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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 ...

  •   沈研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摩挲,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被拽回南洲那黏腻、窒息、带着腐烂甜香的溽热里。

      她的母亲,燕怀羊,是最刺眼的存在。那是一种惊心动魄、近乎妖异的美貌。沈研并非感受不到爱——堆砌如山的玩具,精致衣裙,近乎放纵的溺爱。燕怀羊恨不能将整个世界捧到女儿面前。然而这爱,像一层蜜糖,裹着的苦涩内核。沈研舔舐着糖衣,胃里翻腾着酸楚,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安全感,如同跗骨之蛆。

      燕怀羊的是朵昂贵的解语花,或者说,是职业金丝雀。沈研没见过那些所谓的“叔叔”,但单凭燕怀羊接电话时那副半嗔半喜、欲拒还迎的腔调,或是签收那些包装考究、价值不菲的礼物时,眼底那份精于算计的矜持与满足,便能勾勒出电话那端人的轮廓——肚皮挺括、官腔十足的人物,或是下巴抬得比天高、钱袋却敞得极开的商贾。他们唯有一点相通:钱多,手松得像筛子,漏下的碎屑便足以支撑起这母女的生活。

      燕怀羊时常“出差”,倏忽消失数日。当她终于拖着大包小裹满载“收获”归来,带来的往往是奢侈品、宝光璀璨的珠宝,以及一袋沉甸甸的现金。燕怀羊分身乏术时,照顾沈研的重任便落在保姆王阿姨肩上。是王阿姨牵着她的小手穿越车流去上学,是她一次次坐在教室里,替缺席的母亲扮演“家长”的角色。为了掩饰这层关系,沈研在外一律称王阿姨为“姑姑”。她从未见过任何祖辈或亲戚。幼时懵懂,曾问过一次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的去向,燕怀羊瞬间煞白如纸的脸色和眼中的痛楚,像一把冷风熄灭沈研的好奇,让她自此噤若寒蝉。“姑姑”这个称呼,是她苦心经营的一块遮羞布,勉强维持着一个“正常”家庭的脆弱幻象,风一吹就破。

      沈研内心深处,竟暗暗庆幸家长会是王阿姨出席。燕怀羊的美,过于浓烈张扬,艳丽得近乎不真实。她若站在一群衣着朴素、气质温婉的母亲们中间,活脱脱像误入凡尘的精怪,那份不合时宜的年轻与妖娆,总让沈研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羞耻,仿佛自己成了某种不体面存在的附属品,暴露在审视的目光下。况且,沈研学业尚可,王阿姨开完会回来,只会温和地转述老师的几句嘉许,拍拍她的头,便再无下文。若换了燕怀羊,被老师一夸赞,她那股得意劲儿便能直冲霄汉,恨不能敲锣打鼓宣告天下,逢人便要炫耀一番。那份浮夸的表演欲,每每让沈研窘迫得脚趾抠地,恨不得当场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因此,每次家长会后,沈研总要闹点小别扭,燕怀羊照例是好脾气地哄着、认着错,信誓旦旦下次收敛,然而下次依旧故态复萌。

      初中毕业,沈研的成绩足以上重点高中,却与顶尖的四中失之交臂。然而,这对燕怀羊——这位在政商两界游走如鱼得水、长袖善舞的交际花而言,不过是需要稍稍“润滑”一下的关节。金钱开道,人脉运作,几番无形的交易之后,沈研的名字最终赫然出现在四中高一的录取名单上。沈研嘴上嫌恶地抱怨:“又搞这些贿赂走后门的腌臜勾当!脸都丢尽了!” 心底更是翻涌着对自己的鄙夷与无力,仿佛自己也成了这污浊链条上的一环,被无形的绳索捆绑着。燕怀羊总能找到堂皇的理由,眨着那双妩媚得能滴出水来的眼睛辩解:“傻丫头,我们可没挤掉谁的名额!是学校看在…嗯…看在慷慨‘赞助’的份上,额外‘增加’了一个名额!懂不懂?这叫双赢!” 沈研对这说辞半信半疑,如同吞了只苍蝇,却也只能接受这已然落地的尘埃,那尘埃里带着铜臭和虚伪。

