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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得加倍 “帮你打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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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吴惑受人之托来了祠堂,在他身后的门“吱呀”一声,被彻底关死了。最后一丝傍晚昏黄的光线被隔绝在外,祠堂内部瞬间沉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幽暗,只有几缕残阳的余晖,挣扎着从高高的、蒙尘的窗棂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斜斜的、微弱的光带,映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一股浓重的、混合着陈年香烛、朽木和灰尘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喉咙发痒。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脊背却撞上了冰凉坚硬的门板。
“跑啊?吴大学生?”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在昏暗中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嘲弄。
楚寄的心脏猛地一沉,攥紧了拳头。他面前,影影绰绰地围上来七八个身影。为首的是村里的二流子头子刘癞子,油光锃亮的脑门在昏暗中格外显眼,一双三角眼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吴惑。他手里掂量着一根脏兮兮的木棍,棍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自己的掌心,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他旁边站着的,正是前几天在河边被吴惑撞破偷钓村里鱼塘的王二狗,此刻正一脸得意又怨毒地瞪着他。
“二狗说,你挺能耐啊?城里读个大学,眼睛就长头顶上了?管闲事管到爷们头上?”刘癞子往前逼近一步,那股子常年不洗澡的汗酸味混杂着劣质烟草的味道直冲吴惑的鼻腔。
他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试图讲道理:“刘哥,二狗他偷村里的鱼,那是公家的财产……”
“公你妈的产!”刘癞子猛地啐了一口浓痰,唾沫星子几乎溅到他脸上,“老子在村里横着走的时候,你他妈还在穿开裆裤呢!轮得到你个毛没长齐的大学生来教训我兄弟?”他手里的木棍猛地指向吴惑的鼻子,“今天不给个说法,老子让你爬着出这个门!听说你爹妈还指望你光宗耀祖?嘿嘿,老子今天就让你在这儿给祖宗们磕头赔罪!”
他身后的混混们发出一阵哄笑,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慢慢地围拢上来,手里的家伙——锈迹斑斑的铁管、粗糙的板凳腿——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不祥的寒光。祠堂高大的房梁上,几只被惊扰的蝙蝠扑棱棱地飞过,发出尖锐短促的“吱吱”声,更添了几分阴森。
吴惑的额头渗出了冷汗,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门板,退无可退。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脚踝,向上蔓延。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驱散恐惧。完了……他脑子里一片混乱,难道真要在这里被这群地痞流氓打个半死?他几乎能想象到明天村里那些长舌妇们会怎么添油加醋地传他的“光荣事迹”。
就在混混们的包围圈缩到最小,王二狗狞笑着第一个举起手中的板凳腿,作势要砸下来。
祠堂里那几缕残存的、微弱的夕阳光线,毫无征兆地扭曲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紧接着,一股冰冷的、无法言喻的寒意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个空间。那寒意并非来自门窗缝隙,而是从祠堂内部最幽暗的角落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夏末傍晚的闷热,让所有人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王二狗高高举起的板凳腿僵在了半空。刘癞子脸上的狞笑凝固了。所有混混的动作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惊疑不定地四处张望。
吴惑只觉得一股熟悉的、带着点果香的冷意拂过身侧。
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如同水墨画中晕染开的一笔,凭空出现在他身前半步的位置。月白色的古旧长衫,在昏暗中像一片凝固的月光。墨色的长发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拂过苍白得不似真人的脸颊。正是那个在财神庙偷吃苹果的鬼——陈钰。
他就那样随意地站着,背对着吴惑,面朝着那群惊骇的混混。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连蝙蝠都停止了躁动。
“谁……”刘癞子喉咙发干,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刚吐出一个字,就硬生生卡住了。
因为陈钰动了。
他没有看刘癞子,也没有看任何人。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低垂着,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刘癞子下意识横在身前、用来壮胆的一柄粗糙的桃木短剑上——那大概是王二狗不知从哪个神棍那里弄来的“驱邪”之物,剑身粗糙,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
陈钰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笑容。
温柔得不可思议。
如同初春拂过新柳的微风,带着一种能蛊惑人心的、近乎圣洁的暖意。
然而,就在这温柔笑容绽放到最盛的那一刻——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得如同在每个人耳膜深处响起的碎裂声。
没有多余的动作。
刘癞子甚至没看清对方的手是如何抬起的。他只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紧握在手里的那柄桃木短剑,剑尖部分如同被无形的巨力瞬间碾压,无声无息地化作了齑粉!细碎的木屑簌簌落下,像是下了一场诡异的灰雪。
刘癞子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力量顺着剑柄猛地窜入手臂,整条胳膊瞬间麻木,失去了知觉。他“嗷”地一声惨叫,像是被滚油烫到,猛地甩开手。那柄只剩下半截剑身的桃木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滚,停在布满灰尘的青砖地上,显得无比讽刺。
陈钰唇角的温柔笑意丝毫未减,甚至加深了些许。他缓缓抬起眼,目光终于落在了面无人色的刘癞子脸上,声音依旧是那般清泠悦耳,如同玉石相击,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都冻结的寒意:
“谁准你们,”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敲在死寂的祠堂里,“动我雇主的?”
“雇…雇主?!”刘癞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难以置信地看向陈钰身后同样一脸懵的吴惑,又看看眼前这个笑得温柔、手段却诡异恐怖得不似人类的“人”,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鬼…鬼啊!!!”
这声破了音的尖叫如同一个信号。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混混们瞬间魂飞魄散,恐惧彻底压倒了凶性。他们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老大、什么教训人,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丢下手里的家伙什,哭爹喊娘地转身就逃,互相推搡着、尖叫着冲向祠堂紧闭的大门,恨不得穿墙而出。
“滚开!让我出去!
“有鬼!真的有鬼!”
“救命啊——!”
场面混乱不堪,祠堂厚重的木门被他们撞得砰砰作响,灰尘簌簌落下。
吴惑靠在门板上,看着眼前这戏剧性逆转的一幕,脑子还有点发木。刚才那千钧一发的危机感还未完全退去,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他看着陈钰挺拔清冷的背影,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难以言喻的感激猛地涌了上来。这家伙…关键时刻还挺靠谱的?
他甚至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琢磨着家里好像还有几个苹果……
就在这时,背对着他的陈钰,忽然微微侧过了头。
几缕墨黑的发丝滑过他苍白的脸颊。他朝着吴惑的方向,极其快速地、俏皮地眨了一下右眼。那眼神里,哪里还有半分刚才面对混混时的冰冷和威压?分明是狡黠,是得意,还带着一丝“看我厉害吧”的邀功意味。
紧接着,他那清泠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加钱”口吻,清晰地钻进吴惑的耳朵里:
“打架,”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补充道,“加钱。报酬要双倍苹果哦。”
楚寄:“……”
刚刚升腾起的、那点微薄的感动和庆幸,“噗”地一声,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只剩下满心被“趁火打劫”的无力感和荒谬感。
他看着陈钰那张在昏暗中依旧过分好看、此刻却显得格外欠揍的侧脸,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