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分之一》芒风色正

3、风筝断线

　　第二天醒来时，尹万头疼欲裂。
　　醒来的环境极度安静，连空气净化器的运作声都会被他的呼吸声压住，隔音一看就做的充足，他听不见一点房间外的声音。
　　床头贴着李鲜留的便签，内容是让他好好休息的一系列交代，饭菜药品零食漫画游戏一应俱全，就是没有网络和通讯工具相关的一丁点儿信息。
　　好吧，被霸总软禁起来了。
　　尹万伸了个懒腰，既来之则安之地又倒在床上。
　　他确实是打算给自己放个假放松放松，不然昨天也不会想着买醉，反正现在也算半个失业状态，在高压工作了这么多年之后，好好休息也是必要的。
　　但现实比想象骨感的多，形式上的慢节奏往往只会给无穷无尽的内耗创造空间，躺下之后头疼依旧，昏昏沉沉不太清醒的脑袋却不由自主地往一些不愿意提的话题上面转。
　　越在意越容易想起。
　　尹万自己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和父亲闹掰的，闲来无事就下意识地想，从头到尾地梳理算账。不是追究责任，他早就过了情绪上头的时候，此时心如止水，只是想要看看为什么。
　　兰因絮果的故事，为什么？
　　尹万的父亲尹惟德，平心而论，是一位成功演员，更是一个好人。
　　就算有着冲突，尹万也佩服尹惟德的厉害。他不仅德艺双馨，是圈里德高望重的压箱底老戏骨，而且积累了大量人脉和资本，成功拥有了不受投资方制约的自由。
　　可谓演艺圈成功人士典范。
　　如果他现在退休后要写一本叫做《关于我和成功人士的父子关系》的回忆录，这个编撰过程的首要任务应该是先写一部厚厚的前传交代尹惟德的成为人生赢家的经历。
　　《我的成功人士父亲》
　　尹惟德是话剧团出身，被几个导演赏识提拔后出演了不少电影电视剧，很快就到了家喻户晓的程度。比起同时代很多一直保持老旧思想的演员，他的经营头脑非常好，又刚好赶上当时影视行业转型的风口，在成立了文心嘉华后一路高歌猛进披荆斩棘来到如今的地位。
　　令人羡慕的是，在事业有成的同时，尹惟德的私生活也同样顺遂。他在自己投资并出演男主角的第一部戏的里与饰演女主角的新人演员万堇欣因戏生情，恋爱战线没有拉多长就闪婚。不过关于这段婚姻的细节鲜有人知，作为儿子的尹万曾经专门去找过去的报道，也只了解到一结婚万堇欣就息影引退，两人十分低调的过了五年夫妻生活，直到五年之后尹万出生。
　　喜得麟儿，弄璋之喜。
　　本来应该是一件喜事的，但是万堇欣难产过世，尹惟德当时在医院连看都没看儿子一眼，就直接崩溃地晕倒了。
　　好的开头是成功的一半，就这样看这段父子关系的话，确实已经在一开始就是一团糟了。
　　不过在外界看来，妻子早亡是一段坎坷，在此后始终洁身自好深情专一好像又成了加分点，反正爱看八卦的群众鲜有人会切身处地地体验当事人的悲伤，随着时间的流逝，当人们回顾尹惟德的人生时，更多的是因为与亡妻的爱情而给尹惟德的个人魅力加上一分。
　　可是对孩子来说，失去母亲之后的处境是完全不一样的。
　　对于一个丈夫来的，失去妻子也是如此。
　　尹惟德当时一心为失去妻子而悲伤，再加上演员身份特殊孩子也不好带去剧组，孩童时期的尹万被自己的姨妈带去抚养，虽说姨妈家里很富，家庭氛围也很好，但是父母的同时缺失，一个小孩在生长过程中总是离开直系亲属，怎么说还是不太好。
　　于是姨妈经常带着他去探班，直到三岁时的一次，剧组正好缺一个孩童角色，尹惟德安排他顶上。
　　当时他还没到记事的年纪，便不知道具体过程是怎么样的，反正之后他就稀里糊涂地开始跟着尹惟德生活，大大小小的剧组组成了他的童年。
　　不，一直到现在，演艺生活基本上可以约等于他的全部生活。
　　他很感激，也很郁闷。
　　尹惟德从不吝啬给自己的独子铺路，在娱乐圈里，尹万平步青云，拥有最平坦的康庄大道。
　　但是演员说到底是一种职业，那些铺路就好像工作中领导的赏识，少了生活的温情。在工作之外，尹万基本上没有自己的生活，不对，话不能说的这么死，他还是有一点的私生活的——如果累的像死人一样躺在床上装死也算生活的话
　　没有人会喜欢到工作到忘记私生活的，尤其是演员这种一举一动都会被过度曝光解读的工作。
　　尹万在心里默默算着账，一笔一笔，都是微小的瞬间，但是纤毫毕现，他记得每一刻细微的感受。
　　没想到他这么记仇。
　　小时候在剧组跟着尹惟德熬大夜困得要死然后被骂没精神不认真，很委屈，减一分。
　　镜头一遍过导演夸他，尹惟德笑了，很喜悦，加一分。
　　围观表演觉得尹惟德演技太好了，自豪的同时觉得自己需要加油，加一分。
　　拍戏不能去上学，只能在空档期请家教，看到别的小朋友玩的很高兴，自己都不能出门，出门就会被堵着围观，很郁闷，减一分。
　　尹惟德做主想让他不用上学了，姨妈上门争执，最终决定让他上国外高中，和之前一样，他在门外听了全程，很难过，减一，啊不，减十分。
　　被他安排了一个非常好的剧本，不仅故事很好还和组里的大家相处得非常和谐，非常高兴，加一分。
　　被要求炒作了，不喜欢，烦人，减一分。
　　拿奖了，嘿嘿，开心，我的成功离不开父亲的栽培，骄傲，加一分。
　　被安排相亲了，生气，为什么我不管怎么讲道理他都不听，触到我底线了，减十分。
　　……
　　算来算去发现这确实是一本陈谷子烂芝麻的烂账，却又无法一笔勾销，就那么卡在那里，如鲠在喉。
　　为什么他记得如此清楚，很多很多其实都是当时就被哄好的事情，但是为什么现在他记得如此清楚？
　　是他斤斤计较？
　　还是过去的那些匆匆盖过，其实根本是治标不治本，导致了这段关系的病入膏肓？
　　他不清楚，他只知道这一切他都非常非常在意。
　　在意得走到现在。
　　他依稀找到了根源。
　　在尹万二十六年的人生中，他始终都像尹惟德手里的风筝，看似自由自在的在天空遨游，让无数人仰望。可是这一切都是那背后的人操作的，他没有任何自主权。
　　很多人也在一片天空中遨游，但他们是自己飞的。
　　他亲眼见到了自己遨游的人，旁观的时候在心里不管自问，为什么自己不行呢？
　　他不想这样了，以前懵懵懂懂的也好，可是有些事一旦看清，就会自然而然产生一种冲动。
　　或许是冲动吧，理智始终在劝说，风筝又不是飞的不高，操纵的又不是不好，比下绰绰有余，何必自讨苦吃。
　　但是那种想法日益强烈，就好像疑邻偷斧，起了的念头是不会轻易消散的。
　　更何况此时他觉得自己一事无成。
　　那就挣断风筝线吧，试一试自己去飞。
　　哪怕代价是掉下来，摔的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那是他自己选的后果，他甘之如饴。

作者有话说

　　父子关系是本文的一个重要课题，下一章开始写爱情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