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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遗忘的邻居 病房内,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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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郁重新闭上眼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像蝶翼停驻。祁妄起身倒了杯温水,杯壁上很快凝出细密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进袖口,带来一阵冰凉的痒。
“要不要喝点水?”他把杯子递过去,指尖刻意避开了江郁的皮肤。
江郁没接,只是摇摇头,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我想再睡会儿。”
“好。”祁妄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金属杯底与桌面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拉过薄被,小心地盖在江郁露在外面的手臂上,指尖触到对方皮肤时,那片冰凉像电流般窜进骨头缝里。
他记得以前,江郁总爱赖在他房间的沙发上,说他身上的温度像暖炉。冬天的时候,会把冰凉的脚悄悄伸进他的被窝,被发现了就耍赖似的笑,眼里的光比窗外的雪还要亮。
可现在,这团曾经依赖着他体温的人,正以一种近乎隔绝的姿态,蜷缩在自己的世界里。
祁妄退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一角。天已经亮透了,医院楼下的香樟树枝繁叶茂,阳光穿过叶片的缝隙,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有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在树下慢慢散步,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长廊,一切都带着一种平和的、充满生机的嘈杂。
只有这间病房,像被抽走了所有声音,只剩下沉默和坍塌的回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实验室的师兄打来的。祁妄走到走廊尽头接起,师兄的声音带着焦急:“祁妄,你昨天怎么回事?实验数据没备份就跑了,教授刚才问起来……”
“抱歉,”祁妄捏了捏眉心,声音里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家里出了点急事,我今天可能也过不去。数据在我电脑的D盘,密码是……”他报出一串数字,那是江郁的生日。
师兄愣了一下,语气放缓了些:“出什么事了?很严重吗?”
祁妄看着病房紧闭的门,门板上还贴着江郁的名字,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疏离。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说:“一个朋友,病得很重。”
“需要帮忙吗?”
“不用了,谢谢。”祁妄挂了电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让他想起礁石滩上那片被海水浸泡的沙泥。
他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那个备注为“阿郁”的号码。通话记录停留在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那通带着海浪声的诀别电话。他点开信息界面,里面存着很多未发送成功的消息——
“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在你门口。”
“下雨了,记得带伞。”
“别一个人待着,我陪你。”
每一条都石沉大海,像被扔进了那片吞噬江郁的海浪里。
祁妄盯着屏幕上那个灰暗的头像,那是江郁去年拍的,照片里他站在海边,穿着祁妄送的白衬衫,风把衣角吹得鼓起,脸上带着一丝很淡的笑。当时祁妄说这张照片拍得好,江郁还别扭地说“删掉算了”,却偷偷设成了头像。
他指尖在屏幕上摩挲着,犹豫了很久,才打下一行字:
“醒了吗?想吃点什么?”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他几乎是立刻就后悔了。他怕江郁看到信息时的沉默,怕那片没有回应的空白,更怕对方回过来一句“不用了”。
但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他的心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带着一种卑微的期待。
回到病房时,江郁还睡着,呼吸均匀,脸色比刚才好了些。祁妄拉过椅子坐在床边,视线落在对方手背上那片淡青色的血管上。输液管里的液体正一滴滴落下,像在计量着某种缓慢流逝的东西。
他想起江郁第一次试图割腕的时候,也是这样躺在病床上。那时候江郁刚被学校勒令休学,父母互相推卸责任,最后是祁妄把他从那个冰冷的家里接出来,日夜守在医院。
江郁醒了就哭,说自己是个累赘,说活着没意思。祁妄什么都不说,只是把他揽进怀里,任由对方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衬衫,一遍遍地重复“不是的,阿郁,不是的”。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够坚定,就能把人从深渊里拉出来。
现在他才知道,深渊有时候会自己长出牙齿,一点点啃噬掉所有光亮。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祁妄几乎是弹起来去看。屏幕上跳出一条新信息,来自江郁:
“随便。”
只有两个字,没有标点,透着一种无可无不可的漠然。
祁妄却像是得到了某种赦免,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他指尖有些发颤,回复道:“好,我去买你以前爱吃的粥,很快回来。”
他起身时,江郁忽然睁开了眼,视线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探究的平静。
“你不用一直陪着我的。”江郁说,“我一个人可以。”
祁妄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对方那双清澈却空洞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的试探,只有一种纯粹的、想要划清界限的疏离。就好像,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打扰。
“没关系,”祁妄转过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江郁没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
祁妄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走廊里的光线有些刺眼,他站在原地,感觉胸腔里那片刚刚稍微平复的废墟,又开始发出碎裂的声响。
他去了医院附近那家老字号的粥铺。排队的时候,前面的阿姨在跟老板聊天,说自己孙子昨天摔了一跤,哭得惊天动地,今天非要吃这家的甜粥。老板笑着应和,说小孩子就是这样,一点疼都受不住。
祁妄站在后面,听着那些琐碎的、带着烟火气的对话,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江郁从来都不是这样的。
他从小就很能忍。被父母责骂时,他会低着头,一声不吭;被同学欺负了,他会笑着说“没事”;抑郁症发作时,他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一声呻吟都不肯发出。
就好像,疼痛是他与生俱来的一部分,不值得被任何人看见。
轮到祁妄时,他报了江郁喜欢的甜粥,又额外加了一份咸口的瘦肉粥。老板打包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说:“小伙子,经常来买啊?前阵子是不是还来买过糖醋排骨?”
