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清栀酒酿

2、第 2 章

　　天刚擦亮，严家厨房的灯就亮了。贺峻霖下楼时，严浩翔正背对晨光系袖扣，听见脚步声，回头，目光在他赤着的脚踝上停了一秒。

　　“地上凉。”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贺峻霖下意识往后缩，严浩翔已经蹲下身，把拖鞋摆正。

　　鞋是新的，绒面里子，鞋跟绣着极小的“H”——贺峻霖的姓氏首字母。他怔了怔，小声道了句“谢谢”。

　　“今天回贺家，”严浩翔起身，替他理了理睡衣领口，“吃完早饭就走。”

　　早餐简单：白粥、溏心蛋、一小碟玫瑰腐乳。贺峻霖咬了一口蛋，发现蛋黄里掺了极细的松露碎——他曾在姐姐朋友圈里见过，说这是严家厨师不外传的拿手。他抬眼，严浩翔正用公筷替他夹腐乳，动作自然得像做了许多年。

　　“吃完去衣帽间，”严浩翔说，“我让人准备了衣服。”

　　衣帽间比贺峻霖整个旧卧室还大。中央立着一面全身镜，镜前摆着两套西装：一套墨蓝暗纹，一套烟灰斜纹。旁边衬衫、领带、袖扣一字排开，像列队的士兵。

　　“挑喜欢的。”

　　“……我不会。”

　　“那就我来。”

　　严浩翔取下墨蓝那套，亲自替他穿。衬衫领口第二颗扣子，他系得极慢，指背偶尔擦过锁骨，像不经意的安抚。领带是银灰，结打得松，留了两指空隙，不至于勒。

　　“好了。”

　　镜子里，贺峻霖被深色衬得肤色更白，眼底那点不安像被墨蓝吞了，只剩一点隐约的亮。

　　七点四十，车驶出别墅。严浩翔没让司机跟，自己开。贺峻霖坐在副驾，手指绞着安全带，指节泛白。

　　“怕？”

　　“……怕他们不高兴。”

　　“他们高不高兴，”严浩翔打了转向灯，声音轻，“已经不重要了。”

　　贺家老宅在南城老街尽头，爬山虎吞了半面墙。车一停，管家迎出来，看见严浩翔亲自开门，愣得忘了伸手。

　　严浩翔绕到副驾，掌心向上。贺峻霖犹豫半秒，把手放了进去。

　　掌心干燥而温暖，指腹有常年握笔的薄茧。

　　客厅里，贺岩涛坐在主位，周芳与贺清都在。贺岩涛起身时，西 装下摆带出褶皱，笑得褶子堆叠：“贤婿——”

　　周芳端着茶盘，茶水晃出涟漪，却没递出去。她觑贺峻霖一眼，笑意不达眼底：“小霖气色倒比在家时好了许多，可见严家水土养人。”

　　贺清坐在末位，一袭粉裙，妆容精致。她拨了拨耳坠，声音不高不低：“到底是攀上高枝了，连回家都要劳烦妹夫亲自开车门——这排场，贺家可教不出来。”

　　空气骤冷。

　　严浩翔像没听见，只侧身替贺峻霖摘外套，动作慢条斯理。外套交给佣人，他抬手，指尖掠过贺峻霖耳垂，像替他把那点凉意拂走。

　　“岳父，”他开口，声音淡，“久等了。”

　　贺岩涛忙摆手：“哪里哪里，快坐。”

　　餐厅长桌上，菜肴丰盛，却没人动筷。严浩翔先舀了一勺虾仁放到贺峻霖碟里：“你喜欢的。”

　　贺峻霖怔住——他从未说过自己喜欢虾。

　　“我……”

　　“你小时候回老宅，每次都会偷偷多拿一只水晶虾饺。”严浩翔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桌上每个人都听清，“我记得。”

　　贺峻霖指尖一颤，虾掉回碟里。

　　贺母干笑：“浩翔记性真好……清儿，给妹夫夹菜。”

　　贺清筷子刚伸出去，严浩翔已把转盘转到清蒸鲈鱼前：“他胃不好，先吃鱼。”

　　一句“他”，界限分明。

　　饭后，贺岩涛请严浩翔去书房。

　　“峻霖。”严浩翔临走前俯身，声音很低，“去你房间等我，别乱跑。”

　　贺峻霖点头，转身上楼。

　　走廊尽头，旧卧室陈设未变。床头相框里，十岁的他抱着瘸腿小狗，笑得见牙不见眼。

　　身后脚步轻响。

　　贺清站在门口，指甲掐进掌心：“你赢了。”她声音发颤，“你满意了？”

　　贺峻霖没说话，手指摩挲相框边缘。

　　“你以为严浩翔真会看上你？他不过是——”

　　“贺清。”

　　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严浩翔不知何时已回来，手里拿一只丝绒盒。

　　“背后议论我的夫人，”他语气平静，“不太礼貌。”

　　贺清脸色惨白。

　　严浩翔没再看她，径直走向贺峻霖，把盒子递给他。

　　“打开。”

　　里头是一对铂金袖扣，圆面嵌着极浅的蓝钻，像雪夜里的星光。

　　“贺家给的嫁妆，我嫌俗。”严浩翔低声道，“换这个，好不好？”

　　贺峻霖指尖发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严浩翔便当他默认，取出一枚替他扣在袖口。金属冰凉，很快被体温熨热。

　　书房里，贺岩涛的声音隐约传来：“……城西那块地，还望严总高抬贵手……”

　　严浩翔扣好第二枚袖扣，抬眼，声音不高不低，却足够穿透半条走廊。

　　“岳父，我娶的是贺峻霖，不是贺家的筹码。”

　　楼下瞬间安静。

　　贺峻霖怔怔看着面前的人。

　　严浩翔垂眸，指尖替他理好袖口褶皱，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回家？”他问。

　　贺峻霖点头。

　　“那就回家。”

　　两人下楼时，贺家众人仍在客厅。

　　严浩翔停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贺岩涛脸上。

　　“峻霖的房间，我明天会派人来收拾东西。”

　　贺岩涛一愣：“收拾……？”

　　“他以后住在严家。”严浩翔声音淡淡，“不劳贺家再费心。”

　　迈巴赫驶出老宅时，天边起了风。

　　贺峻霖靠在车窗，看着爬山虎一寸寸后退。

　　“谢谢你。”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严浩翔单手打方向盘，另一手伸过来，覆在他手背上。

　　“谢什么？”

　　“……袖扣。”

　　“那不算礼物。”红灯前，严浩翔停住车，侧头看他，“真正的礼物是——以后没人能再把你随便送人。”

　　贺峻霖眼眶一热，慌忙低头。

　　严浩翔拇指摩挲过他泛红的眼尾，像哄一只受惊的猫。

　　“回家给你煮面，嗯？”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