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舟明霁》蚁行了吗

2、第二章 不合时宜的

　　清晨五点十三分，沈淮舟在便利店后门的台阶上醒来。

　　他的脖子因为靠着玻璃门睡了一夜而僵硬发痛，右半边脸上压出了毛衣的纹路。便利店的白炽灯彻夜亮着，照得他眼前发花。手机显示有三条未读短信，全部来自母亲：
　　「别回来」
　　「他砸了你的台灯」
　　「明天也别回来」

　　沈淮舟把手机塞回兜里，搓了搓脸。五月的清晨还带着凉意，他裹紧校服外套，从书包里摸出止痛药。昨天省下的半片已经化了，黏在锡箔纸上，他直接用指甲刮下来吞掉。

　　药片的苦味在舌根蔓延，沈淮舟盯着马路对面早点铺升腾的热气，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二十块钱。那是他上周帮同学写作业赚的，得撑到周末。

　　"小伙子，让一让。"便利店店员推开门，把一箱矿泉水放在他脚边，"又没回家啊？"

　　沈淮舟低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店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上个月发现他在后门过夜后，偶尔会给他留个过期饭团。

　　"给。"大叔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昨天报废的，还没坏。"

　　三明治的包装上贴着"废弃"标签，沈淮舟接过来时，手指碰到了对方掌心的老茧。那种粗糙的触感让他想起父亲的手——只不过父亲的手上沾的是酒渍，不是劳动的痕迹。

　　"谢谢。"他小声说，把三明治塞进书包。

　　学校七点才开门，沈淮舟决定走路过去。他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可能是空腹吃止痛药的缘故。路过垃圾桶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扔那个三明治。

　　晨雾中的城市安静得陌生。沈淮舟习惯性地数着脚步，这是他小时候发明的游戏——数到一千步就能暂时忘记饥饿。走到第三百二十七步时，一辆山地车从他身边飞驰而过，差点蹭到他的胳膊。

　　"沈淮舟？"

　　骑车的人猛地刹住，单脚撑地回过头。晨光中，江明霁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他看起来和昨天判若两人，只有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这么早？"江明霁推着车倒退几步，"你家住这附近？"

　　沈淮舟摇头，继续往前走。他希望对方能识趣地离开，但江明霁就像块牛皮糖，推着车跟了上来。

　　"吃早饭了吗？前面有家包子铺不错。"

　　"不饿。"

　　"那你起这么早干嘛？"

　　"走路上学。"

　　江明霁突然伸手拽住他的书包带："等等，你该不会..."他的目光扫过沈淮舟皱巴巴的校服和发红的眼眶，"昨晚没回家？"

　　沈淮舟猛地甩开他的手："关你什么事？"

　　"我猜对了。"江明霁的表情变得严肃，"因为昨天的事？你爸打你了？"

　　沈淮舟加快脚步，但江明霁长腿一跨就拦在了他面前。晨跑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好奇地打量着这对奇怪的组合——一个满脸阴郁的男孩和一个锲而不舍的追着问话的高个子。

　　"让开。"沈淮舟压低声音。

　　"你先回答我。"江明霁纹丝不动，"是不是因为昨天我插手，你爸..."

　　"不是！"沈淮舟突然提高音量，"他打我不需要理由，懂了吗？现在能让开了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种自曝家丑的蠢事他从来不做，可江明霁就是有本事撬开他紧闭的嘴。更糟的是，他的声音在发抖，像条被踢了一脚的狗。

　　江明霁沉默了几秒，突然把自行车调了个头："上来，我载你。"

　　"什么？"

　　"我说，上车。"江明霁拍拍后座，"我知道一条近路，能赶在校门开之前到。你不是喜欢天台吗？我们可以去那儿吃早饭。"

　　沈淮舟盯着那个锈迹斑斑的后座，胃里的绞痛突然加剧。他不明白这个转学生为什么对他这么执着，就像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会恨他一样。也许江明霁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施虐者，享受揭开他伤疤的过程。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他转身要走。

　　"不是同情。"江明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是交易。"

　　沈淮舟停下脚步。

　　"你帮我补习数学，我帮你躲开赵志强那帮人。"江明霁骑到他身边，"听说你年级前十？我需要个不骂我蠢的家教。"

　　沈淮舟终于转过头："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看起来比我更需要这笔钱。"江明霁笑了，"时薪五十，怎么样？"