祁妄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老板说的是江郁没出事之前,他总借着买排骨的名义去看对方。
“嗯,”祁妄笑了笑,笑容有些僵硬,“我朋友爱吃。”
“是那个瘦瘦高高的小伙子吧?”老板把粥递给他,“看着就文静,你对他可真好。”
祁妄接过袋子,指尖触到温热的包装,心里却泛起一阵冰凉。他低声说了句“谢谢”,转身往医院走。
回去的路上,他路过一家花店。橱窗里摆着一束白色的小雏菊,花瓣上还带着水珠,看着干净又脆弱。他停下脚步,想了想,走进去买了一小束。
他记得江郁以前说过,喜欢小雏菊,因为它看起来很坚强,即使长在石缝里也能开花。
回到病房时,江郁正靠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祁妄走近了才发现,那是自己昨天带来的,里面夹着一张他们高中时的书签——两个少年在操场上并肩跑步,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江郁的手指正停留在书签上,轻轻摩挲着。
“粥买回来了。”祁妄把粥放在桌上,将那束小雏菊插进空着的输液瓶里,摆在窗台上。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给这间压抑的病房添了一丝微弱的生机。
江郁抬起头,看了眼那束花,又把目光移回了书签上,没说话。
“想不想尝尝?”祁妄打开甜粥的盖子,一股清甜的香气弥漫开来。
江郁放下书,点了点头。
祁妄扶着他坐起身,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又把小桌板架在他腿上。他舀了一勺粥,吹凉了才递到江郁嘴边,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次。
江郁张开嘴,慢慢咽了下去。甜糯的米粥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温和的暖意。他看着祁妄专注的侧脸,对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认真得近乎虔诚。
“你好像……很了解我。”江郁忽然说,声音很轻。
祁妄的手顿了一下,粥勺悬在半空。他抬起头,对上江郁那双带着探究的眼睛,那里面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澜,像投入石子的静水。
“我们认识很久了,”祁妄避开对方的目光,重新舀起一勺粥,“自然是了解的。”
“可我不记得了。”江郁说,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愧疚,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我忘了你,是不是……很对不起你?”
祁妄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看着江郁那双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往日的躲闪和愧疚,只有一种纯粹的、对事实的确认。
就好像,“对不起”这三个字,和“今天天气很好”没什么区别。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祁妄把粥勺递到他嘴边,声音有些发哑,“忘了就忘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还在这里。
这句话,他没能说出口,只是默默看着江郁把那勺粥咽了下去。
病房里很静,只有喝粥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江郁苍白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祁妄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忘了那些痛苦的记忆,忘了那些沉重的愧疚,忘了自己对他的感情。就以一个“邻居”的身份,守着这片刻的平静,或许,也是一种救赎。
至少,他还能留在他身边。
哪怕只是以一种被遗忘的方式。
江郁喝了小半碗粥就放下了勺子,说:“饱了。”
祁妄把剩下的粥收起来,又递过去温水。江郁接过杯子,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像触电般缩了回去,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那瞬间的反应,像极了以前的江郁。
祁妄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江郁低下头,掩饰般地喝着水,耳廓微微泛红。
或许,记忆并没有完全消失。
或许,它只是藏在了某个角落,等待着被唤醒的契机。
这个念头像一粒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祁妄心底那片坍塌的废墟上,带着一种微弱却固执的,想要破土而出的力量。
他看着窗台上那束小雏菊,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曳。
海浪拍岸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这一次,不再是毁灭般的轰鸣,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