      那个轻松愉悦的毕业暑假,燕怀羊本想大手笔犒赏女儿“考取”四中的“功绩”,策划了奢华的马尔代夫潜水之旅。临行前,却被一个“极其重要”的“出差”绊住,又不放心沈研独自远行异国,只得作罢。为表补偿,她不惜重金聘请了私人导游,陪同沈研在国内进行了一场堪称豪华的“全国巡游”。尽管许多名胜沈研早已踏足,但这个假期却意外地让她体验到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松弛与畅快。在陌生的山水间,无人识得她沈研是谁,无人会在背后指指点点,没有那个让她在光芒下自惭形秽的艳丽母亲,也没有那个时刻被自卑啃噬骨髓的自己。她得以短暂地卸下重负,扮演一个纯粹的普通女孩,像偷来的时光。

      开学那日,依照燕怀羊精心设计的“入学攻略”,沈研穿上了那套看似低调、实则奢华的顶级名牌运动装,脚踩同品牌限量发售、一鞋难求的运动鞋,头顶一顶鸭舌帽防晒。燕怀羊一边替她细致地整理帽檐,一边口授机宜:“穿运动衣显得随意、不刻意,表明咱们心思都在学业上,不搞花架子。但这牌子,懂行的一眼就知道分量,家境就摆在这儿,那些眼皮子浅的、心思野的,自然不敢轻易来招惹。记住,头三脚难踢,第一印象立住了,能省去许多无谓的麻烦。” 沈研耐着性子听这套早已烂熟于心的“生存法则”,只觉聒噪,抓起书包,逃也似的打车奔向学校。

      四中校园古木参天,绿荫匝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书卷油墨与青草的气息,以及一种无形的肃杀。校门不远处的公告栏前人潮汹涌,嗡嗡的议论声不绝于耳,像叽叽喳喳的麻雀。沈研挤在外围,踮起脚尖试图穿透人墙看清分班名单,几缕清晰的话语却如冰冷的针般刺入耳中:

      “…八班啊,藏龙卧虎!市里中考前三十名扎堆儿,还有…咳,你懂的,那几个‘走后门’进来的。老传统了,四中的尖子班都这样,掺沙子和泥…”

      “走后门”几个字像淬了毒的芒刺,狠扎进沈研的耳膜,瞬间麻痹了她的神经。她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书包带,指节泛白。前面的人看完散开,她终于挤到榜前,目光急切地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间焦灼地搜寻。当视线最终无可逃避地定格在“高一(八)班:沈研”时,一股滚烫的耻辱感瞬间攫住了她,仿佛自己的名字被蘸着朱砂,醒目地镌刻在无形的耻辱柱上,暴露在无数道审视的目光之下,无处遁形。

      她失魂落魄地从人群缝隙中退出来,一眼瞥见一个初中时的同学,下意识地想挤出个笑容上前寒暄——燕怀羊的“人脉学”第一条便是:“未来的关系网,要从现在的同窗根系开始编织”。然而对方的目光与她甫一接触,眼神里瞬间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惊讶,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随即,那同学像躲避什么,迅速低下头,匆匆转身汇入熙攘人流。沈研的心彻底沉入冰窖,指尖冰凉,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嘿,美女!”

      一个轻佻的男声响起,像石子投入死水。沈研转头,见一个高个子男生懒洋洋地斜倚在旁边的梧桐树干上,校服穿得松松垮垮,领口微敞,缩着肩膀,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嘴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痞笑,眼神饶有兴致地在她身上逡巡。沈研的目光下意识地滑向他的鞋子——正是燕怀羊曾如数家珍般提过的乔丹某款极其稀有的联名限量版。他身上干净的校服散发出一种淡雅、洁净的草木清香,是那种昂贵柔顺剂精心熨帖后的味道,绝非廉价香精的刺鼻喧嚣。沈研立刻在心中给他打上了清晰的标签:又一个走后门送进来的同类。看他穿着校服,应是高二或高三的“前辈”。对付此类搭讪,燕怀羊的“防身术”早已刻入骨髓:无非是皮相惹的祸。她熟练地调动面部肌肉,扯出一个勉强、敷衍、且充满距离感的微笑,眼神冷淡如冰,礼节性地微微颔首,随即迅速移开视线,仿佛他只是路边一块碍眼的石子。她挺直背,步履不停,朝着教学楼方向快步而去。

