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笙》橘尾

8、暗恋 她贪恋这份

　　在大多数人眼里，燕予向来是个让人觉得舒服的人。

　　漂亮，清冷，语调温软得像浸过春日温水，和她说话，连周遭的空气都会轻上几分，慢下几分。可只有真正试图靠近她的人才知道，那层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不过是她懒得与人周旋的坚硬伪装。

　　时间久了，燕予的真面目便会露出来——用林壹亭的话说，是个不折不扣的神经病。

　　燕予只是看起来乖而已。

　　仅此而已。

　　只有她自己清楚，她的性格一点也不好。她不主动交朋友，也从不会刻意挑起话题，一切多余的交际，在她眼里都只是消耗心神的麻烦。她慢热，边界感极强，在心里给每个人都划好了一道看不见的线，泾渭分明，不容逾越。一旦有人越界，不管认识多久，她都会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两步，直到彻底从对方的世界里抽离，断得干净利落。

　　她不擅长表达爱意，本就是个矛盾到极致的人。封闭，孤僻，内心缠成一团理不清的丝线，越扯越乱。那些自以为和她成了挚友的人，在燕予心里，不过是匆匆过客，擦肩之后，便再无波澜。

　　朋友？

　　谈不上。

　　她习惯了被动，习惯了冷淡，习惯了把所有人挡在心房之外，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不问世事，不惹尘缘。

　　直到遇见许笙。

　　她第一次，想卸下所有冷漠与防备。

　　第一次，想主动迈出那一步，跨过自己筑起的高墙。

　　因为她忍不了。

　　课间的办公室永远热闹喧嚣，许笙的桌前总围着一圈女生，说笑打闹，眉眼弯弯，一点点熟络，一点点亲近。燕予站在不远处的走廊拐角，指尖微微发紧，指甲浅浅掐进掌心，心底的酸涩与嫉妒翻涌成浪，几乎要将她淹没。

　　“要不……先从朋友开始？”林壹亭拍了拍她的肩，轻声劝她。

　　“我努力。”燕予轻轻叹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藏着沉甸甸的无力。

　　她早看出来了，许笙和她从不是一路人。那个女人对谁都温柔，对谁都耐心，像一轮暖烘烘的小太阳，光芒洒得到每一个角落，照得到每一个人，公平得让她心慌。

　　燕予试过远远观望，试过克制心动，最后只落得一身疲惫，满心疮痍。

　　十一月末，风已经裹上了深冬的凉意，刮过脸颊，带着刺骨的寒。

　　燕予犹豫了一整个上午，指尖在屏幕上反复悬停，终于点开了许笙的聊天框。那是她第一次，主动给许笙发消息，没有犹豫，没有退路，只有孤注一掷的冲动。

　　两张图片，是她写的周记，整篇，字字句句，都在写许笙。

　　她当时脑子一片空白，说不清是一时冲动还是执念作祟，大概只是……想把她们之间遥不可及的距离，再拉近一点点，哪怕只有一厘米。

　　那个下午，燕予是在坐立不安里熬过去的。平板安安静静躺在卧室桌上，没有震动，没有提示，她看不到任何回复。更恼人的是，许笙下午没课，整整一下午，都没从办公室里出来，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燕予反复回想那篇周记，不过是通篇直白地夸她，夸她的眉眼，夸她的声音，夸她的温柔，应该……没什么逾矩的地方吧……

　　好在晚自习是英语课，是她唯一能光明正大看许笙的时刻。听力、作业、讲评，一成不变的流程，可讲台上的人，自始至终，没分给她一个眼神，连余光都未曾掠过。

　　燕予上齿轻轻咬着下唇，目光死死落在许笙低头修改PPT的侧脸上，心底无声呐喊：给点反应啊……

　　大冬天，她手心竟浸出一层薄汗，黏腻而冰凉。

　　八点整。

　　许笙讲完了课，晚自习才过去三分之一。燕予无奈地低下头，假装写作业，笔尖在纸上胡乱划着，心却飘得老远，飘到讲台上那个人的身边，寸步不离。

　　“你们的周记，没有固定主题吗？”

　　许笙的声音忽然响起，清清淡淡，像山涧泉水，却精准砸进燕予耳朵里，震得她耳膜发麻。

　　她蹙眉抬眼，看见女人单手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翻看着前排同学的作文本，桃花眼弯成月牙。

