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是路 路是通往这 ...
-
那天晚上陆辞住在了江念那里。
他没有拒绝，江念也没有问。两个人之间似乎有一种默契，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有些决定不需要商量。
更何况本来让陆辞住在他家是两个月前就做好的决定。
江念家里空房间确实有很多，陆辞或许是还有顾虑，挑了一间最偏僻也最小的房间，洗漱完就早早的去睡了。
平安趴在沙发脚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紧闭的卧室门。
第二天早上，陆辞起得很早。江念醒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被子叠好了，整整齐齐的，像一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边角都捋得平平的。
虽然他在副本里就见识到了陆辞叠被子的能力，在现实中看到的时候还是不免得感到惊叹。
“我得回一趟村里。”陆辞站在客厅里，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边角有些磨损，“要去收拾爷爷的东西。”
江念深吸了口气，他的头发翘着，看着客厅上指向5点半的钟有些无语。
“我跟你去。”
陆辞看了他一眼，嘴唇张了张，大概想说“不用”。但他又看了看沈砚秋的表情，把那个“不用”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好。”
他们出门的时候天刚亮。城市还在沉睡，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环卫工人在扫地，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地铁是坐不上的。那个小山村太偏了，偏到地图上都不一定能找得到，他们先坐了一趟地铁到公交站的站点，然后才换乘公交车。
公交车站在一条土路的尽头，没有站牌，只有一个掉了漆的铁皮牌子，上面用红色的油漆写着模糊的线路号。等车的人不多，一个背着编织袋的老大爷，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还有他们俩。
这倒也是正常现象，自从城里面建了地铁，公交就很少有人坐了，只有在挤不上地铁的情况才会有人想到去坐公交。
当然，也不包括一些原本就喜欢坐公交的人。
车从远方缓缓的驶来，是一辆老旧的绿色中巴车，车身锈迹斑斑，排气管突突地响。
江念只觉得自己的脑子也在跟着响，他再次深吸了口气跟着陆辞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座上的皮革裂了好几道口子，里面的海绵翻出来，已经变成了灰褐色。
车子晃晃悠悠地出发了。
车窗也不知道是不是坏掉了，总之推不动，有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石子路，石子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车子左摇右晃，把人颠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江念庆幸自己上车前没有吃东西。
他本来是一个容易晕车的人。小时候坐车超过半个小时就会吐，后来长大了好了一些，但这条路实在是太颠了，颠到他好几次都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他闭上眼睛，靠着车窗，强迫自己放轻松，把注意力放在风的温度上，放在阳光照在眼皮上的那层暖橙色上，放在旁边温以安平稳的呼吸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
“师傅，停一下车！”
江念承认自己是被陆辞叫醒的，他睁开眼睛，有那么几秒钟，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窗外的光线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脑子像一台启动太慢的电脑，过了好几秒才加载完毕。
“这种公交是没有站点的，基本上在哪里都能停，到了指定位置就需要自己去叫。”陆辞凑到他耳边解释了一下。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走下车的时候踩到地面都有些不清醒，他站在路边，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让意识慢慢回到身体里。
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不是最绝望的，最绝望的是公交车没办法直抵村庄，他们还得步行个十几、二十分钟。
江念抬手揉了揉眉心，突然有些怀疑自己选择跟陆辞过来是不是个正确的选择。
路程两个人很快就已经走了大半，江念环视着周围的环境，发现这个地方到处都是山。
说是三面环山一点都不为过。
这里的山不陡峭，却密，山挨着山，岭连着岭，没有哪一座山特别高，它们都连成一片，起起伏伏的，从眼前一直铺到天边。
天被山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云在山顶上慢慢地走，影子从这座山移到那座山。
江念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他在城市里长大，也去过很多地方旅行，景点里面的山不是这样连的，这样子的山他只在纪录片里见过，在别人的描述里听过。
但“知道”和“看到”是两回事。
当你真的站在这里，当你四面八方的视野都被山填满，当你只能在地势稍高处看到地平线，当天空被删裁剪成不规则的条带，你才会真正明白，什么叫“困在大山里”。
