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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施舍与自尊 ...

  •   雨水还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实验楼破旧的铁皮屋顶,像无数冰冷的手指在弹奏一首单调的安魂曲。杂物间里弥漫的灰尘和霉味,因为潮湿而变得更加浓重刺鼻。沈淮舟背对着门口,僵立在破窗前,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江明霁声音响起的那一瞬间冻结了。窗外,那艘承载着他最后一点无声祈望的纸船,早已被浑浊的雨水卷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身后,是江明霁压抑的喘息声,还有雨水从他发梢、衣角落在地上,发出的轻微“滴答”声。每一滴都像敲在沈淮舟紧绷的神经上。

      沉默在狭窄、昏暗的空间里蔓延,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只有窗外连绵的雨声固执地填充着每一寸空气。

      最终,是江明霁先动了。他向前走了一步,湿透的球鞋踩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声响。他停在沈淮舟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雨太大了,”他的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依旧带着跑动后的微喘,刻意放得很轻,“这里太冷,会生病的。走吧,我送你……去你想去的地方。”他顿了顿,补充道,“伞给你。”

      沈淮舟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动。他像一尊石化的雕像,只有微微颤抖的肩线泄露了他内心翻涌的情绪——是愤怒?是难堪?还是更深沉的绝望?被江明霁找到,看到他如此狼狈不堪地躲在这里,甚至目睹了他放走那艘可笑的纸船……这一切,比被父亲当众殴打更让他感到一种被剥光了示众的羞耻。

      “滚。”一个冰冷的字眼,从沈淮舟紧咬的齿缝里挤出来,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抗拒。

      江明霁似乎没听清,或者是不愿相信:“什么?”

      “我让你滚!”沈淮舟猛地转过身,声音陡然拔高,嘶哑破碎,像濒临断裂的弦。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通红,里面翻涌着江明霁从未见过的、近乎凶戾的阴鸷和痛苦。湿透的头发黏在苍白的额头上,雨水和不知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液体混合着,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砸在同样湿透的校服前襟。“听不懂吗?别跟着我!别管我!收起你那些恶心的同情!”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胃部的钝痛因为这激烈的情绪而骤然尖锐起来,像有把钝刀在里面搅动。他不得不微微佝偻起身体,一只手死死按住胃部,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充满敌意地瞪着江明霁。

      江明霁被他眼中那浓烈得化不开的恨意和痛苦钉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关切、错愕,慢慢变成了一种被刺伤的怔忪。他攥着伞柄的手指收紧,指节同样发白。他看着眼前这个像受伤孤狼般竖起了全身尖刺的少年,看着他按在胃部那只颤抖的手,看着他苍白的脸上交织的痛苦与愤怒,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无力感涌了上来。

      “我没有同情你!”江明霁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强硬,“沈淮舟,我只是不想看着你在这里冻死!这跟同情没关系!”

      “有区别吗?”沈淮舟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而讥诮,像淬了毒的刀锋,“高高在上的江少爷,看到路边一条快死的野狗,觉得可怜,所以大发慈悲想扔块骨头?是不是还要我摇着尾巴对你感恩戴德?”他的话语刻薄至极,每一个字都在试图将对方推得更远。

      江明霁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从小到大,从未被人如此尖锐地、毫不留情地羞辱过。一股火气直冲头顶:“沈淮舟!你他妈……”

      “我他妈什么?”沈淮舟毫不畏惧地迎着他愠怒的目光,甚至向前逼近了一步,尽管胃部的绞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我他妈就是条不识好歹的疯狗!所以离我远点!听懂了吗?滚!”最后一声“滚”,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破音,在空旷的杂物间里激起沉闷的回响。

      吼完这一句,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里翻江倒海的剧痛和冰冷的湿意带来的虚弱感。眼前猛地一黑,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

      江明霁看着他瞬间煞白的脸和痛苦蜷缩的姿态,心头那点被激起的怒火瞬间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担忧,是烦躁,还有一种被对方反复拒绝、油盐不进的深深无力感。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强硬:“好,我不管你死活!但你看看你自己,站都站不稳!你想去哪里?外面雨这么大,你想爬着去吗?”

      他上前一步,不容分说地将手中那把沉重的黑伞塞向沈淮舟怀里:“拿着!”

