦下出租,包车直奔南城。
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拉成模糊的光带。从晨光熹微到华灯初上,四人如同疯魔般在城市血管里穿梭。面包冷水果腹。南洲但凡挂有“精神科”牌子的地方,都被他们踏遍。低三下四地哀求、翻查记录、磨破嘴皮,换来的永远是冰冷的“查无此人”。
夜色如墨。沈研和霍鲜瘫在出租车后座,筋疲力尽,饥肠辘辘。绝望的沉默在车厢里发酵。司机从后视镜看着两张灰败的脸,小心翼翼问:“小伙子,姑娘,接下来……?”
霍鲜茫然摇头,嘴唇紧抿,眼神空洞。
沈研强打精神,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疲惫:“师傅,抱歉,找人……没找到。不是冲您。我们有个朋友……被家里硬塞进了精神病院……城里翻遍了……一点影子都没……明天还得上课……”声音里是无助的哽咽。
司机是个面相敦厚的中年男人,叹了口气,沉默片刻,像是想起什么,犹豫地开口:“那个……城郊……最南边,凤凰山脚底下……有个地方。条件……很差。好多家里……不想管,或者嫌贵的,就把人往那儿一扔……要不……去那儿……碰碰运气?”
霍鲜如同濒死者抓住浮木,猛地弹起,声音嘶哑变调:“去!师傅!快!就去那儿!”
司机面露难色:“姑娘,小伙子,凤凰山……离这儿六七十公里呢。这来回……油钱过路费……你们看,得加……加两百块辛苦费?”
沈研二话不说,抽出四张百元大钞递过去:“师傅,这是来回的钱!另外,到了地方,还得麻烦您装成我舅舅!那边封闭管理,我们未成年进不去!您就说担心外甥,带妹妹来看!找到人,必有重谢!”她语速飞快,条理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恳求,“您也说了,那儿……都是被放弃的人。我们想拉他一把,您这也是积德行善!”
司机捏着钱,看着沈研恳切坚定的眼神,终于点头:“行!姑娘,就冲你这心!这活儿,我接了!坐稳!”油门猛踩,车子如离弦之箭,撕破沉沉夜色,朝着荒凉的城南绝尘而去。
晚上八点多,车子咆哮着冲抵终点——一座被高高铁丝网缠绕、孤零零矗立在荒凉山坳里的建筑。锈迹斑驳的巨大铁门紧闭,院内几盏昏黄如豆的路灯,勉强勾勒出几栋低矮、墙皮斑驳如疮、窗户黑洞洞的楼体轮廓。死寂,压抑,如同被世界遗忘的坟场。一个裹着旧制服的保安打着哈欠,正欲缩回门房。
“大哥!等等!”霍鲜如炮弹般扑到铁门前,双手死死抓住冰冷铁栏,嘶声力竭地喊。
保安被惊动,慢吞吞踱回,隔着栅栏,睡眼惺忪,语气不耐:“干嘛?晚了!不探视!明天!”
霍鲜和司机正要解释,沈研已如猎豹般上前,闪电般抽出两张百元钞票,精准塞进栅栏缝隙:
“大哥!就打听个人!找到了,还有重谢!柳川!柳树的柳,山川的川!”声音清脆急切,带着满满“诚意”。
保安浑浊的眼珠在钞票映照下亮了一瞬,精神陡振。他飞快收钱入兜:“柳川?柳树、山川?等着!”转身快步没入楼房的黑暗。
“大哥!他十五六!跟我差不多高!很瘦!有虎牙!您……”霍鲜扒着铁门,语无伦次地喊着,徒劳地补充特征。保安的身影已消失在昏暗中。霍鲜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身体微颤,仿佛那扇门隔绝了最后的微光。
沈研看着霍鲜濒临崩溃的样子,心揪成一团,她轻拍他紧绷的手臂,声音竭力平稳却带着微颤:“霍鲜,听着!就算这里没有,我立刻找最好的私家侦探!叶白华有钱!我也有!没有钱撬不开的门!三天!我保证把人挖出来!稳住!” 。
两人如同困兽,在刺骨的夜风中死死盯着保安消失的方向。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的钢丝。铁门内死寂如坟,只有远处山风呜咽。煎熬了近十分钟,昏黄光线下,终于现出两个身影——保安拖拽着一个瘦削到变形、步履蹒跚的人影走来。
沈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人影渐近,尽管光线昏暗,她还是一眼认出了柳川!他身上套着肮脏不堪、明显大几号的衣服,布满深褐污渍,更刺目的是前襟和袖口大片干涸发黑的血迹!他瘦脱了形,脸颊深陷,颧骨高耸如刀,眼窝是两个黑洞,整个人像一具裹着破布的骷髅,脚步虚浮,仿佛随时会散架。
保安将他拖到门边,柳川像失去所有支撑的软泥,顺着铁栅栏滑坐到冰冷水泥地上,蜷缩成团,头深埋膝间,对门外的一切充耳不闻,宛如灵魂已被抽离。
“柳川!!”霍鲜双眼瞬间血红,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是我!霍鲜!看我!还认得我吗?!”他恨不得将手臂穿过栅栏去摇醒他。
柳川毫无反应,只是更紧地蜷缩,发出微弱的、意义不明的呜咽。
沈研强忍翻涌的泪意和怒火,再次抽出两张钞票塞给保安:“谢谢大哥!麻烦了!”声音哽咽。
保安收下钱,看看地上死气沉沉的柳川,又看看门外两张焦急痛心的脸,迟疑地问:“你们……真是他同学?”