      九月的南洲,暑气犹在苟延残喘,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筛眼,在地上烙下斑驳的光斑,仿佛一地跳动的碎金。

      教学楼的走廊,俨然成了热锅上的蚂蚁。那些初来乍到的面孔,像一群被惊扰了蚁穴的工蚁,无头绪地乱撞,寻找着各自归属的巢室。沈研在人群里转了几个圈,目光终于攀上了高处那块写着“高一(八)班”的牌子。她深吸一口气,将脸上那点紧张掖好,才向门口走去。目光甫一探入,便钉在了讲台上——一位约莫四十岁、体态微丰、架着黑框眼镜的女教师,正板着一张仿佛被生活反复揉搓过、刻满风霜的脸,目光如探照灯般扫射着讲台下的学生,那神情严肃得能拧出水来,自带令人窒息的威压。

      沈研心头一凛,母亲燕怀羊十几年如一日灌输的“识人术”瞬间启动:此等面相肃杀、气场森严的女教师,须得供奉以绝对的恭敬和疏离的礼貌,如同面对一尊喜怒无常的菩萨。她抬步迈入,摘下头上的鸭舌帽,向前精确地走了那么一小步——停在离讲台尚有几步之遥的地方。这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既非生人勿近的冷淡,又非过分亲昵的冒失。她微微躬身,声音驯顺而清晰,像一泓滤过杂质的清泉:“老师好,我是沈研。”

      女教师闻声抬头,镜片后的目光在沈研脸上逡巡了两秒,带着审视,随即又低头去核对手中的名单。她眉头一颤,仿佛瞬间解开了某个谜题。再抬头时,那张原本铁板一块的脸,竟如春冰乍破般舒展开来,换上了一种堪称和煦的笑容,语气也温软得判若两人:“哦,沈研同学啊,快进来吧。找个位置坐下,尽量往前靠,看得清楚些。” 这变脸之速,堪比川剧绝活,很显然是知道沈研是后门党才有得温和。

      沈研依言又向前挪了一小步:“谢谢老师。” 这才转身,目光如雷达般迅速扫过教室。她身量在女生中不算矮小,本能地想遁入后排不起眼的角落。但方才那句“往前坐”,仿佛一道无形的符咒。她脑中飞快地权衡利弊,如同精密的算盘拨着珠,最终锁定了第四排一个邻座尚有空缺的位置。她的前桌,是个身形瘦小的女生,厚重的眼镜片几乎掩去半张脸,身上一件洗得发白、样式明显属于几年前的旧外套,神情怯怯的,眼神飘忽不定,惶惑拘谨,不时紧张地抿着毫无血色的嘴唇,像只误入玻璃房的飞蛾。

      “都是真学霸!全市前三十!”沈研想起刚才通知栏旁的闲言碎语。与此同时,燕怀羊那套“实用社交学”的箴言仿佛又在耳边敲起边鼓:“与善学者结善缘,有百利而无一害,疑难杂症有人解惑,考试秘籍有人分享。” 沈研的目光精准地落在那女孩桌洞里露出的半截、最普通不过的卷筒卫生纸上。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柔拍了拍前桌女孩瘦削如柳的肩膀。

      女孩像受惊的幼鹿般猛地回头,厚厚的镜片后,无措的眼睛茫然地望向她。

      沈研堆砌出无懈可击的笑容,甜美中恰到好处地掺入一丝赧然,声音也放得又软又糯,如同裹了蜜糖:“同学,不好意思打扰你。请问你有卫生纸吗?我想擦擦桌子,你看我这边落了好多灰。” 她纤细的手指,点了点自己光洁却略显空旷的桌面,仿佛那灰尘是肉眼可见的负担。