      冰冷的伞柄触碰到沈淮舟的手臂。就在那一刹那,沈淮舟像是被毒蛇咬到一般,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所有的痛苦都化作了纯粹的、燃烧的愤怒和一种被侵犯的极度厌恶。

      “别碰我!!”他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挥开了江明霁递过来的伞。

      “啪嗒!”

      黑色的雨伞脱手飞出,重重地摔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这还不算完,沈淮舟的目光扫过江明霁另一只手上拎着的一个塑料袋——那是他刚才跑过来时一直提着的,袋子因为他的跑动和刚才的拉扯显得有些变形,隐约能看到里面装着面包和牛奶的轮廓。

      那点食物的轮廓,此刻在沈淮舟眼中,成了最刺眼的施舍象征。是了,这位大少爷,连“救济”都准备得如此周全!一股巨大的、无法言喻的屈辱感像岩浆般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他猛地夺过江明霁手里的塑料袋,动作快得让江明霁根本来不及反应。

      “你的施舍!”沈淮舟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眼神却冷得像冰,“拿去喂狗吧!”

      话音未落,他手臂用力一扬——

      装着面包和牛奶的塑料袋划出一道弧线,狠狠地砸在了江明霁的胸前!

      “砰!”

      牛奶盒被砸得瞬间破裂,白色的液体混合着被挤压出来的面包碎屑,在江明霁湿透的校服前襟上猛地炸开!粘稠的、带着甜腥气的液体迅速洇开,染脏了大片的红色,狼狈不堪地向下流淌,滴落在他同样湿透的裤子和球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杂物间里只剩下沈淮舟粗重的喘息声和塑料袋落地的轻微声响。江明霁僵硬地站在原地,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狼藉一片的白色污渍。牛奶的冰凉混合着面包的黏腻感透过湿透的布料,清晰地传递到皮肤上。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沈淮舟。

      沈淮舟也正看着他,胸膛依旧剧烈起伏,但眼中那股燃烧的、毁天灭地般的怒火,在东西砸出去的瞬间,似乎凝滞了一下,随即被一种更深的、空洞的疲惫覆盖。他看着江明霁胸前那片刺目的狼藉,看着对方脸上那混合着震惊、错愕和被侮辱的僵硬表情,一种迟来的、冰冷的麻木感攫住了他。结束了。他想。这样也好。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昏暗的光线里沉默地对峙着。空气里弥漫着牛奶的甜腻味、灰尘的腐朽味和冰冷的雨腥气,令人窒息。

      江明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吐出来。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让人看不懂的平静。他深深地看了沈淮舟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探究,有困惑,似乎还有一丝……受伤?

      他没有去擦拭胸前的污渍,也没有再看地上那把被他视作“好意”的黑伞。他只是最后看了沈淮舟一眼,然后猛地转身,一言不发地大步走出了杂物间。

      沉重的木门被他用力带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杂物间里,再次只剩下沈淮舟一个人。

      世界重新被单调的雨声填满。

      沈淮舟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一点点滑落,最终瘫坐在冰冷潮湿的地上。胃部的剧痛再次凶猛地席卷而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像有无数把烧红的刀片在里面疯狂搅动、穿刺。他死死地捂住胃,额头抵着膝盖,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本就湿冷的衣服。

      刚才那场耗尽全力的爆发,像抽走了他所有的骨头。愤怒和屈辱感褪去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冷、疼痛和一种更深沉的、坠入深渊般的疲惫。他看着地上那片狼藉——被自己砸出去的面包和牛奶,混合着灰尘,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糊成一团肮脏的污迹,散发着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这就是他的人生。他想。就像这滩东西一样,肮脏,混乱,令人厌恶,毫无价值。

      他咬紧牙关,试图抵抗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疼痛,从湿透的裤兜里艰难地摸出那个小小的药板。止痛药只剩最后两片了。锡箔纸被雨水浸得发软,他颤抖着手指抠了半天,才将药片抠出来,混着嘴里残留的雨水和血腥味,生生咽了下去。药片刮过喉咙,带着粗糙的痛感。

      他靠在冰冷的墙角,闭上眼睛,等待着药效和这该死的疼痛一起将他拖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胃部的剧痛终于被药物强行镇压下去一些,变成了持续不断的、令人虚弱的钝痛。沈淮舟挣扎着站起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看也没看地上那滩污迹和那把孤零零的黑伞,踉跄着推开了杂物间的门。

      外面的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从瓢泼变成了连绵的雨丝。天色更暗了,暮色四合。沈淮舟拖着湿透沉重的身体,像一具行尸走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那吱呀作响的楼梯,走出实验楼破败的侧门。