沈研的眼泪终于决堤,扑簌滚落:“是……同学!他……出了事……他……”泣不成声。
保安叹了口气,压低声,带着同情:“唉……别哭了。我看……这孩子在这儿待下去,没病也得真疯。这里头……都是被扔了不要的。你们……要真有心,就带他走吧!”他左右看看,夜色掩护下无人,迅速摸出钥匙串,找到一把,插进锈迹斑斑的大锁。
“嘎吱——咔嚓!”
锁链滑落。保安用力拉开沉重的铁门,发出刺耳的呻吟。他弯腰,近乎粗暴地将蜷缩的柳川拖拽起来,推出了门外!
“快走!人带走!明天我就说他半夜自己撬锁跑了!没人管!”保安语速飞快,退回门内,“哐当”一声重新锁死铁门,头也不回地快步隐入门房暗影,仿佛甩掉一个烫手山芋。
就在身体被推出铁门,接触到外面冰冷自由空气的刹那,一直蜷缩如虾的柳川,身体猛地一僵!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那双原本空洞呆滞如同死水的眼睛,竟在浑浊的血丝中,极其短暂地掠过一丝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混杂着狂喜与惊惧的光芒!那绝不是纯粹的痴傻!
霍鲜立刻脱下外套裹住柳川,半拖半抱将他塞进后座。车子如受惊的野兽,咆哮着冲入浓稠的夜色。
沈研在颠簸中拨通叶白华电话,声音急促颤抖:“人找到了!凤凰山!情况糟透了!霍鲜家集合!”
当几路人马拖着透支的身躯在霍鲜家楼下聚齐,时钟已指向深夜十点。霍鲜看着虚弱不堪、眼神涣散却隐隐透着一丝异样清明的柳川,脱口而出:“住我家!”
沈研立刻摇头,理智如冰:“霍鲜,你父母不易。柳川不是一晚的问题。他是被至亲彻底放逐!下半生都可能无枝可依!我们明天还要面对课业,后续的漩涡……太深太急,我们兜不住!”
叶白华拍胸脯,财大气粗:“去我家!地方管够!养他一辈子!”
沈研无语,直接点破:“你爸?!” 叶董对儿子的“特殊倾向”如临大敌,岂容陌生男孩登堂入室?
叶白华瞬间哑火,悻悻闭嘴。
恰在此时,沈研手机尖锐响起,“妈妈”二字跳动。她赶紧接起,声音疲惫歉疚:“妈妈,对不起,太晚……”
“宝宝,在哪?太晚了!告诉妈妈位置,马上去接你!”燕怀羊的声音温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沈研鼻尖一酸,言简意赅将柳川惨状和精神病院遭遇道出。
电话挂断不到二十分钟,一辆熟悉轿车疾停。燕怀羊推门下车,在混乱夜色中如同一座定海神针。看到母亲身影,沈研紧绷焦灼的心终于寻到锚点,重重落回胸腔。
燕怀羊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众人和角落惊魂未定的柳川,没有废话,展现出铁腕决断:
“霍鲜,你先回家,别让父母忧心。叶白华,务必安全送杨舟到家。沈研,”她看向女儿,“跟我走,带上柳川,去派出所报案!”声音清晰有力。
一直蜷缩如受惊幼兽的柳川,听到“派出所”三字,如同被高压电击中,猛地弹起!脸上瞬间被极致的恐惧吞噬,拼命摇头,声音嘶哑尖利:“不!不去!警察会送我回去!他们会打死我的!!打死我的!!”
