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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松节油与薄荷糖 ...

  •   清晨的雾还没散,画室的玻璃窗蒙着层薄水汽。林清禾踩着预备铃冲进走廊时,听见身后传来笔盒坠地的脆响——沈砚之的素描铅笔滚了满地,其中一支HB的笔尖在水磨石地面上磕出个小豁口。

      “跑这么快投胎啊?”他弯腰捡笔的动作带着点不耐烦,指尖捏着那支断了尖的铅笔转了半圈,“昨天不是说要改速写本?迟到十五分钟,够你把陶罐画成煤气罐了。”

      林清禾反手把书包甩到储物柜上,金属挂钩撞出哐当声:“要你管。”她故意顿了顿,视线扫过他手里的笔,“再说某人昨天把柠檬黄蹭我袖口上,害我洗了三遍都没褪干净,这笔算是赔礼。”

      沈砚之挑眉,把那支断尖的铅笔塞进她掌心:“行啊,那这支归你。省得你总说找不到趁手的笔,画直线跟蚯蚓爬似的。”

      画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张狗背着手在过道里晃,松节油的气味混着他身上的烟味,在潮湿的空气里凝成股奇怪的味道。林清禾刚把速写本摊开,就被后桌的林溪踹了踹凳子:“快看沈砚之的画,他把向日葵改了。”

      画布上的向日葵确实不一样了。昨天那抹极淡的蓝被加重了些,像在明黄的花盘里撒了把碎星子,连带着周围的花瓣都显得更透亮。最妙的是右下角那片叶子,赭石与翠绿调和得恰到好处,像被阳光晒得半蔫,却偏要撑着股劲儿往上挺。

      “还行。”林清禾嘴上敷衍,手指却在速写本上那道被沈砚之补过的阴影线上顿了顿。纸页边缘还留着点浅灰的铅笔印,是他昨晚补阴影时不小心蹭上的,像片小小的云影。

      “什么叫还行?”林溪凑过来压低声音,“张狗刚才站他画前看了三分钟,嘴都没歪一下——这可是今年头一遭。”

      正说着,张苟生的皮鞋声停在了沈砚之身后。男人枯瘦的手指在画布边缘敲了敲,烟灰簌簌落在画架的金属杆上:“沈砚之,这蓝色用得野啊。”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林清禾的方向,“不过比某些人把钴蓝当墨用强。”

      哄笑声里,林清禾的耳尖有点发烫。她抓起炭笔在速写本上乱划,把陶罐的阴影涂得一团糟,余光却看见沈砚之往调色盘里挤了点钴蓝——不是她昨天用的那种深蓝,是带点灰调的浅钴蓝,像被晨雾洗过的天空。

      “今天练石膏像。”张苟生往讲台上扔了盒粉笔,“大卫的眼睛,半小时,不许用橡皮。”
      “哇,老张你搞我们啊,半小时怎么画完?”说话的是周野

      石膏像的眼睛最难画。林清禾盯着教具台上那个缺了左耳的大卫头像,铅笔在纸上悬了半天,迟迟落不下去。晨光透过雾霭斜斜切进来,在石膏的眉骨处投下道锋利的阴影,那道线硬得像把没开刃的刀,她总也抓不住那股子冷劲。

      “画得完怎么画不完你认真画就画得完”老张又是这套说辞。

      身后传来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沈砚之的坐姿永远笔挺,手腕转动的弧度不大,却总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地方。林清禾忍不住回头时,正撞见他往阴影的位置上上调子——不是直接铺,而是用铅笔侧锋轻轻扫,像给石膏蒙了层薄纱。

      “偷看什么?”他忽然侧过头,笔尖在纸上顿出个小黑点,“不会画就直说,总比画成死鱼眼强。”

      “谁不会画了?”林清禾转回去时带倒了椅腿,金属与地面摩擦的尖啸刺得人耳朵疼。她深吸口气,把炭笔削得尖尖的,对着石膏的眼窝狠狠戳下去——线条硬得像铁丝,连带着整个眼眶都歪了。

      “啧。”身后传来沈砚之的轻嗤。过了会儿,张苟生的皮鞋声挪到她身后,男人的呼吸喷在她颈后,带着股劣质烟草味:“林清禾,你这是给大卫装了对斗鸡眼?”