      冰凉的雨丝再次落在脸上,带着晚春的寒意。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空旷死寂的校园后门,走向通往城市深处、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街道。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想要远离那个地方,远离那个人,远离那场让他耗尽力气、尊严扫地的冲突。

      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沈淮舟的影子在其中显得格外瘦小、伶仃。他走过一个又一个路口,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衣角不断滴落,在他身后留下断断续续的水痕,很快又被新的雨水冲刷干净。

      胃里又开始隐隐作痛,混合着强烈的、翻江倒海的饥饿感。那两片止痛药似乎榨干了他胃里最后一点可怜的东西。他摸了摸口袋,只有几枚冰冷的硬币。路过一个散发着食物香气的面包店,温暖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映照出里面金黄的、蓬松的面包。沈淮舟只看了一眼,就迅速移开了目光,胃部却因为那香气而更加猛烈地痉挛起来。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片温暖的灯光区域,拐进了一条更阴暗、更狭窄的小巷。巷子尽头,堆放着几个巨大的、散发着酸腐气味的绿色垃圾箱。雨水冲刷着垃圾箱表面肮脏的污垢,流到地上,汇成一条条黑色的小溪。

      沈淮舟的脚步停住了。他靠在冰冷湿滑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冰冷的雨水不断冲刷着他的脸颊。饥饿和疼痛像两条毒蛇,啃噬着他的意志。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了其中一个半开的垃圾箱盖。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

      沈淮舟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绷紧了身体,警惕地望过去。

      昏黄的路灯光芒下,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那里,手里似乎还拎着什么东西。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是江明霁。

      他换掉了那身被牛奶弄脏的校服,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他站在那里,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连绵的雨丝,沉默地看着靠在垃圾箱旁、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沈淮舟。

      他的眼神,不再是杂物间里的愤怒或错愕,也不是刚才那种复杂的受伤。而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或者一个……实验对象?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雨幕,穿透沈淮舟湿透的衣衫,看到他皮囊下那颗充满戒备和伤痕累累的心。

      沈淮舟被他看得浑身发冷,那感觉比冰冷的雨水更刺骨。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尽管这让他胃部的疼痛更加清晰。他迎上江明霁的目光,毫不退缩,眼中是比刚才更深的戒备和敌意。

      江明霁没有走过来。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他抬起手,将手里拎着的一个塑料袋——和之前在杂物间被他砸掉的那个很像——随手扔在了巷口湿漉漉的地面上。塑料袋落地时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做完这个动作,江明霁深深地、最后看了沈淮舟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身影迅速消失在巷口迷蒙的雨幕中。

      巷子里,只剩下沈淮舟,和那个被遗弃在巷口、孤零零的塑料袋。

      雨水不断地落在塑料袋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沈淮舟站在原地,像一尊冰冷的雕塑。胃部的疼痛和饥饿感还在疯狂叫嚣,巷口那个袋子仿佛带着一种无声的、巨大的嘲讽和诱惑。

      过了许久,久到巷子里最后一点天光也消失了,只剩下路灯投下的、昏黄而模糊的光晕。沈淮舟终于动了。他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向巷口。

      他停在那个塑料袋前,低头看着它。雨水已经打湿了袋子的表面,隐约能看到里面装着几个圆滚滚的东西——是橙子。

      新鲜的,饱满的,在昏黄的光线下甚至能看出金黄色的表皮。

      它们静静地躺在湿漉漉的地上,像几颗被遗弃的、格格不入的珍宝。

      沈淮舟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盯着那些橙子,眼神剧烈地挣扎着。饥饿的胃在疯狂地抽搐、呐喊。但杂物间里那滩混合着牛奶、面包和灰尘的污迹,江明霁胸前那片刺目的狼藉,还有他最后那个冰冷审视的眼神……这一切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自尊上。

      他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他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毫不犹豫地踹在了那个塑料袋上!

      “砰!”

      装着橙子的塑料袋被踢得飞了出去,撞在对面湿漉漉的墙壁上。袋子破裂开来,几个金黄的橙子滚落出来,沾满了泥水和墙角的污垢,狼狈地散落在肮脏的地面上。

      沈淮舟看也没再看一眼,转身拖着湿透冰冷的身躯,一步一步,坚定地、蹒跚地,走进了小巷深处更浓重的黑暗和雨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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