这不是形容词，而是动词，是被人用山困住了。
江念好像知道了为什么他的身上有一种跟年龄不符的、沉甸甸的东西。那是一个人从出生起就被放在山的边缘，他必须用尽全力地往上爬，才能看到一点点山的另一边是什么。
而这个往上爬的过程，他一个人走了十八年。
“走吧。”陆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念回过神来，发现陆辞已经走出去几步了，正站在前面等他。他立刻跟上，两个人沿着一条窄窄的水泥路往村里走。
路的两边开始有田地铺开，田里种着水稻，江念猜测这里的田是山让出来的，所以每一丘田都挨着山。
江念走着走着，忽然看向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山那边是什么？”
他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太蠢了。他站在这片被山包围的土地上，看到的除了山就是山，还能是什么呢？是更远的山，是更多的山，是山连着山连着山，看不到尽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当我没问”，但陆辞回答了。
“是路。”
江念转过头看他，陆辞的目光落在远处，落在那些山的轮廓线上，落在一个江念看不到的、很远的地方。
“以前那边有一条河。”陆辞扬了扬下巴说，又开始向他解释起来，“还挺宽的。村子里的东西运不出去，外面的东西运不进来。要出去就得靠船，但是水流很急，每年都有人出事。”
“后来呢？”江念难得有些好奇。
“后来大家一起给修了桥。”陆辞轻声笑了笑，“有了桥就好多了。车能进来了，东西能运出去了，孩子们也能出去上学了。”
说着，他又指向他们来的地方，“没有那座桥的话，我们来的那条路估计也修不好。”
江念点了点头。他想象着那座桥的样子，想象着它连接的两岸，想象着那些靠着这座桥走出去的人，然后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为什么说是路，不是桥？”
陆辞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过稻田，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人在吆喝什么，声音被风拉长了，怎么也听不清楚。
“桥是通往河对岸的。”陆辞说，“路是通往村庄未来的。”
他的声音算不上大，但在这一片安静的山水之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江念的耳朵里。
江念看着他的侧脸，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但看到了别的东西，他看到了那个从小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男孩。看到了他在田里插秧的身影。
那个男孩用十八年的时间，把一座座山走成了路，不是因为他多厉害，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其实这里的山没有那么夸张，但确实走几步就能看到山，包括我之前读的学校也是在山上。”陆辞边走边说着，“这里的人喝的水就是山泉水，站在稻田上，也能看到远方连绵起伏的山。”
江念还是看着他，这里确实算不上最差，但确实一直在努力够，它并非与世隔绝，有路、有桥、有班车。
说实话，他是今年才转学到这里来的，对这里的印象也仅仅停留在小时候4、5岁，他先前都是跟父母居住在一线城市。
到这的时候他有专车接送，唯一感觉到落差的点，大概是这里的学校不像他原本待的学校那么设施齐全。
他不常出去看，差点也忘了这里也是贫困县出身。
“以前这里也有几所小学，不过后面都荒废了，孩子们要上学，就只能去镇里，去县里。”陆辞淡然的开口。
江念半垂着眼眸：“你也是……”
“嗯，我也是。”陆辞点了点头，“上了高中后我就不经常回来了，除了假期比较少的原因，还有车程和车费的问题。”
陆辞说着又抬头看了看天色，“现在还比较早，可以带你去看看这里种的树。”
“什么树？”江念问。
陆辞没有回答，转身往村子的另一边走了，江念跟上去脚下的路，从水泥变成了泥土，路两边的杂草长得很高，有些已经没过了膝盖。
不一会儿就能看到不远处的山坡上种满了树，一颗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从山脚蔓延到半山腰。
走近了才看清树上挂满了果子，橙黄色的沉甸甸的垂在枝头。
“脐橙。”陆辞微微颔首，“村里种的这片山头的都是。”
江念走过去，伸手碰了碰离他最近的一个脐橙，种的人大概挺重视的，果子都结得很好，凑近的时候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
紧接着，树林深处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沙哑浑厚，说了一句江念听不懂的话，听起来像是方言。
一个老人从树丛里走了出来，个子不高，背微微有些驼，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踩着一双沾满了泥土的解放鞋。
他看到陆辞的时候，眼睛一下就亮了，然后他的嘴巴就没停过。
老人走过来两只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虽然那件衣服本身也干净不到哪里去，然后伸出手一把握住了陆辞的手，上下摇了摇，同时嘴里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大串。
江念当然一个字都没听懂。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是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