      “啊?有!有的!”女孩慌忙应着,手忙脚乱地从桌洞里掏出那半卷卫生纸,几乎是塞到沈研手里,带着受宠若惊的笨拙。

      沈研接过来,拈花般撕下恰到好处的一小截,煞有介事地擦拭着光可鉴人的桌面。然后将剩下的卷纸递还回去,笑容依旧甜美无害:“太谢谢你了。对了,我叫沈研,沈从文的沈,研究的研。你初中是哪个学校的呀?” 她一边问,一边眼角的余光自然地将对方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女孩接过纸,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友善和主动搭话弄得有些晕眩,声音细弱蚊蝇:“我…我是四中本校初中部升上来的。我叫杨舟,杨树的杨,轻舟的舟…” 她说着,像是急于证明身份的真伪,赶紧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半旧的笔记本,翻开封皮,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她的名字——杨舟。那字迹端正得如同印刷。

      窗台上跳跃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碎钻,却照不进杨舟低垂的眼。教室里弥漫着新书本的油墨味和少年人特有的、混杂着汗味与憧憬的蓬勃气息,间或夹杂着初来乍到的拘谨。沈研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蝉鸣聒噪,一阵紧似一阵,吵得人脑仁嗡嗡作响。她唇角微弯,从崭新的双肩包里摸出最新上市的iPhone 4,她向前靠近杨舟,压低了声音,营造出一种亲昵氛围:“我加你微信吧?”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凝结。杨舟的身体明显僵硬了,原本就低垂的头颅埋得更深,几乎要缩进领口,像只受惊过度、急于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她眼神慌乱地瞥向斑驳的地面、自己洗得发白甚至有些开胶的帆布鞋尖,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衣角,嗫嚅了半晌,脸颊微微泛红,她做贼似的飞快把手伸进桌洞深处,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掏出一个屏幕边缘带着明显磨损痕迹、按键已然模糊的旧式手机。她没有递给沈研,只是局促地、飞快地在沈研眼前虚晃了一下,那动作迅疾得带起一阵微弱的风,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掩饰的窘迫:“我……我没有微信。”

      “QQ,我加你QQ。”沈研从善如流。

      杨舟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肩膀松垮了一点,飞快报出一串数字:“543XXXXX。”。沈研手指在光滑的屏幕上点了几下,添加成功。屏幕上蹦出一个网名:“扬州一梦三千里”。杨舟瞥见自己那带着点不合时宜诗意的网名,耳根瞬间又红得滴血,仿佛被窥见了什么隐秘。

      这点脆弱连接,像根针戳破了两人间那层薄冰。话题如解冻的溪流,流淌起来,从学校说到暑假,声音不高,却渐渐熟稔。周围的几个女生也像闻到花蜜的蜜蜂,凑了过来,交换着名字和来处。一个圆脸爱笑的胖姑娘叫海秩秩;另一个脸型瘦削,鼻梁高挺,眼神里带着股扎人傲气的叫谭负雀。沈研目光如蜻蜓点水般在她们衣着、谈吐上掠过,心中已然明了:这几位,大约都是同属一个“阵营”——那扇“后门”进来的同伴。气味相投,却又暗藏比较。

      正说着,“嘶——”海秩秩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圆睁着眼,一手捂嘴,气都屏住了,眼珠子被粘住,钉死在教室门口。这动静像块石头砸进水面,大家都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

      门口的阳光,慷慨地为一个身影镶上了耀眼的金边。少年穿着简单的黄T恤、牛仔裤,清爽得像自带打光板。侧脸硬朗分明,俊美且侵略。他正微侧着头和门外的人说话。待他转回脸,眼珠子随意地扫过教室内部时,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寒潭深处淬过冰的水晶,目光所及,皆是星芒。教室里那点嗡嗡的低语,瞬间被这目光斩断,鸦雀无声。

      杨舟最先回过神,猛地倒吸一口气,仿佛被那目光烫着了,飞快地缩回视线,身子下意识地往沈研这边紧靠,胳膊几乎要贴上沈研的胳膊,用气声急急说:“这是霍鲜!也是四中初中部升上来的的!南洲中考状元!”语气里塞满了敬畏。

      沈研被那灼人的目光扫过,心口莫名地紧张、突跳了一下,眼神也迅速避开。听杨舟一说,她眼睛微微睁大了些,低声应道:“四中真是卧虎藏龙……我还以为状元是你呢!”