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和清晰话语,让所有人瞬间愣住!霍鲜、叶白华、沈研,连燕怀羊都眸光一闪。这反应……绝非疯癫!
燕怀羊立刻上前一步,蹲下身,目光平视柳川惊恐的双眼,声音放得极柔缓却如磐石般坚定:
“柳川,看着我。别怕。错不在你。你父母对你所做的一切,是犯罪!是虐待未成年人!警察不会送你回地狱,相反,法律会剥夺他们的权力,把你安置到安全之地。你只需勇敢说出真相!再过两年你便成年,天高海阔任你翱翔!”她语气陡然转厉,“虐待子女,严重者要坐牢!他们再也伤不了你!信我!”
霍鲜立刻站到柳川身边,斩钉截铁:“阿姨!我已经跟我爸说过了晚点回去!!我陪柳川去!我做证!”
叶白华也赶紧表态:“我家司机就在旁边等着!我几点回去都行!去派出所需要关系的话,我让老头子……疏通!”
沈研看了一眼沉默苍白、眼底隐有忧色的杨舟,对燕怀羊道:“妈妈,先让叶白华司机送杨舟回吧?她家情况特殊,明早还有课。派出所我们几个去。”
燕怀羊略一沉吟,点头:“也好。杨舟,辛苦司机先送你回,注意安全。”对司机低声吩咐几句。
很快,叶白华司机载杨舟先行离去。燕怀羊亲自驾车,载着沈研、霍鲜、叶白华和眼神中终于透出一丝微弱信任、却依旧惊魂未定的柳川,驶向最近的派出所。警灯的红蓝光芒在深夜里旋转,映照着少年们疲惫却坚毅的侧脸。
在派出所冷白灯光下,在警察温和询问中,在几位朋友无声陪伴下,柳川的身体剧烈颤抖着,干裂的嘴唇张了又合,喉结滚动数次,终于,用嘶哑破碎、却字字泣血的声音,开始讲述那个被黑暗吞噬的真相…… 那些深埋的恐惧与屈辱,如同溃堤的洪流,汹涌而出。
柳川的童年,曾短暂地沐浴在南洲温煦的阳光下。那时的他,是邻里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成绩拔尖,眉眼清秀,父母疼爱,仿佛命运之神慷慨地将所有好运都倾倒在他身上。然而,表面的光鲜往往是深渊的序曲。幸福如同琉璃盏,美丽而易碎。
灾难的种子,在他小学毕业那年悄然破土。家,这个曾经温暖的巢穴,变成了硝烟弥漫的战场。父母的争吵声浪一次高过一次,摔砸器物的爆裂声成了背景音。母亲控诉父亲有了新欢,父亲指责母亲刻薄无情。最终,这对怨侣将对彼此的恨意倾泻在了法庭之上——一场关于柳川抚养权的血腥争夺。
父亲柳振刚,这个男人展现出了在生意场上练就的冷酷手腕。他精心编织谎言,构陷母亲“不检点”,模糊了道德的边界。母亲收入微薄,在冰冷的法律条文和对方精心布置的舆论泥沼中败下阵来。判决书冰冷地落下:柳川归父亲,母亲被净身出户,扫地出门。绝望的母亲,带着一身伤痕和洗刷不尽的污名,远走异国他乡。姥爷曾怒火攻心,提棍上门讨要说法,却被小小的柳川张开双臂,死死护在了那个他尚且称之为“父亲”的男人身前。姥爷浑浊的眼中,是难以置信的心碎与悲凉,他扔下棍子,踉跄离去,外祖父母震怒之下,发誓与柳振刚彻底断绝往来。从此,柳川与母亲一家的联系,彻底斩断。
短暂的平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离婚不过半月,柳振刚就将一个年轻、腹部已然隆起的漂亮女人迎进了门。没有婚礼,只有心照不宣的仓促。新继母初来时,眼神亮晶晶的,满心满眼都是柳振刚,温柔小意,手脚勤快。即使怀着孕,有些小脾气,也未见什么坏心。家里的活计她一手包揽,柳振刚则心安理得地享受,甚至怕累着娇妻,开始指挥柳川分担家务,伺候继母。继母有时看柳川小小年纪忙前忙后,活泼讨喜,也会背着柳振刚,偷偷塞给他一些零花钱。那段日子,如同暴风雨中短暂的风眼,透着一丝虚假的平和。
然而,平静在继母临产前半个月被彻底撕碎。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继母骤然变脸。温柔的面具碎裂,露出底下歇斯底里的疯狂。深夜里,尖锐的咒骂和柳振刚压抑的辩解穿透墙壁。柳川蜷缩在被子里,浑身冰冷,断断续续听到了那个足以摧毁一切的词——父亲,又出轨了。
