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拜殿下》顾返予

16、悖人伦 与他先有夫

　　老妪并不畏惧，反而问了她另一个问题：“贵人可知晓，此地为何会成为乱葬岗？”
　　李观玉摇头。
　　她叹息：“当年蛮虏入中原，前朝覆灭。帝后自戕殉国，太子消失无踪，只留下刚刚新婚的太子妃。”
　　“老身将她推进暗道，嘱咐她通过暗道逃生出城，本想护她一次。”
　　“可是天命弄人，老身活了下来，而她却在暗道出口处，也就是此地……被群臣捉住，献给蛮虏。”
　　“那个孩子性子柔弱，那一天却没学会蛰伏保命，拼死咬住蛮虏的脖子，像狼一样。”
　　“她被吊死在一棵古树上，后来那棵树倒了，即是贵人脚下这根。”
　　李观玉低声默念一句“失礼了”。
　　老妪道：“后来，老身将害她的，杀她的，都杀了，尸体堆在这里，腐烂成如今的乱葬岗。”
　　“我老了，也累了，就不知道该去哪里呢？我想了许久，最终回到这里，陪着那个被我害死的孩子。”
　　李观玉并不可怜她。
　　“白玉珠说，她自幼身体康健，是在去昌平阁前一夜才得了那怪病。”李观玉目光灼灼。
　　老妪点头：“你猜对了，是我亲手给她们下了毒，送去昌平阁。”
　　“前朝已经覆灭，白家后辈何须如此？”李观玉不解。
　　老妪只答：“这是白家人的命。若不是昌平阁找上我，叫我知道皇室还有后人活着，我会带着她们姐妹俩，为皇族殉葬。”
　　李观玉心中有震颤。
　　“荒谬。”
　　她想了许久，只吐出这两个字。
　　老妪笑了。
　　她站起身，往乱葬岗深处走去。李观玉紧随其上。
　　在一片乱坟中，唯有一座坟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墓碑也是精心雕凿。
　　老妪佝偻着腰，抚摸墓碑，目光慈爱温柔。
　　“孩子，我叫你等那么久，你不要怪老师啊。”
　　她缓缓靠在墓碑旁，合上眼睛。
　　李观玉刚要上前，发觉身旁有机关触动的声响。
　　暗道的门打开了。
　　她没有犹豫，转身进去。
　　这条地道已经废弃多年，墙上的火把早已不能用。
　　李观玉摸出火折子吹开，小心往前探索。
　　鞋底踩在污水上，声音格外明显。
　　一路上也有不少尸骨，看服饰，应该是前朝内宫的制式。老妪所说应该不假。
　　“呼……”
　　一道微弱的呼吸声让她陡然止步。
　　“呼，呼……”
　　有活人？！
　　李观玉加强警惕，循着声音往前走。
　　她将火折子丢过去，火光照亮了一个人。
　　他靠坐在墙边，肩膀上下起伏呼吸着，右腿上有一道割伤，腐烂了一大块。
　　李观玉缓步上前，举起烛火，伸手抬起他的脸。
　　“啊啊啊啊啊——”
　　那人眼白翻开，面目狰狞，张开血口朝她脖颈上咬来。
　　李观玉将刀锋卡进血口，手下施力，将他逼退回去。
　　她微微蹙眉，仔细打量。
　　又是活死人。
　　再看衣着，与月船上那些尸体一样，只着里衣，披头散发。
　　她从袖中抽出绳索，将那人捆个结实，另一头背在肩上，将他拖着继续向前。
　　她心中默数时间，一直到瞧见石门时，走了足足一个时辰。
　　她摸索着机关，“咔哒”一声，石门缓缓打开。
　　这门所通之地，竟是一座府邸的后院。
　　“石府？”她呢喃一声，随后轻笑。
　　也不算意料之外。
　　……
　　白玉珠跪坐在一大一小牌位前，目光落在长明灯上，久久不移开。
　　身后的门一开一合，脚步声传来。
　　紧接着，男人蹲在她身侧，语气中满是心疼。
　　“玉珠，吃些东西吧。”
　　白玉珠没有转头看他，沉默不语。
　　男人叹息一声，打开食盒，将饭食一一端出。
　　他捧起一碗粥，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
　　白玉珠盯着那勺热粥，骤然挥手将它打翻。
　　石回向后踉跄，跌坐在地。
　　她弓腰缓缓站起，双目无神：“石回，我是真的恨你，想把你千刀万剐。”
　　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下。
　　她嘴唇颤动。
　　“可是她不同意，玉音那个蠢货，竟怀疑我对她的感情，竟还为你寻借口……凭什么！”
　　她冲上前去，一把攥住石回的衣领。
　　“凭什么！我们才是相依为命的姐妹，凭什么你一出现，什么都变了。你怎么敢背叛她，你怎么敢离间我们！”
　　石回垂眸，在她急促愤怒的呼吸中，只回答了一句：“情之一字，你我皆算不到。”
　　当年，白玉珠姐妹在东南遭遇水患，危难之际，石回出现。
　　白玉音爱上了那个沉着无畏、博学多智的年轻人。
　　爱意汹涌，一发不可收拾。白玉音宴请石回，在他的酒水中下药，与他先有夫妻之实，随后以腹中孩儿逼婚。
　　石回将她迎娶回家，不久后女儿出生。婚后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石回常年在外不归，面对白玉音更是冷淡，不曾有半点亲昵。
　　白玉音心已成魔，哪怕丈夫不亲近，只要她是他身边唯一亲近的人就足够。
　　可是，当女儿两岁时，白玉音的梦破碎了。
　　她发现丈夫藏在书房的女子画像，不是旁人，正是她的亲姐妹，白玉珠。
　　白玉音抱着孩子去寻石回，缺失足跌落水中。
　　她活下来了，孩子却没了气。
　　从此，她彻底疯了。
　　白玉珠起初怨恨石回不关心妻女，造成惨剧。可后来，她发现姐姐疯魔的原因时，最恨的是自己。
　　姐姐疯了，便对昌平阁没有用处，昌平神不愿赐下血液去维持一个废物的性命。
　　白玉珠只能将自己的解药分一半给她。可是白玉音身子渐渐羸弱，到了将死之地。
　　于是两年前，白玉珠从楚断雪那里强行取走了一缕流玉，为她续命。
　　楚断雪没有将这件事告知昌平阁，只劝告她，流玉并非续命良药。
　　可白玉珠心有不甘，也穷途末路了，只能不停寻找流玉，竟真在地下渠寻到了流玉踪迹。可她对付不了那个国师。
　　她不得不重新找到楚断雪。楚断雪见她执拗，只能应下。
　　“白玉珠，你且看一看最后的结局。毒不在身，药医不得心。”当年，楚断雪对她如此说。
　　如今，她看到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场悲剧就注定了？
　　是她明知石回喜欢她，还是放任白玉音强求与他的姻缘？
　　还是根本不应该与石回见面？
　　又或许，她们从出生在白家就注定了，此生困顿。
　　宿命的局中，没有人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