　　“对，写什么都可以。”大半同学应声。

　　许笙轻轻勾了勾唇，声音不大，燕予却听得一字不落，清晰得刺耳。

　　“今天我也收到了一个同学写的周记，看完后开心了一整天。”

　　燕予心头猛地一跳，像被重锤击中，胸腔里的心脏疯狂跳动。

　　目光撞进许笙望过来的眼底，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有彼此才懂的默契。那是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秘密，一个眼神交汇，便已心知肚明，无需多言。

　　最近许笙在准备公开课，后半段晚自习，她站在讲台上顺PPT，点了几个成绩好的学生分配任务，干脆利落，不带半分多余的情绪。

　　燕予埋着头，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横线，耳朵却竖得老高，不放过任何一个字。

　　怎么还不点我……

　　她揉了揉眼睛，心底悄悄泛起委屈，像被抢走糖果的小孩，鼻尖微微发酸。

　　九点，倦意涌了上来，裹挟着深冬的寒意。

　　燕予轻轻打了个哈欠，眼前蒙了一层水雾，睫毛沾着细碎的泪滴，朦胧又可怜。

　　“燕燕。”

　　她听见女人这么喊，一声轻唤，软得像温水化开的糖，甜得沁入骨髓。

　　“嗯……？”燕予懵了一瞬，茫然抬头，气声轻轻溢出，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叫我…？”

　　她对上许笙的目光，下意识弯眼一笑，眼底的雾霭瞬间散去，只剩藏不住的欣喜。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随即响起一片心照不宣的低低起哄，暧昧的气息在教室里蔓延，像发酵的蜜糖。

　　许笙倚在讲台边，穿过一教室的目光，直直望进燕予眼底，唇瓣轻启，刻意提高了一点声音，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燕燕～”

　　这一次，燕予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毫不掩饰地偏爱，喊着只属于她的昵称，对着她笑，眉眼间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怎么这么会撩人……燕予娇嗔着在心底呐喊，心脏乱跳，又羞又甜，脸颊烫得像烧起来。

　　她站起身，在一片暧昧的起哄声里走到许笙面前。女人本就比她高，站在讲台台阶上，更显得遥不可及，像高悬的星。燕予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长睫轻轻颤动，连呼吸都轻了几分，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柔。

　　许笙看懂了她的局促与不安。

　　她在全班的注视里，一步步走下讲台，平视着燕予的眼睛，放下所有距离，只为与她对望。

　　“这页PPT的问题，交给你来回答，好不好？”

　　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宠溺，和对前面同学的干脆利落形成了刺眼又甜人的对比，分明得让所有人都察觉出异样。

　　燕予愣了愣，清晰地捕捉到这份独一份的特殊，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漫开，像春水漾开涟漪。

　　“好呀。”

　　两个字中带了几分娇软，很柔，很甜，是她从未对旁人展露过的模样。

　　许笙一直很喜欢燕予的眼睛。

　　狭长却不凌厉，双眼皮和卧蚕都生得恰到好处，眼尾微微上挑，睫毛纤长浓密，像蝶翼轻颤。瞳色是极纯粹的黑，笑时盛着漫天星光，璀璨夺目；不笑时又浸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清冷孤傲。

　　许笙微微凑近，取下耳边的麦，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个人听见。

　　“怎么不看我给你发的消息呀……”

　　她的声音本就柔，此刻还故意学着燕予那点软乎乎的语气，尾音轻轻上挑，落到女孩耳中，不自觉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勾人魂魄。

　　这样的许笙，燕予还是第一次见。

　　她强压下脸边的热潮，小声解释：“我下午没回家……就没看手机。”

　　“啊……这样啊……”女人抬手抵着唇，故作可惜地轻叹，眼底却藏着淡淡的笑意，“那晚上回去一定要看哦。”

　　顿了顿，她又轻声补了一句，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只有燕予堪堪捕捉：

　　“好像……还挺多条的。”

