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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龙潜于渊,心向人间 何知洲第一 ...

  •   锁灵塔顶最后一缕龙气散入云端时,我觉得自己像被碾碎的星子,顺着风坠入无边的暗。
      再次睁眼,刺目的珠光漫了满室,我动了动指尖,骨头缝里像塞着冰碴,疼得喉间发紧。
      “少主醒了?”温润的女声在耳畔响起,我偏过头,看见个穿玄色鲛绡的女子正端着药碗走近,鬓边坠着的珍珠随着脚步轻轻晃。
      我想坐起身,却被浑身的剧痛钉在玉榻上,锦被下的手臂缠着层层冰蚕丝,渗着淡淡的血丝,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何时受的伤。
      女子按住我的肩,温温柔柔的提醒:“少安毋躁,您耗尽龙丹灵力,能保住神魂就已是万幸。您万万不能再冲动了,你静养百年怕是也化不了龙形了。”
      龙丹?
      鳞?
      我眨了眨眼,脑子里空得像被潮水漫过的沙滩。
      我记得自己该有个名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觉得心口有个洞,风一吹就发疼。
      “我叫什么名字?”我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知洲啊。”女子舀起一勺药汁,用唇试了试温度。
      “龙族的少主回来时只剩半条命,竟然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殿下您心也太大了。”
      我望着帐顶绣的青龙,龙尾卷着颗星子,像在哪里见过。
      我试着抬手,却发现手腕细得能看清青筋,手背上有块浅淡的粉色印记,正随着心跳微微发烫。
      “外面……是什么样的?”我问,目光落在窗棂外游过的鱼群上。
      珊瑚枝子探进窗来,把影子投在我手背上,像极了记忆里某片桃林的枝桠。
      女子喂药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道:“人间烟火可比海底的珍珠热闹多了。你从前总说,那里的糖比龙宫的蜜甜,那里的人……”她没再说下去,只轻轻替我掖了掖被角。
      那里的人……我的心猛地一抽。
      碎画面涌上来:有人在雪地里攥着我的手,指尖冻得发红却不肯松;有人在石桥上被我追着打,我还骂他是“偷糖的小贼”;还有人跪在我面前,玄色衣袍铺在草上,说“此生信你,胜过信自己” 。
      “阿延……”这两个字毫无预兆地滚出喉咙,带着血腥味的涩。
      我不知道是谁,只知道念出这个名字时,眼眶烫得厉害,像有泪要涌出来,却被龙族不会流泪的体质堵在眼底。
      “少主说什么?”女子凑近了些。
      我摇摇头,疼得蜷起手指。我看见自己的指甲泛着青白,指缝里似乎还沾着干涸的血迹。不是我的,是那个总被我喊“何先生”的人在锁灵塔顶抱着我时蹭在我衣襟上的。
      “我是不是……弄丢了什么?”我望着帐顶的青龙,声音轻得像叹息。
      “等养好了身子,自然会想起来。”女子替我擦去嘴角的药渍。
      “您父皇说,您把龙丹的灵力分给了人间的水脉,才让江淮免遭洪涝。可你不自己……”她低头看着我缠满绷带的胸口,那里如今只剩皮肉翻卷的伤。
      “您连化出龙角的力气都没了。”

      听到这话,我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原来我去人间,是为了治水,为了苍生。可为什么,在想到那个叫“阿延”的人时,我的心会这么痛?
      我闭上眼,听见海底传来钟鸣。那时涨水大坝决堤时排山倒海般的拍打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我想起自己曾用龙身堵住决堤的堤坝,那时心里只有苍生,没有牵挂。
      可现在不一样,我总觉得该回去,回到某个地方,那里有个人在等我,等我说一句迟了太久的话。

      最近我夜里总做些光怪陆离的梦。
      梦见铜铃在风里响,梦见星子落进谁的眼里,梦见自己靠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说“凌延,我心悦你”。
      每次惊醒,冷汗都会浸透衣衫,胸口的伤像被撕开一样疼。

      直到某个月夜,女子端来一碗安神汤,碗沿映出我的影子。苍白,瘦削,眉眼间却依稀有了些熟悉的轮廓。
      趁着女子睡熟,我咬着牙爬下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绷带磨破了伤口,血珠渗出来,滴在玉石地面上,晕开一朵朵红。
      禁地里的冰镜蒙着水汽,我伸出冻得发颤的手,指尖刚触到镜面,水汽就散了。
      镜里映出个穿月白常服的青年,胸口染着血,正对着一个玄衣人笑,说“等事了,陪你看西域星河”。那青年的脸,和我此刻的模样一模一样。
      冰镜晃了晃,画面变成锁灵塔顶。我看见自己倒在那人怀里,龙鳞一片片暗下去,听见自己说“别难过,我没忘……”,却没听见那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何知洲!”

      镜外的我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原来我不是忘了,是不敢记起来。那个总被我欺负的傻狐狸,那个愿意信我胜过信自己的人,还在人间等着我,等着一场永远不会兑现的星河之约。
      “我要回去。”我对着冰镜里的自己说,声音抖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胸口的伤忽然剧烈地疼起来,我眼前一黑,栽倒在冰镜前。
      失去意识前,我看见镜里的玄衣人正沿着江岸行走,手里攥着枚铜铃,铃身的鳞纹在晨光里闪,像极了我手背上那块发烫的胎记。
      “等我……”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呢喃。
      再次醒来时,又躺在了玉榻上。女子红着眼眶替我换药,说我昨夜差点把自己疼死。我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来回游弋的鱼群,忽然笑了。
      我知道自己伤得重,可能要躺上百年,可能再也化不出完整的龙形。
      可那又怎样?人间有个人在等我,等我讨回欠了三百年的芝麻糖,等我补上那句没说完的“我心悦你”。
      “等我能站起来,就去人间。有人欠我的西域星河,还没还呢。”
      窗外的鱼群忽然齐齐转向,朝着人间的方向游去。
      珊瑚枝子轻轻晃动,像是在替我应和。
      我笑了笑,只能把脸埋进枕头里,原因无他,伤口还在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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