      杨舟一听,头摇得像只拨浪鼓,手也连连摆动,脸更红了,窘迫中混着明显的自惭形秽:“我?不!不!我哪比得过霍鲜,从来没考赢过他!”那份好不容易消散的局促又卷土重来。

      沈研觉得她的模样有趣极了,心底悄然升起一点促狭的坏水,手指头戳了戳杨舟的胳膊肘,压着声逗她:“那你考第几呀?学神~”

      旁边一直竖着耳朵的海秩秩立刻目光灼灼地看了过来,眼里满是热切的好奇,像发现了新大陆。

      杨舟被看得更加窘迫,头低垂下去一点,手指又习惯性地去揪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哼唧:“我……我不行,就在年级前十……晃荡。”那语气,仿佛前十名是件不值一提、甚至有些丢脸的事情。

      “前十?!”海秩秩猛地又倒吸一口凉气,一手夸张地捂住胸口,眼神从好奇瞬间升级为仰望,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调子惊叹,“天……八班真是神界!全是学神下凡!我们凡人……瑟瑟发抖啊!”她那副又敬又怕、仿佛误入仙境的滑稽模样,成功地把沈研逗笑了。

      沈研唇边的笑意还未完全漾开,便猝不及防地撞上了扫视的目光——霍鲜那随意逡巡的视线,恰巧和她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沈研心口骤然一缩,像被什么看不见的虫子蜇了一口,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眼珠子飞快地移开,眼皮耷拉着死盯着桌面上的木纹。一股没来由的慌乱,如同冰冷的潮水,悄然漫过她的心田,留下湿漉漉的不安。那目光,似乎比想象中更有力量。

      高一的日子,就在这无声的悸动与喧嚣的初识里,悄然拉开了它厚重的大幕。四中高中部规模不大,高一仅设八个班,八班,便是那金字塔尖上最耀眼的明珠。然而,即便是这塔尖的八班,内部也泾渭分明地裂作两片疆域:一拨是霍鲜、柳川、毛青骊、杨舟这般凭真才实学硬考进来的“学神”,脑门上贴着智慧的符箓,自成一方清冷天地;另一拨则是沈研、谭负雀、海秩秩这般借门路进来的“后门党”,身上隐约飘着世俗的烟火气,抱团取暖。学神们自成一体,言谈间飘荡着书海里——托尔斯泰的悲悯、《飞鸟集》玄思、星辰运转、机器人算法、飞机流体力学……这些话题,非腹有诗书者不能解其味。后门党们则盘踞在另一个世界:高尔夫球场的绿茵、新季奢侈品、钢琴指法苦楚、画廊里的天价涂鸦、天价家教课的门道、欧洲冷门小镇的游玩攻略……这些消遣,非得口袋里叮当作响才能登堂入室。

      沈研自然是后门党中的一员。但她心底深埋着一个隐秘的恐惧——母亲燕怀羊那讳莫如深的“工作”,倘若“交际花”这块招牌被好事者掀开,她担忧初中那段被孤立的冰冷岁月会卷土重来。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攥紧与杨舟的这点“友谊”,几乎形影相随,在旁人眼中,倒也像一对亲密无间的真朋友。这层精心维护的表象,使她勉强成了学神国与后门党之间摇摇欲坠的连线。她牢记母亲燕怀羊的教诲,出手阔绰大方,常把进口零食、时鲜水果分给周遭同学,不论派系。她笑容甜美,态度可亲,模糊着那条无形的界线,倒也博得几分人缘。然而,比起霍鲜在两大阵营间如鱼得水、左右逢源的通达,沈研的这点人缘,便显得单薄脆弱了。霍鲜,那个俊朗得晃眼的中考状元,在学神堆里是众星捧月的领袖,在后门党中亦是光芒四射的存在,那张脸与那头脑合璧的光华,沈研自忖难以企及,如隔天堑。

