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悄沉醉》葵理

74、再见 他想知道，

　　姜好从车上下来，程泛声已经在楼下等候。

　　看他立在玻璃门前，身上仍然裹着她那件风衣。风很大，姜好跑过去：“泛声。”

　　他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姜好盯着他的脸，立刻察觉到他的不舒服。

　　“你感冒了吗？还是发烧？”

　　程泛声挽着她的手进入楼内。那应该不是会传染的感冒，她抬起手，覆在他的额上。

　　程泛声抓着她的手一块贴着：“怎么样，姜医生，诊出来了吗？”

　　姜好这才察觉他的声音也带着浓浓的鼻音，只是隔着电话，她听不出来。

　　“你发烧了。”姜好没空和他玩角色扮演，严肃地说。

　　“嗯……”这一声带着些撒娇的意味，“所以让你拿点衣服给我。”

　　姜好不讨厌程泛声的油腔滑调。虽然她不愿承认，但其实她就是喜欢他对她的“捉弄”。

　　——但此时此刻非常不喜欢。

　　拥挤的电梯里，姜好和程泛声紧紧地挨在一起，她不受控制地狠拍一下他的手臂。

　　“啪”的一声，布料与肌肤间所有的空气都被沉闷地拍走，电梯里所有人都回过头看着。

　　姜好立刻尴尬地低下头。

　　出了电梯，程泛声说你回去吧。

　　姜好别扭地说：“我还是去看看阿姨吧。”

　　程泛声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改变主意，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攥进手里：“嗯。”

　　他带着她往病房走，姜好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昨天。”他喉咙沙哑，“病房好冷。”

　　“陪护呢？”

　　“孝子哪有那么好当……”这句话像开玩笑，又不是，他收敛了几分漫不经心，接下来算是认真回答，“外人照顾，哪有亲人好？亲妈住院，我不守着，这不合适。”

　　那倒也是，姜好沉默了一下，又问：“吃药了吗？”

　　“昨晚和今上午都去打了点滴。”

　　刚刚她伸手探了温度，不算特别高。但体质好的人，发烧很少过了一天还不退，何况他就在医院，又打过两次点滴。看来是低烧一直在烧。

　　这种情况是最折磨人的，也是最难受的。

　　姜好心疼地说：“今天休息一天，回家吧。”

　　程泛声停下脚步，嘘了一声。姜好抬头一看，原来已经到了病房外。

　　程泛声放轻声音：“要进去吗？”

　　进去就回不了头了。

　　姜好点点头：“嗯。”

　　她来这里，有别的打算。

　　程泛声将她拉到身后，她跟在他身后进入病房。病房比走廊明亮很多，姜好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等眼前清晰起来时，她已经毫无阻挡地站在了程泛声以及他父母面前。

　　程泛声完全没有向他们介绍她的意思，仿佛她已经是他们之中的一员。他将姜好带来的那些东西放在椅子上，然后开始在里面翻找。

　　只是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他一直没有放开和姜好紧紧握着的手。她很不好意思，很想甩开他，但没甩掉。

　　她不敢和他们对视，目光又控制不住地流连。

　　程母靠在床头，面色寡淡，那张脸像是已做不出更多的表情，即便看到她，也只是些微惊讶。程父原本坐在床边，看见她登时站了起来。那面色自然说不上柔和，不过姜好觉得还没有安一槐可怕。

　　四个人都没有说话。程泛声似乎没有主动开口的打算，毕竟他把她带到他们面前，就已经相当于把所有的话都说了。姜好也不可能主动和他们说话。

　　直到程母说：“是你吗？姜好？”

　　这些年她的样子一直没什么变过。但她和程父程母就见过一次面，认不太出也很正常。

　　她诚恳地说：“阿姨，是我。”

　　“你妈妈还好吗？”像是久别重逢的好友互相询问近况。

　　姜好沉吟：“她很好，病情控制下来了。”

　　“那就好……”

　　病房内又陷入寂静。想象中的刁难什么的都没有，姜好做足的准备都没有用了。程泛声拉着她在旁边坐下，双手在她脸上捧了捧，滚烫。

　　然后他回到父母身边，说：“妈，爸，这是好好。上次跟你们说的话，你们还记得吧？”