      全班的笑声炸开来时,林清禾的手指在炭笔上掐出道白痕。她刚要把画纸扯下来,手腕突然被轻轻碰了下——沈砚之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手里捏着块干净的橡皮,却没直接擦,而是用指尖点了点她画歪的眼线:“往右上提两毫米,把反光留出来。”

      他的指尖带着松节油的清冽,擦过她手背时像片薄冰。林清禾愣了愣,等反应过来时,炭笔已经顺着他说的角度落下去,那道歪掉的眼线突然活了,像有光从石膏眼底漫出来。

      “谢……”她刚要开口,就看见张苟生站在沈砚之身后,脸色黑得像锅底。男人突然伸手抽走她的速写本,哗啦啦翻到昨天那页被补过的阴影:“这几笔谁改的?”

      空气瞬间静了。林清禾的心跳撞得肋骨发疼,刚要说话,沈砚之突然把自己的速写本递过去:“我改的。昨天看她明暗交界线没找对,顺手补了两笔。”

      “顺手?”张苟生把两个本子并排摊在讲台上,“沈砚之,我教你三年,没教过你随便改别人的画吧?”他的手指重重敲在沈砚之的名字上,“还有你林清禾,自己画不好,倒学会找人代笔了?”

      “不是代笔!”林清禾猛地站起来,椅子又发出声刺耳的刮擦,“是他自己要改的,我没求他!”

      “够了。”沈砚之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股稳住场面的力量,“张老师,这事怪我。您要罚就罚我吧。”

      张苟生冷笑一声,抓起讲台上的戒尺往沈砚之画架上抽:“罚你?罚你把大卫眼睛画五十遍,今天放学前交。”戒尺扬起时带起阵风,扫过那幅向日葵,几片画纸簌簌作响。

      下课铃响时,张苟生摔门而去。林溪赶紧跑过来,往林清禾手里塞了颗薄荷糖:“别气了,张狗就这样,逮着谁咬谁。”

      薄荷的凉味漫开时,林清禾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她抬头看见沈砚之蹲在地上捡戒尺抽落的画具,晨光落在他发顶,把那几缕不服帖的碎发染成了金棕色。

      “喂。”她走过去,把那颗没拆的薄荷糖扔给他,“五十遍呢,不赶紧画?”

      沈砚之接住糖,指尖在糖纸的褶皱上顿了顿:“急什么。”他忽然抬头笑了,眼里的光比晨光还亮,“正好,省得某人总说我画得慢。”

      整个下午,沈砚之都在画大卫的眼睛。他没用画板,就蹲在地上画,速写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在纸上翻飞的速度快得像在跳舞。林清禾假装改自己的画,余光却总往那边飘——他画的眼睛和教具台上的不一样,总带着点说不清的暖意,像盛着揉碎的阳光。

      周野抱着画过来时,差点被地上的画纸绊倒:“沈砚之,你这是要开画展?”他捡起张画看了看,突然咋咋呼呼起来,“哎?你这眼睛里怎么有颗痣?”

      林清禾的心猛地一跳。她凑过去看,果然在大卫的右眼尾发现个极小的黑点,像颗不小心溅上去的墨滴。沈砚之伸手把画抽回去,若无其事地塞进画夹:“不小心蹭到的。”

      “我看像故意的。”林溪突然凑过来,胳膊肘撞了撞林清禾,“跟某人右眼尾那颗痣位置一模一样哦,秀恩爱啊”

      林清禾的脸“腾”地红了。“谁和他谈啊,他就是个死装哥。”

      她伸手去拧林溪的胳膊,却没注意带倒了旁边的颜料盒——钛白颜料泼出来,在沈砚之刚画好的那页速写纸上漫开片白。

      “对不起!”她手忙脚乱地去擦,却把颜料抹得更大了。沈砚之的眼睛就在那片惨白里,像被浓雾蒙住的星子。

      “别动。”沈砚之抓住她的手腕,声音里没带火气,“越擦越糟。”他从画夹里抽出张干净的画纸,盖在那片白颜料上,“这样吸得快。”

