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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叶因,我 ...

  •   如此睡了一晚,第二日一早,沈昭从熹微晨光中醒来,揉了揉惺忪睡眼,却不见叶因的身影,手腕上的绳索也断作两截躺在地上。
      沈昭起身大喊:“叶因!”
      可答话的只有山谷中的一声回响和一声声野雉的啼鸣。
      沈昭急得原地转圈,踱来踱去,他一低头看见“后会无期”四个大字,正是叶因用烧完的草灰棒写下的。
      沈昭暗叹不妙,匆匆赶回京城。
      她定是去北镇抚司投案了,如果他够快,兴许能把她拦在北镇抚司门外。
      可他终归是来晚了一步,自投罗网的叶因已经被捉拿下狱,涉及两项罪名“偷盗银两”和“杀害尚书薛见山”。
      沈昭有些后怕,幸好瞒下了许遮的事,“偷盗银两”罪不及死或可尽力挽救,但“杀害朝廷重臣”是重罪,倘若找到叶因的同伴,也就是那个真凶,或可洗脱叶因的杀人罪名。

      -
      叶因窝在牢房一隅,晒着窗外的月光,“谢谢你给我安排了一间有月光的牢房。”
      “我会想办法救你的。”
      叶因看着沈昭哭丧的脸,咧唇一笑,“别再做徒劳之功了,杀人偿命,他们是不可能放过我的。”
      她明明在笑,可眼底却盛满悲伤。
      沈昭看着看着,眼眶有些温热,她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逞强,好像真的不怕死一样。
      “沈昭,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什么?你说。”
      叶因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去丛林小筑帮我给杨惕带句话,告诉他:叶因,先走一步,让他务必保护好那些家眷,剩余银两藏在城南庆王府废弃别院的枯井内,让他万事小心。”
      “他是你的同伴吗?”
      叶因点点头。
      沈昭继续追问:“真凶?”
      叶因默然不语。
      总算找到这根救命稻草,一根可以把她救出来的稻草。沈昭双手握紧牢门,指节捏得咯咯响,“如果我把他抓来投案,你就能活下来!活下来不好吗?!”
      “沈昭,够了!你想让我们都完蛋吗?那些无辜家眷怎么办?难道靠你一个清贫的锦衣卫去养活吗!”
      这席话仿佛透支了叶因身体里仅剩的一点力气,她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倚在门柱上,掩面咳了起来。
      沈昭卸掉了全身的力气,身体向后踉跄了一步,他咽下了所有话,咬着牙点了点头,转身出发去丛林小筑。

      -
      “你就是杨惕?”
      当沈昭身着飞鱼服站在杨惕面前那一刻,杨惕条件反射似地转身就跑。
      沈昭在后面紧追不舍,“你给我站住!”
      杨惕步履不停,因疏于看路,慌乱之间不慎踩上一块滑溜青苔,一个趄趔摔倒在地。
      沈昭追上来,揪住杨惕的衣领将他提溜起来,唳声怒斥:“杨惕!人是你杀的!为什么让她去顶罪!”
      说罢,他一拳砸向杨惕的面门,杨惕的鼻下瞬间流出两道鲜血。
      在杨惕还未来得及还手之时,又是一记重拳砸了下来,“让一个女人替你顶罪,你不羞愧吗?!”
      这次杨惕的嘴角冒出鲜血来,他大口喘着粗气,反手就还了沈昭一拳,怒不可遏地回击他,“为什么?你还有脸问我为什么!你身为魏阉的狗,怎么不去问问你的狗主子魏阉和那个奸党薛见山!他们戕害良臣,家父就是死于他们的毒手!若不是他们,我们何至于天天活得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我早就恨不得把他们都杀喽!”
      “可是现在叶因已经下狱了,她揽下了你们的所有罪名,不日就要处斩,你却还在这里过你安稳的小日子,难道在你心中,仇恨比她的命还重要?!”
      两人你来我往,拳风猎猎,扭打在一起。
      打累了,两人在屋前的台子上坐下歇息,看着檐上落雨。
      “她不让我抓你投案。”
      “她说让你万事小心,保护好这些家眷,剩余银两藏在城南庆王府废弃别院的枯井。”
      临行时,沈昭从腰间掏出一块腰牌递给杨惕:“这是京城的免检通行腰牌,带上它去取银子,会安全很多。”
      杨惕惊诧地看着沈昭:“你不是锦衣卫吗?为什么帮我们?”
      沈昭神情凝重,“因为,我希望叶因她开心一些。”
      杨惕沉默了一会儿,双手接过来,道了声:“谢谢。”
      沈昭还是看着杨惕不爽,凛声道:“我这是为了帮叶因,不是帮你!”
      说罢,他披上黑色披风,利落上马,消失在山路尽头。

      -
      “你跟人打架了?脸上怎么这么多伤?”
      还未等沈昭回答,叶因马上反应过来,“你跟杨惕打架了?”
      沈昭点点头又低下了头。
      “罢了。”
      叶因叹了口气,多余的话她已不想再说。
      沈昭扒着门柱,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一周,“你呢,他们是不是又对你用刑了?”
      果然她胳膊上又多了一道鲜红的伤口,旧伤交叠新伤,格外惹眼。
      沈昭心疼地拧紧眉头,“来,我给你上药。”
      他从怀中掏出金疮药,给她抹药,怕她疼,所以手指的力道格外轻柔。
      涂完药,沈昭给她盖上小毯子,叮嘱她:“你休息会儿,我去去就来。”
      叶因抿着苍白的唇,点点头。
      沈昭快步离开大狱,去找他的上级曹连湘:“曹大人,叶因的案子另有凶手,能否暂时延缓刑讯?”
      如果延缓刑讯,叶因也能少受点罪。
      曹连湘摇了摇头,“这个案子是指挥使点名督办的大案,要求我们尽快提审给他一个交代,更何况杀害朝廷重臣乃是重罪,处斩是板上钉钉了,恕我也爱莫能助。”