当夜,救护车凄厉的鸣笛划破夜空。继母身下洇开的鲜血,如同大朵妖异的花,染红了柳振刚的西裤。刚上初一的柳川,像只受惊的鹌鹑,躲在父亲身后,看着那张年轻姣好的脸因剧痛和愤怒扭曲变形。产房里传来噩耗:难产,病危通知。护士问:“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柳振刚没有迟疑:“孩子。保孩子。”
也许是老天爷开了个残酷的玩笑,继母竟奇迹般地挺了过来,母子平安。甫一出产房,她仅存的力气便化作滔天恨意,虚弱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刀,直刺柳振刚:“柳振刚…你个…臭不要脸的…你想让我死…保孩子?做你的春秋大梦!老娘今天没死…你给我等着!” 字字泣血,怨毒刻骨。
柳振刚脸上瞬间堆砌起委屈和无奈,脚步踉跄地离开,仿佛承受了莫大的冤屈,那精湛的表演,让旁观的柳川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继母的咒骂声在走廊回荡,揭开了更多不堪的真相:“…装!接着装!又去找哪个狐狸精了?…瞎了眼才看上你!…我说把柳川给他妈…他妈都给你跪下了…钱都给你…你就怕我生的不是儿子…为了留个香火…那么欺负他亲妈…柳振刚…你个缺大德的玩意儿…” 嘶喊耗尽了她最后的气力,身下的鲜血再次洇开,人昏死过去,被护士匆匆推走。
继母的月子,是在柳川的伺候和永无止境的咒骂中度过的。她像个怨气凝结的容器,摔砸东西,哭嚎不休:“结婚前装得人模狗样…谦谦君子?温文如玉?…结了婚就原形毕露!甩手掌柜!…欺负我一个…柳振刚…你不是人…肯定又去找狐狸精了…” 每一句控诉,都像无形的鞭子抽在柳川心上,提醒他这个家的虚伪与丑恶。
直到继母出了月子,柳振刚才再次现身。看着娇妻生下的儿子,他虚情假意地哄着,两人竟奇迹般地“和好”了。有了新的香火,前妻生的柳川便彻底沦为了碍眼的累赘。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所有脏活累活都压在了他稚嫩的肩上。更令人齿冷的是,柳振刚竟逼迫柳川向早已断绝联系的生母索要抚养费。联系无果后,柳振刚的怒火如同火山爆发。
那是一个黄昏,在人来人往的小区楼下。柳振刚指着柳川的鼻子破口大骂:“废物!连你那个贱人妈都找不到!钱都要不到!” 话音未落,硬底皮鞋带着风声,狠狠踹向柳川的腹部!剧痛让柳川蜷缩在地,像只濒死的虾。柳振刚犹不解恨,竟抬脚,用沾着泥泞的鞋底,一下下碾踩柳川的头!皮鞋面上,很快沾满了刺目的鲜红。邻居的惊呼和制止声终于响起,才将这场当街的暴行中止。柳川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耳朵嗡嗡作响,视线被血模糊,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一条被踩进泥里的野狗。
继母曾经的一腔深情,早已在柳振刚的背叛和生活的重压下,扭曲成了深不见底的怨憎。她无力挣脱这牢笼,便将满腔愤恨,一股脑儿倾泻在柳川身上。柳川彻底成了这个家里多余的存在,一个寄人篱下、连呼吸都需小心翼翼的“癞皮狗”。
唯有学校,成了他唯一的喘息之地。在那里,他不是“拖油瓶”,不是“废物”,他是成绩优秀的柳川,是开朗阳光的同学。他可以暂时忘却家里的污秽,享受片刻虚假却珍贵的“正常”。然而,每次向柳振刚伸手要学费,都无异于一场酷刑,换来的是辱骂和拳脚。有一次深夜,柳振刚的拳头和皮带再次落下,柳川抱着头蜷缩在角落,连哭都发不出声音。对楼的邻居终于忍无可忍,推开窗户怒吼:“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柳振刚理直气壮地吼回去:“老子教训儿子!关你屁事!”