      开学一周,校服终于分发下来。最普通的蓝白运动服:松垮的裤子、短袖衫、一件薄外套。学校严令必须日日穿,否则不能进校门。沈研摸着手里那粗糙的布料,心头竟悄然舒了一口气——总算不必每日被母亲燕怀羊精心“包装”了!燕怀羊信奉“低调的奢华”,总恐闺女在富家子弟堆里露了怯。在普通学校,她尚能收敛一二,觉得“混入其中”方为上策。可一旦知晓四中八班卧虎藏龙的底细,燕怀羊便如临大敌,立刻披挂“上阵”。她深知闺女走的是后门捷径,在穿戴用度上更是殚精竭虑,务求达到“贫者视之不贵,富者一眼识珍”的境界。从样式质朴皮料矜贵的北欧小众牌书包、限量名牌鞋、德国古董级笔、日本手工精制本、科技公司限量款保温水杯,乃至奢侈瓷器品牌入门级的水果盒,样样都是精心筛选的“道具”,暗藏玄机门道,如同无声的宣言。

      沈研的美丽自初中起便是目光的磁石,升入高中,更是招惹了无数或明或暗的追求。沈研对此却异常淡漠,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理性厌恶。这源于母亲燕怀羊这位“恋爱学高级顾问”的长期浸染。从沈研初绽少女风姿起,燕怀羊便用她阅尽千帆的阅历和洞悉世情的犀利,为女儿剖析着“喜欢”这情感的底里:它与喜欢一件华服、一只宠物、一本书、一场游戏、一颗苹果并无本质不同。那些男生的“喜欢”,不过是“见猎心喜”的占有欲在作祟。燕怀羊的比喻形象而冷酷:如同你觊觎一条天价裙子,未得时魂牵梦萦,一旦得手,新鲜感耗尽,它便可能因过时、磨损或高昂的保养费而被弃如敝履。男人的情意,多半亦如此,经不起时光的磨损与新奇的诱惑。在燕怀羊这种润物无声又极具蛊惑力的“顾问式”教育下,沈研也养成了冷静旁观的习性。她暗中留意身边早恋的同学,甚至研究那些年轻的怨侣、夫妻,最终不得不承认,母亲在男女情事上,确是个洞察幽微的“人性大师”,那些冰冷的理论像一层铠甲覆盖了她柔软的心。

      更深层的恐惧,源于初中那场噩梦。那个纠缠不休的混混,在校门口撕扯她时那双充满原始□□和暴戾的眼睛,还有那位见义勇为却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老师……这些画面像滚烫的烙铁,深印在她心底,留下难以磨灭的伤疤。从此,任何男性投来的、带有明显爱慕或审视意味的目光,都会瞬间唤醒她心底的恐惧,激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心。在校园里,在楼道间,但凡遇到眼神炽热的男生,沈研的第一反应便是漠然无视,脚下生风,像躲避瘟神。但对同班的男生,她不得不虚与委蛇。她会下意识地用书本挡住半边脸颊,或者巧妙地借着身旁同学的身形作为屏障,只为规避那目光的直接灼烧。唯有避无可避时——诸如收发作业、分组值日、共同实验——她才强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换上温和得体的面具,如同戴上一副精致的枷锁。

      沈研将全副精力都押在了学业上。尽管燕怀羊总爱搂着她,软语温存:“宝宝,学不好也没关系,妈妈养你一辈子,妈妈攒的钱够你花几辈子了,饿不着我家心肝。” 但自尊心像一条无形的鞭子,时时抽打着她。她不甘心做只供人赏玩的“花瓶”,更痛恨那些背后议论她是“空有皮囊,以后和她妈一样”的窃窃私语。她甚至荒谬地希望自己能生得平凡些,那样优异的成绩才不会显得那么“突兀”而招摇。然而,置身于八班这片“神界”,周遭皆是真正的学神,她那点引以为傲的分数瞬间黯然失色,几乎要垫底。巨大的落差感如同沼泽,让她焦虑不安,夜不能寐。幸而有杨舟这位善良的“学霸”,不吝分享自己的学习秘笈与心得,耐心解答她的困惑,成了她在学海苦渡中唯一的浮木,让她在窒息中得以喘息。