      -
      时间一点一滴消逝,转眼来到了行刑前一天深夜。
      就如沈昭所言,叶因已经被锦衣卫的变态刑罚折磨得不成人样。
      她坐在月光下,强忍疼痛,气若游丝:
      “沈昭,我想回福州府了,回到我家的老宅,老宅前有一座桥,桥上的青石板一下雨就长满青苔,桥下是一年四季连绵不断的溪流,溪边一棵桃花树一到春天就开了满树的花,风一吹便落下一片花雨飘落到溪水里。我小时候常常蹲在桃树下等爷爷和爹爹回来,他们每次回家都会给我带桂花糖糕。我曾经也拥有这世间最美满的家啊,来人间这一趟,我知足了,要说遗憾嘛,我唯一遗憾的是,没早点遇到你。沈昭……我喜欢你,但也只能到此为止了,忘记我吧。”
      她平静地诉说着,沈昭却是眼眶酸涩,他背过身去,抬手悄悄抹掉眼泪,却怎么也抑制不住颤抖的肩膀。
      “沈昭,别哭。昨晚我梦到了爷爷、阿爹和阿娘,他们冲我招手招呼我回家,我好想好想他们。我们一家终于要团圆了,你应该替我高兴才是啊。 ”
      她叫他别哭,她自己却哭了。

      这时两名锦衣卫提着钥匙串走过来。
      听到脚步声,沈昭赶紧用袖口抹了抹眼角的泪痕,生怕被人看出端倪来。
      “沈大人?都这个时辰了您还没散值呢?”
      “嗯,有点事,我稍待片刻就走。”
      两名锦衣卫微微颔首,打开牢门将叶因从地上提站了起来。
      “你们带她去哪儿?!”沈昭焦急地问。
      “此女为前首辅叶向高罪臣之后,我们奉指挥使之命前来提审犯人,尚书府盗窃案已交由指挥使许显纯许大人亲自督办,现将其押往密牢,由指挥使亲自审理。”
      两个锦衣卫架着叶因的手臂拖着她离开。
      叶因一直回头望着沈昭,直至转角再也看不见。
      进了密牢意味着明日上法场之前他都见不到她了,如果没有意外,这便是最后一眼。
      沈昭多么想跑过去抱抱她,可是他不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在拐角处。
      沈昭在牢前瘫坐了一宿,他此生头一次这么害怕太阳升起来。
      如果太阳不升起,明天就不会来,叶因就不会……,沈昭不敢再想下去。

      -
      午时。
      沈昭停在街角一直没勇气向远处的法场踏出一步,他揪紧了衣服,抡起拳头捶打在墙砖上,泣不成声,手指擦破出了血他都浑然不觉。
      为什么良善之人终不得好报?为什么?
      午时过后,天光晦暗,一场大雪陡然而至,就像撒了漫天的纸钱。
      到了傍晚,荒凉枯寂、寒风凛冽的乱葬岗已覆了一层厚厚的雪,沈昭屈膝跪地徒手扒开那些腐烂交叠惨不忍睹的尸体。
      他捧着她的尸首,声音止不住的颤抖:“叶因,我带你回家。”

      -
      北镇抚司。
      几个锦衣卫闲来无事凑作一堆,一边聊天一边打麻将,“哎呀,这前首辅叶向高孙女已处斩,叶家满门覆灭,咱们啊总算清闲了下来。”
      沈昭刚好路过,听见他们的聊天心里猛地抽搐了一下,但面上毫无波澜。
      “沈昭,过来打麻将啊。”
      沈昭哪有心情玩乐,当即摆手拒绝:“你们玩吧,我还有事。”
      他走到窗前委身倚在窗边,微微红肿的眼睛静静看着窗外,前几日堆积的大雪正在融化,屋檐上嘀嘀嗒嗒地落着融化的雪水,如雨帘一般。
      沈昭看得出神,连身旁来了一个人都未察觉。
      “沈昭,你这几天脸色不太好啊。”
      来人正是沈昭的同僚好友裴野,沈昭转头,强装微笑,“有吗?”
      裴野拍了拍沈昭的肩膀,“咱俩都多少年的交情了,我还看不出来吗。”
      裴野话锋一转:“听说你上了辞呈?怎么,不想做锦衣卫了?”
      “累了,想休息了。”
      沈昭答得敷衍潦草,裴野知道这只是托词,也没多问,只是问他:“打算去哪儿?”
      “南下福州府,带故友回家。”

      来年春天,沈昭带着叶因千里迢迢回到了福州府,找到了叶家祖宅和祖宅前的石桥桃花树。
      将她安葬后,沈昭坐在墓前,往事一幕幕跃入脑海。沈昭感慨,红颜易逝,只剩下一座塚、一口碑、一把刀、一壶酒,而他与她的缘分也如朝露一般,转瞬即逝。

      -
      之后每年春天,沈昭都会提着酒和桂花糖糕过来,给叶因斟上一杯秋露白,洒在溪水里。
      他一人独酌,醉眼朦胧地望着那棵桃花树,明媚的阳光下,斑驳的花影中,仿佛有一个清秀女子倚在树边对他笑。
      他伸手触摸那个熟悉的幻影,喃喃道:“叶因,你回来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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