“你再打试试?我马上报警!” 邻居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柳振刚这才悻悻作罢,嘴里骂骂咧咧地收了手。柳川躺在黑暗中,听着父亲离去的脚步声,身上的剧痛远不及心底那彻骨的冰冷。
学费成了奢望,衣食住行更是低劣不堪。夏天尚有宽大的校服遮掩,到了寒冬,他只能将母亲早年买的、早已不合身的小棉袄胡乱套在单薄的毛衣里,冻得瑟瑟发抖。
柳川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逃离上。假期里,他拼命打工,攒下微薄的学费和生活费。他只有一个目标:考上远方城市的大学,彻底逃离这个名为“家”的炼狱。半个月前,命运的绞索再次勒紧了他的咽喉。放学回家路上,他偶遇同班女生谭负雀。女孩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失魂落魄地站在路边。柳川出于同窗之谊,上前关切地问了几句。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柳振刚撞见。
当晚,这便成了滔天大罪的“证据”。继母刚因小儿子打碎花瓶而怒火中烧,柳振刚的指控如同火上浇油。“早恋!”这个罪名被狠狠扣在柳川头上。继母抄起扫把劈头盖脸地打来,柳川本能地躲闪。继母见他竟敢躲,更是气疯了,尖声叫来柳振刚帮忙。柳振刚带着一脸狞笑冲过来,一脚狠狠踹在柳川大腿上!
骨头似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痛瞬间淹没了柳川。那一刻,累积多年的恐惧、屈辱、绝望,如同火山熔岩般喷薄而出!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蜷缩起来默默承受,反而仰起满是血污的脸,对着天花板,爆发出一种极其诡异、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
“嘎嘎…哈哈…哈哈哈!!”
笑声尖锐刺耳,混合着痛苦的嘶吼,在充斥着咒骂的房间里回荡,如同厉鬼的哀嚎。他感觉身体里的某种东西彻底断裂了。他不再挣扎,任由拳脚雨点般落下,意识在剧痛和疯狂的笑声中渐渐模糊。他想,也许今天,就是解脱的日子。
他没有死。
剧痛中,他感到粗糙的皮带紧紧捆住了他的手腕脚踝。柳振刚脸上没有暴怒后的疲惫,反而带着一种冷酷的、早有预谋的平静。他和继母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柳川被粗暴地塞进车里。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最终停在郊外一片荒凉的山脚下。借着昏暗的车灯,柳川看到了几个冰冷的大字,像墓碑上的铭文,烙印在他逐渐模糊的视野里:凤凰山精神卫生中心。
原来,那顿往死里打的毒打,那歇斯底里的“早恋”指控,不过是为这一刻铺设的台阶。送他进来,才是这对男女筹谋已久的最终目的。这冰冷的铁门之后,等待他的,将是比皮带抽打更彻底的、对灵魂的囚禁与抹杀。黑暗,彻底吞噬了少年眼中最后一点微光。
值班警察听完柳川语无伦次、夹杂着抽噎的报警陈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示意一位女同事带柳川去医院处理伤口并进行伤情鉴定。可柳川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死死攥着霍鲜的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任凭女警如何温言相劝,就是不肯松手,更不肯离开霍鲜、沈研和叶白华半步。他那布满青紫和血痕的身体微微颤抖,眼神里是劫后余生、惊魂未定的依赖与恐惧。按规定,霍鲜他们几个未成年人本不该旁听柳川的具体陈述,可看着柳川那副模样,警察也只能皱着眉,勉强默许他们留在询问室角落里,空气里弥漫着压抑和无声的紧绷。
燕怀羊扫了一眼几个疲惫不堪、脸上都带着惊悸余波的孩子,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的胶着。她上前一步,说道:“警官同志,孩子们都吓坏了,也折腾大半夜了。这样僵持着不是办法。要不,我们几个陪着一起去医院?我保证,绝对不干扰你们办案程序,就是让柳川有个熟悉的人在身边,也方便照顾。柳川这孩子……看着实在太让人心疼了。” 警察权衡片刻,疲惫地点了头。
