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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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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菁被侧面的一股力推着向后倒去,但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她没有栽倒在地上,姜沛礼给她当了垫背。
“砰!”第二声枪响紧随其后,子弹打在了文菁身旁的帐篷上。文菁毫不怀疑如果没被推开,那颗子弹现在就会在自己的身体里。
闻晓因昨日的外套行动受限,今日只穿了薄薄的毛衣。此刻他也正倒在地上,血从他的腰腹溢出,白色的毛衣被染成红色,他伸出一只手摸了一下中弹的位置,满手都是血。
雪纷纷扬扬地下。
“嘿!你怎么进来的!”不远处响起奚措伏爸爸的声音,“把你手里的枪放下!”
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文菁从姜沛礼身上爬起来,“抱歉。”
她偏过头,正好瞧见奚措伏的爸爸拿着手枪从山坡下跑过来。
文菁意识到一个事实:近距离被猎枪击中的人,无论这枪使用的什么类型的弹药,都活不下来。
换句话说,闻晓要死了。
时间似乎慢下来,文菁余光中,何织诗看着她脚下也被染红的血,仿佛被吓傻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奚措伏向后退了几步,一屁股栽进混着泥土的雪里,连句“Ouch”也没发出来。
文菁迅速往前跑去,趁那人再次开枪前冲过去,一脚踢在他的双臂上。
男子双臂吃痛,枪脱手,掉在地上。
文菁条件反射将那把枪捡起。
奚措伏爸爸跑上来,看到山坡上的“景色”冲那个突然出现的人骂了句脏话。
那人失了武器,即使戴着面具看不见表情,也能从空气中感觉到他的害怕,举起手,指着何织诗语速飞快:“都怪她,要不是她就不会这样了!与我无关,如果她肯和我在一起的话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
说完,他不给对方任何反击的机会,拔腿飞快地往树林里跑去。
文菁准备去追,被奚措伏爸爸拦住,“你们快打911,我去追。”
“Dad!”见爸爸从进树林里,奚措伏也连忙追上去。
文菁转过身,姜沛礼正举着手机看着她,四目相对:“这里没有信号。”
“你那什么垃圾手机!我来。”何织诗气愤地掏出自己的手机,随后变成了和姜沛礼一样的表情。
文菁的手机放在屋子里,没有带出来,但想来结果也是跟他们一样的。
文菁看闻晓一眼,蹲下.身,将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压在闻晓的伤口上。从伤口处渗出的血迅速将灰色围巾浸染成黑色,就算这样,没一会儿,血还是从叠了四层的羊毛围巾里溢了出来。
“我去找找屋子里有没有什么担架之类的东西。”姜沛礼慌张说。
文菁点点头,看着何织诗,抬起一只沾了血的手指着闻晓腹部位置:“你来按着吧。我去屋子里打911。”
何织诗睨了阖着眼的闻晓一眼,当即道:“谁要帮你做事啊,你自己按着!我去屋子里打911。”
两人都飞快地跑下坡去,何织诗还穿着靴子被雪滑得一个踉跄。
“诶!你小心点!”文菁朝她喊。
“好冷……”地上传来一个声音。
文菁低下头,声音的主人闻晓正在发抖。
文菁将手里的枪放到有些距离的地面上,她曝露在空气中的手僵硬发红,几乎快要没有知觉。以至于文菁脱自己的外套脱了两三次才把手从衣服里摘出来,接着,她把外套盖在了闻晓身上。
雪落下,几欲将她的皮撕脱,时间漫长静谧得令人害怕。
明明天还那么明亮,文菁却感觉自己像在小时候的夜里等爸爸回家。
闻晓可能真的要死了。雪人流泪将会加速融化。
不是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是在等一个将要来的鬼。
今天,有一个人将会离开。
文菁望着山坡下的小楼,不敢回头去看身后的人。
是她的错吗?
因为自己,他才会死吗……
背后再次响起了声音。
“好渴……菁菁,我好渴。”
文菁回过头去,“这里没有水。”顿了顿,文菁站起身,“我下山去给你拿。”
地上的人虚弱地摇了摇头:“你能不能亲我一下?”
失血过多的人确实会渴,但因为他的话,文菁不知道闻晓是真渴还是假渴。
“……别说话了。你已经失血过多了。我去给你拿水喝。”
“不。你别走,我不渴。”
“真不渴?”
“嗯。”
“还是喝点水吧。”文菁要走。
闻晓翻身想要从地上爬起来。
“喂!”文菁大喊一声。
闻晓停住动作,迷茫地注视她。
声音近乎气急败坏:“你是不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闻晓笑笑,没有反驳重新躺下了。
文菁也坐下了,没再说去拿水的事。
闻晓再次开口:“别担心,我不会死的,我要是死了,这世上就只有你……”
只有她什么?
怎么总是说话说一半?!文菁烦闷抬眼看过去。
闻晓的双眼紧闭。
霎时间,世界没入恐惧的沼泽,黑色树林长到身侧的雪地上。
文菁迟钝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闻晓的脸,“闻晓?闻晓?!”
今日闻晓将所有的头发都拢到脑后扎了起来,冷空气冻得他的耳朵发红,而现在,耳朵已经变成了白色。
文菁伸着食指去探他的鼻息。
“对不起。”闻晓的声音像是在梦呓,这句话在空气中消散,说话的人也渐渐止息。
对不起……
这话就是他留给世界的遗言了吗?