　　程父瞬间脸色铁青，但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妻子，又强压了下去，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这里是病房，不是谈这个的地方！”

　　姜好紧张地看着剑拔弩张的三人，不敢出声。

　　程母却在这片死寂中，轻轻拍了拍床边，对程父说：“老程，坐下。”

　　程父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沉着脸坐了回去，目光如刀般刮过程泛声，却终究没再说什么。

　　程母的视线重新落回姜好身上，那目光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点恍然的客气，而是变得清醒、锐利，却又浸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姜小姐，”她缓缓开口，声音干涩，“上次见面，我就知道，你不是个简单的女孩子。”这话听着很难算是褒奖。

　　“我这辈子，大风大浪见过不少，看人也算准。”她喘了口气，似乎说这些话耗去了她不少力气，“我儿子……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我心里清楚。他爸心里也清楚。”

　　姜好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开口，程泛声却在此刻，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将姜好往身后护了护。

　　程母像是被这个动作刺了一下，话锋瞬间变得尖利起来。

　　“你以为这就是爱吗？这不是的。他自以为我们管控他太严格，他不喜欢我们为他铺的路，所以拒绝我们给他的全部，以为这些都是他厌恶的。”程母轻轻从鼻间哼出一声，“你刚好是我们为他选择的对立面而已。一个空有皮囊、肤浅、拜金的姑娘。”

　　“妈。”程泛声的声音截断了母亲的话，“您生病了，也老了，我不想和您争论得太难看。只请您记住，选择好好，是我这辈子最清醒、也是最正确的决定。我不是在反抗谁，是我的心替我做到。”

　　程母显然不愿把儿子的话听进去，她喘了口气，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恶意，继续道：“你们怎么样，我管不着了。我也没力气管。要是赶在明年生个孩子，我兴许还有时间带带。你可能觉得自己年华正好，不着急生。不过我是建议你早生为妙。泛声迟早会发现他选错了。他选错了不要紧，永远有我们为他兜底，另一条路一直为他准备着。你呢？如果有孩子是最好，是孩子的亲生母亲，对你能有……”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接着一声，猛烈如同暴风雨，和她方才心平气和的谈话，像是两个人的声音。

　　姜好松了口气。他们还是那样对她持有偏见，她反而能舒心。

　　姜好这个拜金的姑娘，将身侧的包拿到身前，打开，取出一张银行卡。

　　她起身将它放到床头柜上，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诚恳地说：“阿姨，这是您和叔叔当年为我母亲付的医疗费。连本带利，都在里面了。”

　　当年她是真的感谢他们伸出的援手。不论里面的真情实感究竟有多少，至少是他们助她渡过了难关。所以此刻，她也不愿对他们说出太重的话语。

　　钱两清，旧账到此为止。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程泛声却拿起那张卡，攥进她的手里。“这笔账我已经还清了，你一分不欠他们的。”

　　当他看到那笔长长的账单后，他就准备好了一张等额的银行卡还给父母。利息之高，高于高利贷。他将所有的利益，放置于恩情之上，就此割断。

　　姜好“噢”了一声，有点儿不知所措。程泛声攥着她的手，离开病房。姜好有些“依依不舍”地投下最后几次目光，病房里留给她的最后视觉便是程父程母一个站一个坐，面色不虞地瞪着她离开。

　　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走廊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程泛声身上滚烫的温度，包裹住姜好。

　　程泛声揽在她肩头的手臂沉甸甸的，几乎将大半重量压在她身上。他侧过头，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我们回家。”

　　我们回家。

　　这四个字，重逾千斤。

　　像一把钥匙，瞬间拧开了姜好心中翻涌的情绪。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她清楚地知道，为了说出这四个字，他斩断了什么，又背负了什么。

　　他失去了家。他只有她了。

　　“好，我们回家。”她应着，空着的那只手抬起，轻轻环住他的腰，用自己的力量支撑住他明显虚浮的脚步。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身体的重量更信任地交付给她。

　　两人沉默地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进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姜好抬起头，看着他紧闭的双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疲惫的阴影。她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那片肌肤烫得吓人。