医院的急诊室,灯光惨白,散发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值班医生是个中年男人,带着一个实习生。那实习女学生戴着一副圆圆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盛满了未经世事的单纯和近乎莽撞的热忱,一种清澈见底的愚蠢。当她小心翼翼地帮柳川脱下那件几乎被血污和泥土浸透、破烂不堪的衣服时,眼前暴露出的景象让她瞬间倒抽一口冷气。
柳川瘦骨嶙峋的背上、胸前、手臂上,布满了新旧叠加的伤痕。青紫色的瘀斑像丑陋的地图蔓延,新鲜的鞭痕和抓痕渗出暗红的血珠,与陈旧的、已经发暗变色的疤痕交织在一起,触目惊心。那女学生圆圆的眼镜片瞬间被汹涌而出的泪水模糊,她捂住嘴,压抑的抽泣声在寂静的急诊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可怜。
“呜…对…对不起…” 她哽咽着道歉,肩膀不住地抖动。
值班医生脸色铁青,眼中是不忍和愤怒。他瞥了一眼旁边神情肃穆的警察,强压下到嘴边的怒骂,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低沉的嘟囔:“畜生…真是畜生!造这么大的孽…小翟!别哭了!再去拿瓶碘酒,纱布!打电话,把神内、骨科值班的都给我薅过来!这得遭了多大的罪…还有这些旧伤…” 他指着柳川身上那些颜色深浅不一的陈旧痕迹,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去调度台插队安排全身体检,重点颅脑和骨头的核磁!你还愣着哭什么!快去!”
女学生“小翟”使劲吸了吸鼻涕,泪眼婆娑,像只受惊的小鹿,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燕怀羊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捂住了沈研的眼睛。沈研没有挣扎,反而轻轻握住了母亲的手腕,低声说:“妈,我不怕。”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忧虑,“柳川这样…我们是不是该通知学校?”
一旁的叶白华接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笃定:“报警前,我就让司机通知我家老头子了。学校和媒体那边他会打招呼压住,柳川的事不会传出去惹麻烦。阿姨,” 他转向燕怀羊,“我们是不是需要找个律师?”
跟进来的女警察闻言,看着病床上蜷缩着、眼神空洞的柳川,说道:“这孩子的情况,可以申请法律援助,或者由检方直接提起公诉。伤情鉴定报告出来就能立案。这是严重的未成年人刑事案件,社会影响极其恶劣,对受害人的身心伤害更是不可估量。” 她目光扫过霍鲜等人,最终落在燕怀羊脸上,“你们可以为他以后想想。他的路,还长,但起点…已经被彻底毁了。” 。
柳川做完一系列检查后被安排住院。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依旧死死攥着霍鲜的手腕,仿佛一松开就会坠入深渊。嘈杂的多人病房里,邻床被吵醒的大爷不满地嘟囔:“干啥呢这是?菜市场啊?还让不让人睡了!”
叶白华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对跟进来的自家司机吩咐:“去,换单人病房。” 语气平淡得像在点一杯咖啡,金钱的力量在此刻展露无遗。很快,柳川被转移到了安静的单人间,里面还有一张供陪护休息的沙发。霍鲜终于得以在柳川紧握的手边坐下,疲惫地闭上了眼。叶白华也执意留下,司机只得半夜三更跑出去买折叠床。
燕怀羊看着暂时安顿下来的局面,这才带着忧心忡忡的沈研离开。
第二天清晨,沈研果然起晚了。她手忙脚乱地赶到学校,毫不意外地被铁面无私的保安拦在了校门外,等待班主任王老师亲自来“领人”。
王老师脚步匆匆地赶来,脸上惯常的不耐烦被一种罕见的焦急取代。沈研惴惴不安地跟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王老师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住沈研,声音压得很低:“你昨天…是和柳川一起去的派出所?”