　　五十。沈淮舟在心里快速计算。一周两次，一个月就是四百，足够他买新台灯和...他摸了摸嘴角的伤，足够他买更多的止痛药。

　　"现金。"他说，"每次课后结清。"

　　"成交。"江明霁伸出手，"现在能上车了吗？家教先生？"

　　沈淮舟没碰他的手，径直走向后座。自行车因为他的重量晃了晃，江明霁稳住车把，突然说："抓稳了。"

　　下一秒，车子猛地冲了出去。沈淮舟下意识抓住江明霁的衣摆，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散了晨雾。他闻到了江明霁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和他自己身上便利店的味道截然不同。

　　"走小路！"江明霁大喊着拐进一条窄巷，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沈淮舟的裤脚。

　　巷子两边的墙壁上爬满青苔，沈淮舟仰头看见一线狭窄的天空，由深蓝渐渐变成淡紫。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动画片，主角骑着扫帚飞过城市上空。那时候父亲还没开始酗酒，母亲还会对他笑。

　　"到了！"江明霁一个急刹，沈淮舟的鼻子撞上他的后背。

　　学校后门的铁栅栏果然还没开，但江明霁轻车熟路地把车锁在一棵梧桐树下，指了指围墙："从这里翻过去，监控拍不到。"

　　沈淮舟皱眉："你经常这么干？"

　　"转学第一天就侦查过了。"江明霁得意地眨眨眼，"体育生特权。"

　　他三下两下爬上围墙，骑在墙头向沈淮舟伸手。晨光给他镀了层金边，像个不合时宜的天使。沈淮舟犹豫了一下，抓住了那只手。

　　江明霁的掌心温暖干燥，指腹有打篮球留下的茧。他轻松地把沈淮舟拉上墙头，两人一起跳进校园时，惊起了树上的麻雀。

　　"跟我来。"江明霁压低声音，带着沈淮舟穿过灌木丛。

　　天台的门果然锁了，但江明霁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昨天放学后配的。"

　　"你..."

　　"我说了，体育生特权。"江明霁晃了晃钥匙，"保管阿姨的女儿是我篮球队学妹。"

　　沈淮舟突然意识到，江明霁和他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能轻松获得别人的信任和帮助，而沈淮舟连在便利店过夜都要小心翼翼。

　　天台在晨光中空旷安静，江明霁一屁股坐在水箱旁边，从书包里掏出两个保温盒："给，我妈做的三明治。"

　　沈淮舟没动："我不饿。"

　　"撒谎。"江明霁直接掀开盖子，"你肚子叫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煎蛋和培根的香气飘过来，沈淮舟的胃诚实地抽搐了一下。他最终接过三明治，小口咬了下去。蛋黄还是温的，混着黑胡椒的辛辣在他舌尖炸开。他已经不记得上次吃热早餐是什么时候了。

　　"好吃吧？"江明霁狼吞虎咽地解决掉自己的那份，"我妈就这点手艺拿得出手。"

　　沈淮舟没接话，专心咀嚼着每一口食物。他吃得极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江明霁也不催他，掏出手机玩起了游戏。阳光渐渐爬上水箱，照在两人之间的水泥地上，形成一道明亮的分界线。

　　"为什么帮我？"沈淮舟突然问。

　　江明霁头也不抬："不是说了吗，数学..."

　　"不是这个。"沈淮舟放下吃了一半的三明治，"昨天在厕所，你本来可以走开的。"

　　游戏音效戛然而止。江明霁抬起头，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浅棕色，像透明的玻璃珠："因为你看我的眼神。"

　　"什么？"

　　"第一次看见你时，你盯着我的样子..."江明霁斟酌着词句，"就像快淹死的人看见一根浮木，但又不敢伸手。"

　　沈淮舟猛地站起来，三明治掉在地上。他不记得自己这样看过江明霁，但那个描述准确得可怕。

　　"我该去教室了。"他转身就走。

　　"等等！"江明霁拽住他的手腕，"我们的交易..."

　　"周五放学后，图书馆。"沈淮舟甩开他，"带好你的课本和钱。"

　　下楼的脚步声远去后，江明霁捡起地上的三明治，拍了拍灰，自己吃掉了。

　　随后江明霁走到天台边缘，俯瞰着校园，此时沈淮舟的身影正穿过操场，像一滴墨渍落在干净的纸上。

　　"沈淮舟。"他轻声说，"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