　　嗯？

　　燕予没听清全部，却精准抓住了那几个字，心底的期待瞬间拉满。

　　回到家，燕予匆匆洗完澡，一头扎进暖烘烘的被窝，迫不及待点开聊天框。

　　许笙的微信名是一串无意义的英文字母，u^thin¹en，她琢磨了半天，也没弄懂含义，下一秒，便默默改了备注。

　　“嘘——声！”

　　置顶对话框里，一长串消息蹦了出来，密密麻麻，铺满屏幕，像她满溢的心意。

　　嘘——声！:【开心.jpg】

　　嘘——声！:【天呐！！！！】

　　嘘——声！:【你是什么仙女呐！！！！】

　　嘘——声！:【原来你的周记有一篇是跟本嘘——声！有关的死鬼妹妹害羞.jpg】

　　嘘——声！:【我也觉得你很美好也好看，不管是校服的燕予还是穿着礼服的燕予都在闪闪发光着。钻石.jpg】

　　嘘——声！:【我的口红色号不知道你问的是哪一天的，因为我的口红色号是那天包里哪只就用哪只】

　　嘘——声！:【怪不得看你总是会看着我笑原来我的小动作和小表情那么多】

　　嘘——声！:【果然没有出现扎丸子头的嘘——声！】

　　嘘——声！:【但是出现了那件带花边的衣服（是哪一套带了个花边我下次尽量避免下）】

　　嘘——声！:【飞吻.jpg】

　　嘘——声！:【亲亲.jpg】

　　燕予长长舒出一口气，捂着脸在床上打了个滚，心底的欢喜几乎要撑破胸膛。

　　怎么会有人……这么好。

　　她咬着下唇，心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指尖飞快打字，生怕慢一秒心意就会凉掉。

　　Y:【是一件白色的衣服吧，有两次都穿了那一件，配着牛仔裤还扎着高丸子头。。】

　　Y:【盯盯.jpg】

　　Y:【每一天的口红色号都很好看呀】

　　她盯着那句“怪不得看你总是会看着我笑”，犹豫一瞬，还是大大方方敲了上去，不再掩饰，不再退缩。

　　Y:【超可爱爱心.jpg】

　　Y:【真的要爱嘘——声！一辈子了】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立刻弹来新的文字，秒回的速度，像她从未离开过。

　　嘘——声！:【那我大概知道是哪一件了，可能是那件白色的毛衣，上面有只猫咪的】

　　嘘——声！:【我也爱你害羞.jpg】

　　燕予整个人僵住，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耳朵红得要滴血。

　　她咬着指节，把那四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手指颤抖着截下屏，小心翼翼收藏好。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胸膛，每一次跳动，都在喊着许笙的名字。

　　她画了一张小小的图发过去，几秒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记错了，那不是衣服上的花边，是裤子上的。难怪许笙一时没认出来，笨拙得可爱。

　　嘘——声！:【懂了】

　　嘘——声！:【那是裤子上的花边】

　　嘘——声！:【啊哈哈哈哈哈】

　　燕予摸了摸鼻尖，发了两个软乎乎的表情包，掩饰自己的慌乱。

　　嘘——声！:【灵魂画家一看就懂】

　　嘘——声！:【亲亲.jpg】

　　她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悄悄关了灯，整个人缩进被窝里，屏幕的冷光映亮她泛红的脸颊，像染了晚霞。

　　Y:【晚安。】

　　几乎是秒回。

　　嘘——声！:【晚安宝贝。】

　　对话停在这一句，像一个温柔的句号，定格了整夜的心动。

　　黑暗里，燕予听得见自己清晰又剧烈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人心尖发颤，连灵魂都跟着发麻。她把所有聊天记录一一保存，放进收藏栏里，像珍藏稀世珍宝，不肯遗漏分毫。

　　燕予想了解许笙，想熟悉她的一切，想在她的生活里，留下一道只属于自己的痕迹，深刻到无法抹去。她贪恋这份特殊，贪恋这份明目张胆的偏爱，贪恋她只为自己展露的温柔。

　　可许笙偶尔的若即若离，反而更让她沉溺，无法自拔。

　　她喜欢这种小心翼翼又忍不住靠近的拉扯，喜欢这种藏在平静外表下的汹涌心动，喜欢这种只有彼此才懂的隐秘情愫。

　　她想成为许笙所有学生里，最特别、最耀眼的那一个。

　　想让她的眼睛，从今往后，只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