沈研点头,补充道:“我妈妈也在。” 看到王老师眼中更深的探究,她索性把昨天惊心动魄的经过和盘托出。
王老师静静地听着,镜片后的眼睛渐渐泛红,一层水光覆盖了平日的严厉。他用力地点着头,喉头有些哽咽:“好…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啊!见义勇为,临危不乱…这才是我们四中的学生!是国家的希望,是将来撑起民族脊梁的人!是我…我最好的学生!”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充满了真挚的感动。沈研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崇高的褒奖击中,瞬间挺直了腰背,一股混杂着骄傲和责任感的暖流涌上心头。
课间休息时,杨舟像只受惊的小老鼠,悄悄溜到沈研身边,压低声音,眼神担忧:“沈研…柳川他…怎么样了?我想中午偷偷溜去医院看看他?你…要不要一起去?” 。
两人一拍即合。课间操时间,她们去小卖部买了面包充当午餐。中午放学的铃声如同冲锋号,两人拔腿就跑,出了校门搭上车。路上,杨舟难得地沉默了片刻,忽然带着一种恍然的语气轻声说:“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最倒霉,爸妈眼里只有弟弟…现在想想,至少我成绩好的时候,他们脸上有光,也没短我吃喝…唉。” 一声叹息,道尽了复杂的心绪。
赶到病房,推开门,看到的景象却让两人一愣。霍鲜、叶白华、柳川三人正埋头吃饭,动作机械而专注,病房里只剩下咀嚼和筷子碰撞碗沿的轻微声响。昨天那位女警察也在,旁边还坐着一对眉头紧锁、满面愁容的老夫妻。他们心疼的目光落在柳川身上,柳川却像没看见一样,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拼命地往嘴里扒饭,气氛压抑,空气仿佛凝固了。
女警察看到沈研和杨舟进来,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打破僵局的契机:“小姑娘来了?吃饭了吗?” 声音刻意放得轻松。
沈研下意识地看了看手里攥着的半个干面包,又看看杨舟,一时语塞,尴尬地站在原地。
杨舟反应快,立刻扬起一个略显夸张的笑容:“姐姐好!我们是柳川同学,过来看看他,下午还得赶回去上课呢。” 她目光转向那对老人,“爷爷奶奶好!您二位是?”
“我是他姥爷。” 老爷子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无奈。
沈研和杨舟连忙礼貌地打招呼。然而,简单的寒暄过后,病房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柳川依旧埋头苦吃,姥姥欲言又止,姥爷眉头紧锁。
杨舟眼珠一转,往前蹭了半步,脸上堆起一种刻意为之的、带着点天真的“仗义”:“哎呀,爷爷奶奶,我们俩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要不…您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让我俩也听听?没准儿我还能给您评评理呢!我们几个好歹也算柳川的救命恩人吧?他后面怎么安排,我们也有责任听听不是?” 她试图用这种半开玩笑的方式撬开沉闷的局面。
沈研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心里直打鼓:别人家的家务事,掺和进去就是引火烧身啊!但面上也只能尴尬地附和着点点头。
老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承载了千斤重担,他布满皱纹的脸上交织愁苦,不耐烦说道:“小川啊…你…唉!” 他看向柳川,后者毫无反应。“刘振刚那个畜生!为了外头的野女人把你妈撵出家门,还到处泼脏水污蔑你妈…活活把你妈气得出国!出国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和你姥姥照看你…可你呢?啊?你那时候一门心思向着你爸!我还能说什么?再说,法律上你的抚养权也在你爸手里!现在你妈在国外也再婚了,孩子都生了,你这时候过去,人生地不熟,算怎么回事?不是给人家添堵吗?”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扫过病房里的众人,像是在寻求某种认同,“按我和你姥姥的意思,你爸必须出钱!你就跟着我们老两口过!反正你也大了,再过两年就十八,翅膀硬了也用不着我们一直管了!你妈那边也是这个意思!” 他强调着“你妈也是这个意思”,仿佛这是一道不可违抗的旨意。随即,他的语气又带上了一种市侩的精明和撇清:“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跟着我们可以,生活费我们可一分没有!这钱必须让你爸出!不然我们老棺材瓤子拿什么管你一个半大小子的吃喝?姑娘们,” 他看向沈研和杨舟,“你们给评评理,我们这够仁至义尽了吧?这可是他们老柳家的根苗啊!”
