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 明月曾高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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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逢侠客。
我五岁时，村中妖魔入侵，尸横遍野，血染长河，不见活人。
侠客踏过尸山，抱着重伤昏迷的我离开村落。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清醒。侠客刚处理好伤口不久，略显疲惫。
他见我醒来，将身上仅有的两个馒头、一壶水放在我手中。
“吃吧。”
一阵狼吞虎咽后，我环顾四周，惊觉身边除了侠客再无他人。
只有我来到了这里。
侠客看着我，欲言又止。
“村里人……都被妖魔杀了吗……”
“……是。”
我嚎啕大哭。他抱着我，沉默了许久。
死寂之后，侠客曰：“我姓萧，名月兮。此后，我便为你的至亲。”
我姓邹，无名。
“我便唤你邹仲晚罢。”
仲夏夜晚偶逢君，是我三生有幸。
此后，我便随月兮漂泊四海，斩妖除魔，无人知是侠客来。
萧月兮有着少年容貌，却是满头华发。一身素白，一柄黑剑，左耳悬着一颗赤红之石，不似侠客胜似仙。
我曾喻萧月兮为谪仙。萧月兮只是笑笑，不语。
我十三岁时，随萧月兮前往长安除魔。
正值元宵花灯会，人山人海。
我等循着妖气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了妖气的来源——一家花灯铺。
萧月兮与我靠近灯铺时，花灯便一齐飞向夜空，眨眼间化为夜光点点。
萧月兮擒灯，我便与卖灯人打杀。长剑碰刺刀，火花相撞。
从小铺跳到屋檐，跃上花灯，飞上山头。在云雾笼罩下，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在他东张西望之时，趁机将他刺杀，才得用法术封印他的魂魄。
法术封印卖灯人后，花灯也不再挣扎。萧月兮用法术将花灯束缚后，拉回了手中。
观察后才发现，花灯并非用纸糊成，而是一张张人皮上色制成。
萧月兮解除了束缚，将封印在人皮中的魂魄放出。
数百个孩童的魂魄从皮中冒出。他们呜咽着，说起了各自的经历：
“我是被爹爹卖到花灯铺的……”
“俺是被捡来的……”
“他剖下我们的皮，用我们的魂魄与他的魂魄做契，被他操控去杀人……”
“我想回家……”
“让我们解脱吧……”
萧月兮听完所有诉说后，念了很长一段转生咒。数百个魂魄逐渐消散，只余下百盏人皮花灯。
他将花灯埋葬在山头，花开得最艳的地方。
萧月兮低声说到：“安息吧，花一般的孩童们。”
我看着土坑，心头一阵难受。
不知萧月兮心间翻涌着怎样的情感。
“萧月兮，你怎样看待生老病死？”我问到。
兮曰：“生老病死乃世间必要的、不可逆的循环。我等无法控制自身的生死，也无权控制他人的生死。我等除妖人就是为了维护这一秩序而存在。”
“原来我等不是侠客啊……”
“……到也可以这么称呼。”
我十六岁时，问月兮能否告诉我他的过往。
兮曰：“少时有一恩师，不过早在十余年前便驾鹤西去。”
他似乎不愿提起更多往事，我也不再追究。
月兮是位如月光般朦胧的人，他的过去无从得知，未来似乎也虚无缥缈。
我们从来都是四处漂泊，没有最终的目的地。
他是如此随意，我也佯装无羁。
流浪，吃饭，睡觉，斩妖除魔，循环往复。
不变的日子一向无趣，月兮是无趣中的有趣。
我捉山鸡，他烤，我吃;他捉野兔，他烤，我吃;我捡野果，我洗，他不吃。
“萧月兮！你是神仙吗，连饭都不用吃！我烤的贝壳特别好吃。都熟透了，尝一个嘛。”
“行罢。”
此后，贝壳都会被他分走一半。
“萧！月！兮！这只贝壳是我的！”
“后面的马上就熟了，忍忍。”
“不要哇！”
“一会儿请你喝酒酿。”
“不许反悔！”
这里是座临海之城，也是座酒城，我曾在两年前品过城中的一壶桂花酿。虽是浊酒，但其醇厚浓郁，香气独特，别是一番风味。盼了两年，终于盼到了这天。
一路上酒香四溢，我闻着气味，拉上月兮冲向酒铺。
眼前的酒铺与记忆中的相重叠，酒却变了味。
“酒味没有那么醇厚了……你可以尝尝。”
“不喝，我受不了苦涩的味。”
“行吧。”
过了不久，在昏沉之中，模糊地听到了月兮的声音：“真像……酒量也一样地差。”
真像谁啊……
醒来后，我没有问那个人是谁。后来也将这事抛在了脑后。
我和月兮在为数不多的空闲时间里最常干的就是收破烂。
赚钱方便快捷，十分实用。
月兮习惯用法术将破烂收集起来，捆好，卖掉，一眨眼就能得到好几枚铜板。
我喜欢收集废纸。在纸内灌入法力，能使纸改变形态。大点儿的可做纸鸢，能飞得很远，获取许多来自孩童的崇拜目光。小点儿的可做飞刀，能轻松割穿巨石，是斩妖时的一大助手。
这可是实用的好东西，月兮却建议我拿去卖掉，能卖一大把铜钱。
“为何，这废纸这般实用，能……”
“能做纸鸢，能做纸刃。是很方便用，但是太多太厚重了，放这赤石里会将重力压在我身上，动作会变得迟钝。卖掉一些罢。”