　　“烧得更严重了。”姜好心疼得揪紧。

　　程泛声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却在对上她担忧的目光时，强撑出一个安抚的笑。

　　“没事的。”他顿了顿，将她的手从额上拉下，紧紧攥在掌心，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只要你在我身边。”

　　电梯到达一楼的提示音清脆地响起。

　　姜好的心，却因他这句轻飘飘的话，被重重一击。四年前，他独自一人面对父母的压力，失去她的痛苦，该是何等煎熬。而此刻，他虽然病着，虽然与家庭近乎决裂，但他们在一起。

　　即将走出住院部大楼，姜好停下脚步，将自己身上那件大衣脱下，踮起脚，想要披在他身上。

　　“别……”他想阻止，却被她一个坚定的眼神挡了回去。

　　“穿着。”她很少使用强势的语气，仔细地替他拢好衣襟。

　　因为吃了发烧药，故而程泛声睡了几乎一整天。

　　米粒在水中翻滚，渐渐稠浓。姜好将粥盛出，再将他叫醒。

　　“不吃点东西，胃又会疼。”她拍了拍程泛声的肩，将他扶起。

　　趁他吃饭，姜好给他量了体温，高烧转为低烧，但还是烫的。

　　她嘀咕：“你现在身体比我还差哎。三天两头就生病。”

　　“有人顾着你身体，又没人照顾我。”

　　程泛声一直对她和安知序的事闭口不谈。至少，在现阶段展现出占有欲和浓浓的醋味很不应该。但现在在病中，大脑迟钝，他多少有些口不择言了。

　　姜好顿了一秒，才说：“以后我照顾你。”

　　“怎么照顾？”

　　“出钱出力又出心。”

　　久违小田螺熬的粥，程泛声怀念极了，喝了不少，姜好为他盛了一碗又一碗，直到锅见底。

　　“我明天还要喝。”

　　“这么好喝？”

　　“比伦敦时你买的那家好喝多了。”

　　姜好狐疑地看着他，并不相信他说的话。

　　洗碗后返回房间，程泛声已经睡着了。姜好坐在床的另一边，安静地阅读最新的医疗周刊。

　　直到她准备入眠，去浴室打湿了毛巾，返回床边为他擦拭。

　　“醒了吗？”她见他睫毛颤动。

　　程泛声没答话，姜好只好继续为他擦拭着脸、脖子、手臂。

　　擦净后，她起身，踩到垂落到地上的床单，脚一滑，她直直地向下摔去。

　　“喂！” 程泛声猛然惊醒，手臂迅疾地一揽，将她拉进怀里。

　　姜好踉跄着跌坐在地毯上，额头轻轻磕在他及时垫过来的手臂上。他半斜身体，将她接住。

　　“疼吗？”他将手拉开。

　　姜好没答，顺势将脑袋埋进他的胸膛。程泛声将身体抬起，方便她整个脑袋埋进来。

　　她揪着他的衣服布料，揉着揉着，很大一团都塞进她的手心里。程泛声有些无奈地笑笑：“喂。”

　　“泛声。”她轻声唤着。

　　“嗯？”他感应到什么，另只手从被子下伸出，反手将她的手握住，五指嵌入她的指缝，姜好被迫将那团布料放开。

　　“钱……你什么时候还的？”她的声音轻轻的。

　　“我查到后没多久就还给他们了。”他回答得很快。

　　他感受到姜好的五官在他的手臂下轻轻皱起来。

　　“你爸妈身体真的还好吧？”

　　程泛声轻松地笑起来：“你看他们今天怼你的样子。哪里不好？”

　　“我害怕。”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闷在他的臂弯里，带着湿漉漉的潮气。

　　“比起他们，我更担心你。”程泛声抽出手，想要去看她的神色，她的脸却随着他的手臂动起来，挡得死死的。

　　“姜好。”他换了语气，冷静地叫她，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

　　姜好发出一声浓浓的鼻音，勉强回应。

　　“别怕，”他低声说，目光沉静而温柔地看着她，“告诉我，当年我爸妈……究竟是怎么找上你的？跟你说了些什么？我想知道。”

　　他想知道，她究竟独自吃过多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