      开学第一周,空气里还弥漫着新书本的油墨香和少年人特有的、混杂着兴奋与不安的躁动。经过几天的试探与磨合,班级这座小庙的“神位”——班干部人选,终于在周五下午的自习课上尘埃落定。班主任付老师立在讲台前,用她那特有的、带着点刻板腔调的声音,一锤定音,气氛压抑得如同审判。

      当“生物课代表兼班长——毛青骊”这个名字被念出时,教室里响起了一阵不算热烈、但也算意料之中的低语。毛青骊这个名字,对于四中初中部直升上来的同学而言,并不陌生。他和杨舟一样,是初中部赫赫有名的“学神”代表,成绩单永远高悬榜首。家境也如出一辙的清寒,甚至更为窘迫——传闻家中经济拮据,上头还有个需要供养的兄长。如此相似的起点,让不少人在初闻时,下意识地将他与杨舟归为同类:沉默寡言、刻苦用功、背负着沉重期望在书山题海中跋涉的寒门子弟。

      然而,只要见过毛青骊本人,这种刻板的印象便会瞬间瓦解。

      讲台上,付老师话音落定,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毛青骊缓缓站了起来,接受着同学们或审视、或好奇的目光洗礼。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他身量高挑,较之同龄男生显得过分清瘦,穿着统一的难看校服,却丝毫掩不住那份清俊之气。他的五官异常秀气,皮肤白皙,鼻梁挺直,薄唇线条柔和,尤其是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颜色偏浅,看人时总带着一种天生的、仿佛隔着一层薄雾般的疏离感。这种长相,在男生中显得过分精致,甚至……多少带了几分阴柔的女相。

      沈研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在毛青骊和斜前方的霍鲜身上打了个来回。乍看之下,两人似乎有几分神似——都是成绩拔尖、样貌出众的佼佼者。但细品之下,却如同冰炭不同炉。霍鲜像初夏午后的阳光,明朗、炽热,带着喷薄而出的少年英气,是球场上挥汗如雨、人群中谈笑风生的存在。而毛青骊,则似深秋薄暮时分的溪水,清冽、幽静,周身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仿佛与生俱来的阴郁气息。他站在那里,身形虽笔直,双手却有些不自然地微微攥着校服下摆,目光低垂着避开众人的视线,那份骨子里的敏感和内向几乎要流淌出来。霍鲜的帅气是带着阳刚底色的俊朗,而毛青骊的清俊,则透着一种易碎瓷器般的脆弱感,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这样一个怎么看都带着点怯生生、与“统领全局”的班长形象格格不入的人,最终能戴上这顶“乌纱帽”,最大的推手无疑是讲台上那位不苟言笑的班主任——付老师。整个选举过程,付老师的倾向性几乎不加掩饰。当有人提名成绩同样顶尖、人缘更是众望所归的霍鲜时,付老师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头,语气平淡地评价:“霍鲜同学当然也很优秀,但数学课代表更能发挥他的特长。” 而当毛青骊的名字被提出,付老师镜片后的眼睛立刻亮了几分,她罕见地露出了一个堪称温和的表情,声音也提高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毛青骊同学,初中就是班干部,经验丰富,责任心强,学习更是刻苦,是同学们学习的榜样。我认为他是班长的不二人选。” 那语气里的偏袒,昭然若揭。

      这份一力扶持,如同无形巨手,将原本众望所归的霍鲜轻轻推开,稳稳地将毛青骊推上了班长的位置。最终唱票结果毫无悬念。毛青骊在稀稀拉拉的掌声和更多探究的目光中再次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绷紧的竹子,手指却用力地抠着桌面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而霍鲜,则被付老师“发挥特长”地安排成了数学课代表。他脸上没什么明显的失落,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仿佛对什么都无所谓的笑容。