月兮说的是他耳上的那块赤石，一块被赋予了法力的空间石，能储存一切东西。
我听后，为了月兮着想，还是抱了大摞废纸去卖掉，拿了十余枚铜板。
“这也没有月兮说的有大把铜板啊。”我嘀咕着，正准备把铜板递给月兮，他却已经倒在了地上。
“萧月兮！”
我一直掐着他的人中，劲很大。
他终于醒了。
不知为何，月兮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请名医要用上很多铜板。我背着月兮继续流浪。
漂泊，收破烂，访名医，斩妖除魔。
访了诸多名医，都说月兮没有得病，建议请道士来做法。
似乎还有点希望。
漂泊，收破烂，寻道士，斩妖除魔。
道士都是骗子！
还说什么讨债鬼找他讨债，烧个香、买把桃木剑，他就好了。
哪儿有什么讨债鬼，他除了我与某位恩师，与他人并无瓜葛！
桃木剑就算了，香可以买些。
拜神仙或许有用。
流浪多日，宿在一座荒城中、破旧的道观内。
月兮的身影有些模糊，或许是月光的原因。
道观里有座积灰的神像，在夜间看不清它的面庞。
似乎与月兮有些许相像。
不在乎那么多了，只希望神明能听见我的恳求就好。
烧柱香，虔诚跪拜。
愿萧月兮安康。
月兮奇迹般的好了。
我打算与月兮长驻此地，他一口回绝。
我又执意要月兮多修养几日。他坳不过我，只好答应。
三日后，我们继续漂泊。
流浪，吃饭，睡觉，斩妖除魔，循环往复。
偶尔捡破烂，吃野草。叶片有股花生味。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最初。
只是月兮总是咳嗽，郎中却言他的身子没有任何问题。月兮也觉得自身无事，我只得不再嚷嚷着去买药。
月兮一定会好的。我只得在心中如此祈祷。
香还剩下些，再去拜一回神仙罢了。
终于有了空闲的时间。半夜间，我拉着月兮坐在我的剑上，御剑飞上天空。
飞到半途时，月兮又一次倒下了。
我匆匆抱住月兮，加快了飞行的速度。
手中的人渐渐变轻，我又匆匆去看，月兮的身子竟变成了半透明状。
他正在消散。
“月兮！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消散！”我质问道。
“神仙是靠香火供奉才得以存在的……香火没了……神也快消散了……
“上回的香火只是勉强让我再撑了一会儿……再过一刻钟不到……我就该离开了……来不及的……
“先停下罢……”
月兮为何会突然倒下，又为何拜了那座神像就能好，皆因为他是神明。
他还是着那一身素白，腰间一柄黑剑，不似侠客，本是仙。
我犹豫片刻，咬牙停下前进的飞剑，抱着他飞到一座山上。
“你又为何不同意长驻于你的道观，这样你不就不用消散了吗……”
“阿晚……除妖师极为稀少……若是为了自身的性命而让汝守着香火，或是时不时地回去而间接害掉许多人的性命的话……我是不愿的……
“除了你……也不会有他人守香火……
“阿晚……我对不起你……
“你可真像……我的恩师……”
月兮完全消散在了夜空之中。
他消散之处瞬间开满白雏菊与芍药。花朵明艳，又有着月光般柔和的光；似是明月不忍让这里更加哀痛，将自身的光辉给予了这些鲜花。我看着这片包围着黑剑与赤石的花海，失声痛哭。
这是人间最为盛大的落月。
赤石是认主的灵物，这珠子或许再也不能储存物品。
我将它拾起，刺入了耳垂。
我负剑守于花前，整夜未眠。
饮朝露，食野果，日夜相伴于花海前，只为等一魂重归。
七天七夜后，月兮的魂魄回到了花田间。
他的魂魄出现后，只笑着说了几句话：
“这赤石本就是认前世的你，也就是我的恩师为主的灵物。现在，它也是你的灵物。放心，我会在未来与你重逢。月下生花，愿君……莫哀……”
怎可不哀？
我想抱住他，却忘了人无法徒手抓住魂魄。只好苦笑着，目送他的魂魄离去。
我仍旧漂泊四海。
除妖师多数长寿，我还可以等月兮上百年。
每当碰上认识的除妖师时，对方都会问到：“你身旁的‘仙君’呢？怎的只背上了他的黑剑？”
“早已……驾鹤西去了……”
“……节哀顺变。”
“嗯，感谢……祝一路平安。”
我总会这样说着，再挥手告别。
月兮消散处的花卉多年未败，被人们当做了神花供奉，也有不少人偷采下来做药引。
我每年都会带去一些花种播在花海边，竟也能终年不腐。
十年后，我第三次来到那座酒城。
也不知那家酒铺是否还开着，酒又是否变了味。
我又去买了壶桂花酿。味道与多年前无异，还是没能变得更加醇厚。
月兮曾说那儿的桂花酿是苦涩的，其实他也没说错，这酒的确是苦涩的。
身旁不见明月，花香与酒香都盖不住那苦味。
我痴痴地笑着，倒在了小巷间。
一直躺着也好，饿死也罢。
第二日醒来，却发现身上盖了件破衣裳。扭头看去，身侧躺着一位相貌与月兮神似的孩童。我轻触他的额前，灵力探测出他是月兮的转世。
时隔多年，故人终相逢。
孩童瞬间惊醒，随后喊到：“醉鬼，衣裳该给我了吧。诶，你怎么在哭啊？”
这可与月兮一点儿也不像。
“没事，只是眼里进沙子了……你叫做什么啊？家人在吗？”我将衣裳披在他肩头。
他看着身上的衣服，有些惊讶。
“我姓萧，名月兮……是位流浪者。”孩童回应到。
“见你……与我有缘。考虑下跟我一起流浪，怎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