杨舟听得嘴角撇了撇,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不耐烦:“行行行,爷爷,我们知道了!道理都懂!要不您和奶奶先出去透透气?抽根烟?我试着劝劝他?” 她像挥苍蝇一样想把老两口支开。
姥姥姥爷对视一眼,叹了口气,蹒跚地走了出去。
女警察这才叹了口气,对柳川说,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冷静,难掩无奈:“孩子,情况你也听到了,你自己心里也明白。你妈妈那边…我们也联系过了。她…没多说几句,就说全权交给你外公外婆处理,态度很…明确。因为你现在法律上的监护人还在,就算你爸和后妈进去了,抚养权也会转到你妈那边,她是这个态度…我们也…” 女警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杨舟看着依旧埋头、仿佛要把脸埋进饭盒里的柳川,无奈地抿紧了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残忍的清醒说道:“柳川,我说句实在话,你别不爱听。你跟着老两口走,日子…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虽然不会像你爸那样打你骂你,但…冷言冷语、翻旧账是少不了的。不是骂你爸不是人,就是骂你妈心狠,最后…搞不好还得骂你是个拖油瓶、白眼狼…” 她的话像冰冷的针,刺破了最后一点虚假的温情幻想。
令人窒息的是,霍鲜、柳川、叶白华三人,依旧在沉默而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食物,仿佛周遭的一切争论、叹息、分析都与他们无关。从沈研进门到现在,他们的嘴就没停过,咀嚼成了隔绝外界风暴的唯一屏障。
杨舟看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她往前冲了两步,真想一把抢过柳川的饭盒!可目光触及他肿胀青紫、尚未消退的脸颊,那点怒气又瞬间化作了憋屈和不忍。她猛地转过身,气鼓鼓地抱臂面壁,肩膀微微起伏。
沈研只觉得病房的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她默默转身下楼,在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了几瓶饮料。回到病房,那“三只埋头苦吃的鸵鸟”终于放下了饭盒。沈研把饮料默默递过去。没人说话,只有塑料瓶被拧开的轻微“咔哒”声。尴尬如同实质的冰霜,冻结了每一寸空间。
就在沈研觉得再也无法忍受,准备开口告辞时,一直沉默的柳川,忽然抬起了头。他肿胀的眼睛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辈子…我再也不想…寄人篱下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血沫:
“就算…不再上学。就算…自己去工地搬砖、去饭馆刷盘子…我想…自己过。”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病房里凝固的沉默。
女警察眼中瞬间爆发出亮光,仿佛终于等到了最关键的回答!她立刻接口,语气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肯定和执行力:“好!这就好办了!有你这个态度就行!完全没问题!你年龄也到了,独立生活完全可行!钱的问题你不用担心,社会救助、强制你父母支付抚养费,这些我们警方和相关部门都会帮你落实!你只管安心养伤,后面安心上学!将来…” 她顿了顿,把“回报社会”这种口号咽了回去,换成了更实际的,“…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
她似乎又想起什么,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给柳川定心丸的意味:“对了,刚接到同事通知,你爸和你后妈,已经正式批捕了!证据确凿,肯定是重判!没个几年出不来!等他们出来,你早该上大学远走高飞了,他们想找你也找不到!放心吧!” 这消息,彻底斩断了柳川恐惧的根源。
沈研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困扰柳川多年、几乎将他吞噬的地狱深渊,原来…破局的方式竟可以如此“简单”?一个坚定的选择,加上外力的支持,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牢笼,竟在瞬间土崩瓦解?
三天后。
柳川和霍鲜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四中的校园里。柳川脸上的青肿尚未完全消退,留下几道浅淡的淤痕,像未愈的伤疤。但他的眼神已经不同了,不再是惊弓之鸟般的惶恐,而是多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甚至恢复了几分少年人应有的活泼。他和霍鲜并肩走着,偶尔说笑几句,仿佛那场差点将他碾碎的灾难,真的只是被一阵大风吹散的阴霾,在天际线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沈研看着柳川阳光下依旧显得过于单薄的背影,看着他偶尔无意识触碰脸上伤痕的小动作,她知道,有些风,吹得散看得见的阴云,却吹不走渗入骨髓的寒意。那“了无痕迹”的表象之下,是只有当事人才能触摸到的、永不平复的沟壑。阳光很暖,但有些影子,一旦落下,便与生命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