      班主任付老师,教生物。年近四十的她,在南洲四中教师队伍里也算得上是“资深元老”,却始终孑然一身。关于她未婚的缘由,学生们私下里的猜测如同春天的柳絮,纷纷扬扬,带着恶意的揣度。

      付老师其人,是学校里出了名的“难缠”。一张肥胖肿胀的脸庞,仿佛常年被生活的愁云惨雾浸泡着,深陷的眼窝下是浓重得化不开的黑眼圈,薄薄的嘴唇总是紧紧抿着,形成两道深刻的法令纹,像是镌刻着经年累月的怨怼与不如意。她的脾气乖戾得像南方的梅雨天,阴晴不定,难以捉摸。走路时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如同催命的更鼓,让原本嬉笑打闹的学生瞬间噤若寒蝉。但凡瞥见她那挺直而僵硬的背影出现在走廊尽头,学生们无不缩脖子、屏息凝神,恨不得立刻土遁,仿佛她周身自带一片低气压的雷暴区,靠近就会被吞噬。

      “看见没?‘活阎王’驾到!”“快闪快闪,别触霉头!”“啧,瞧她那脸,跟全天下人都欠了她八百辈子债似的……”

      诸如此类的窃窃私语,是学生们对付老师最普遍的评价。她训起人来毫不留情面,尖利的声音能穿透墙壁,用词刻薄精准,专挑人最脆弱的地方下手。一个微不足道的错误,比如作业字迹潦草、上课走神、甚至回答问题声音小了,都可能招致她劈头盖脸、足以让人尊严扫地的狂风暴雨。久而久之,“老妖怪”这个带着敬畏与厌弃双重意味的绰号,便在学生间悄然流传开来,如同一个恐怖的代号。

      然而,在这片由付老师制造的、令人窒息的“严寒”地带中,却存在着一处奇异的、不合常理的“温暖”孤岛——那便是班长兼生物课代表,毛青骊。

      这份“偏爱”,几乎到了明目张胆、不容置喙的地步,令人侧目。

      课堂上,当付老师那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扫过全班,带来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沉寂时,唯独落到毛青骊身上时,会奇异地软化几分,甚至带上点温度。哪怕毛青骊的回答并非尽善尽美,她也总能从中挖掘出“闪光点”,用罕见的、甚至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温和语气点评:“嗯,青骊的思路很清晰,虽然结论稍显片面,但方向是对的。” 对比起对其他同学动辄“榆木疙瘩”、“朽木不可雕”的呵斥,这简直是云泥之别,判若两人。

      收发生物作业本是毛青骊的职责。每次他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付老师那间狭小的办公室,付老师那张常年阴云密布的脸上,竟会罕见地挤出一丝堪称“和煦”的笑容。她会立刻放下手中的红笔,甚至会主动起身,接过毛青骊手中的本子,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少年微凉的手背。那触碰,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亲昵。

      “辛苦了,青骊。作业都收齐了?” 她的声音会放得格外轻柔,与平时的刻薄判若两人。有时,她会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进口水果,或者一块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巧克力,不由分说地塞到毛青骊手里,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看你最近学习挺辛苦,补充点营养。别总吃食堂那些没油水的东西。” 那关切,与其说是师长之爱,不如说更像某种隐秘的供奉,透着一种不协调的诡异。

      更令人侧目的是,当毛青骊因班务或课业需要单独留在办公室时,她不再是那个令人望而生畏的“活阎王”,而是会耐心地、甚至带着点琐碎地,询问毛青骊家里的情况,哥哥的工作,母亲的病体,言语间流露出一种过分的、近乎窥探的关心。偶尔,她那圆滚肥壮的手,会“自然而然”地落在毛青骊清瘦的肩膀上,轻轻拍两下。那触碰,带着一种黏腻的、令人不适的亲昵感,仿佛一层看不见的油脂,包裹着难以言说的秘密。办公室外的走廊偶尔有学生经过,瞥见那缝隙里透出的景象,无不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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