真的好烦!抛弃她离开还自顾自地道歉,只会让自己好受,怎么会有这么自私的人!
文菁猛地站起来,向着闻晓的尸体踹了一脚,随后连连向后退去好几步。
地上躺着的人与雪地融合,就好像地是一匹湖绉,而他是它的绉纹。
紧接着,站立在雪地上的文菁瞬间失去意识,宛如被砍倒的树木般,她直挺挺向后栽倒。
*
到处都是矢车菊,脚下是,手上是,眼睛里也是。
女生的面前是一个妹妹头的小男孩。男孩的头发切面齐整,没有任何地方翘起,一丝不苟,风也不能使它凌乱。她比他高太多,所以必须得低头看他。
“果然,你是最优秀的!”身后响起人声。
女生回过头去,但身后没有人,只有满目的矢车菊。
“你从不让我失望!”
“人如其名,你就是希望啊!”
“……”
一句又一句夸耀的话在她的背后响起,男孩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一张纸。女生猜测那应该是他的奖状,不然它还能是什么呢?
男孩的头垂得越来越低,呜呜咽咽的笑声从他的喉咙里传出,宛如一只濒死的小兽,连风都绕他而行。
他的脸被刘海和垂落的发挡去,不知道他的模样,女生弯下腰,恰好瞧见有水珠欲从发间滴落。
连串的水晶落在矢车菊妖冶的花瓣上。
女生终于看见了他手里的纸,纸是白色的,空白的,上面什么也没有,没有任何文字图案,更不存在什么奖章。
他竟然可笑地捧着一张白纸当做宝贝吗?
下一瞬,男孩抬起头来,朝着与女生相对的方向转身。
倏忽间,无数张脸从矢车菊的花瓣间长出来,这些脸上的表情或伤心或沮丧或仇恨或羡慕,每个都复杂得很,难以统一概括,但它们的目光无一不注视着男孩。
俨然,男孩也看见了那些脸,他恐惧地后退几步,撞上了女生。
女生觉得他转过身抬起的脸比满目矢车菊更妖冶。
他揪住女生的衣摆,发出请求:“我再也不想这么做了,求你带我走吧。”
“你凭什么认为我有这个能力呢?”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女生沉静而冷漠地答。
“我能感受到,你是特别的。你可以做到的。并且……我会努力让你需要我的,我绝不会拖你的后腿。”
夸赞的话她听了太多,并不受用。女生抬手,拇指指向自己身后的方向,“可是他们都很期待你啊,对你寄予厚望。”
抓住她衣摆的手收紧了,男孩把头摇成拨浪鼓,说出来的话与他美丽的面庞相悖:“他们的期待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他抬起胳膊,指向自己身后,“你看,它们。总有一天,我的脸也会融化进这些花里,你想看到这一幕吗?”他又转回头,仰头望着女生。
女生终是在他近乎强迫的蛊惑目光里摇了头,男孩的双眸霍然迸射出希冀的光,他去看那些地上的脸,接着说:“我总一天会输的,没有人可以一直赢,没有人会一直站在顶点不被风吹动。
况且……得到时只有自己会开心,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会伤心,得不到时自己又会伤心自己为什么得不到。总有人要伤心,这个世界太残忍了。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女生问。
她该知道吗?
“我们不是只需要赢一次就可以。”他直挺挺地倒下,任由自己的身体坠落,将怕痛与恐惧死亡的本能统统拒之门外。
男孩倒在矢车菊的花丛中,身体完全被淹没,仿佛他那张妖冶的脸正是这些食人花所养出。
“我们要赢,要一直赢,这场测试永无尽头。成功者不能失败一次,一旦有过败绩就会被扔掉,成为花的肥料。我不想死,也不想永生永世每时每刻都生活在这里了,不是我也会有别人。
求你……你带我离开这吧。”
男孩从地上爬起来,渴求地望向她,宛若对月许愿的人。
“好。”剧烈的风声从两人身边呼啸而过,“如果我不需要你了,你就会消失知道吗?”
花瓣碎裂,随风飘舞上扬,在空中呈八字螺旋结不停旋转。
男孩点点头,语气欢欣雀跃:“谢谢你!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一切都是她的吗?
“对!”男孩又揪住她衣角,蝶翼般的睫毛扑闪闪,他怯怯地问,“风好大,你可以牵我的手吗?”
*
文菁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躺在车后座上,她翻身坐起来。
姜沛礼看了一眼车后视镜,“文菁你醒啦。”
副驾驶的奚措伏转过头,探着身子问她:“你还头晕吗?”
文菁茫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头晕?”文菁摸了摸自己的头,没有晕啊……倒是胸锁乳突肌有点痛。她答复道:“没有。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啊?你睡迷糊了?我们正要回纽约去啊。”奚措伏诧异地看着她。
回纽约?她不是正在纽约吗?从哪里回?怎么总觉得车上少了点什么?
副驾驶的奚措伏伸出双手,一只手的手背贴上文菁的额头,另一只手手背则贴住自己的额头,“没发烧啊,温度比我还低。”
姜沛礼腾出一只手打奚措伏,“发什么神经!”
“哎哟,好嘛好嘛,我不碰她就是了。下手这么重……”
“你们有没有觉得车还是那个少了点什么?”
奚措伏:“没有啊。少了什么?你有什么东西落在我家没带吗?没事,你落了什么跟我说,我下次回家拿了给你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