      两人的手隔着层画纸相触,颜料的凉意透过纸页渗过来。林清禾突然发现,他的手指比她的长一截,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只有虎口处沾着点洗不掉的炭黑。

      “那个……”她想说点什么,却看见沈砚之翻开画夹的另一页——上面画着片向日葵,花盘里的蓝比画布上的更浓,像揉进了整片星空。而在最中间那朵花的花盘里,画着颗小小的梨涡,和她左边嘴角那个一模一样。

      “你……”林清禾的声音有点发颤,指尖在那片蓝上轻轻碰了下,像怕碰碎了什么。

      “画着玩的。”沈砚之合起画夹,耳尖红得像被夕阳烧过,“快放学了,你速写本改完了?”

      林清禾这才想起正事。她翻开本子,发现自己补的那几笔阴影总显得生硬,和沈砚之补的那部分格格不入。沈砚之凑过来看了看,伸手抽走她手里的炭笔:“这里,顺着明暗交界线铺,别硬戳。”

      他站在她身后,手臂几乎环住她的肩膀,呼吸落在她耳后,带着点薄荷糖的凉味。铅笔在纸上滑动的轨迹温柔得像流水,那些生硬的线条突然软了下来,和他之前补的阴影融成一片。

      “好了。”他把炭笔递回来,指尖不小心擦过她的耳垂,像触到团小火苗,两人都猛地缩回手。

      周野和林溪在旁边猥琐的笑着:“你们两个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窗外的雾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夕阳把画室染成了橘红色。沈砚之收拾画具时,林清禾看见他昨天多带的那块软橡皮还在口袋里,边角被捏得有点变形。

      “喂,沈砚之。”她突然开口,把那支断了尖的HB铅笔递过去,“这个还你。”

      沈砚之挑眉,没接:“送你了。省得你下次又说找不到笔。”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颗薄荷糖,塞进她手里,“这个也送你。画不好别摔笔,含颗糖冷静点。”

      薄荷糖在掌心滚了滚,凉丝丝的。林清禾捏着糖,看着他抱着画夹走出画室,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幅没画完的素描。

      走廊里传来沈哲的声音:“沈砚之,你那五十遍画完了?张狗可是等着呢!”

      “早画完了。”沈砚之的声音远远飘过来,带着点笑意,“多画了十遍,给某人当范本。”

      林清禾捏着那颗薄荷糖她剥开糖纸:“装什么呀,和谁不会画一样”

      林清禾把糖塞进嘴里,凉丝丝的甜味漫开来时,仿佛看见画室里那片向日葵突然活了过来,花盘里的蓝在夕阳下闪闪烁烁,像撒了把星星。

      她低头看了看速写本上那道被沈砚之补过的阴影,又摸了摸自己右眼尾的那颗痣,突然觉得,这个被松节油和炭笔味填满的下午,好像比夏天的冰汽水还要甜。

      收拾书包时,她在储物柜的角落里发现了支HB铅笔,笔尖完好无损,笔杆上刻着个小小的“禾”字。林清禾愣了愣,突然想起上周自己抱怨找不到趁手的笔,沈砚之当时正在调颜料,好像不经意地“嗯”了一声。

      她把那支笔放进笔盒,和沈砚之送的那支断尖铅笔放在一起。窗外的蝉鸣又响了起来,和着远处的放学铃声,像支轻快的歌。林清禾背上书包走出画室时,看见沈砚之站在走廊尽头等她,手里拿着那幅画了梨涡的向日葵速写,夕阳落在他眼里,亮得像盛了整片星空。

      “别走了,林清禾,画的这么丑,给我多加一副大卫的眼睛再回家”他朝她挥了挥手,嘴角弯起的弧度比画里的向日葵还暖,“明天张老师要查色彩,你那瓶钴蓝别再当墨用了。”

      林清禾跑过去,故意撞了下他的胳膊“什么意思啊?针对我是吧,”话虽这么说,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坐到小板凳上,拿起7B准备起形

      晚风卷着向日葵的香气吹过来,混着松节油和薄荷糖的味道,在夕阳里酿成了夏天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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