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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法相万千戏愚人(一) ...

  •   (君须知—后传)

      晨雾弥漫的竹林间,君吾身着素衣缓行,山径湿润。微风拂过,竹叶轻摇,抖落晶莹露珠,滴滴答答坠入泥土,显得幽静清冷。

      他推门而入,屋内茶香袅袅。环顾四周,那人仍未归来,倒也不急着以通灵之术探询,只是踱步走进屋内,抽出一册旧卷,翻阅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吱呀——”一声,木屋的门突然被推开。

      “师傅...!?”

      谢怜推门而入,话音却骤然哽在喉间。

      他早前就听闻君吾归来之事,但仙京诸事缠身,闲暇时又总与花城相伴,若非有事寻梅念卿商议,几乎将这桩事忘了个干净。

      谢怜望着少年模样的君吾,比自己略矮些,如梅念卿所描述,法力未复只能维持这般形态。

      对方却悠然自若,执卷品茶,眉宇间透着闲适,不似曾经那般,倒显出几分悠然自得。

      这与记忆中威严的帝君,截然不同,让谢怜一时恍惚。

      君吾抬眸看向怔愣着的谢怜,他的声音似流水般清澈却仍然带着沉稳,“仙乐,为何这般失态?”

      这熟悉的感觉,让谢怜迟疑几秒,唤道:“帝...君?”

      君吾合书起身,缓步走近,问道:“清晨来访,可有要事?”

      身形虽变,气度依旧,令谢怜不知下句说什么。喉结滚动两下,总算是挤出了一句干涩的问句,“我......我师父呢?”

      君吾摇了摇头,单手托腮,说道:“不知,一早就不见人影。”

      谢怜面对君吾总是尴尬不已,感觉进退两难,内心挣扎良久,最终还是决定暂留原地,等师傅回来再说。

      君吾对他的别扭习以为常,料想又在钻牛角尖,也不恼,转身走向桌子旁,从容地倒了杯茶,不徐不慢道:“来坐吧,着急忙慌的过来,喝口茶歇歇。”

      见对方主动递个台阶,谢怜也不好拒绝,硬着头皮过去坐下,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悄悄抬眼看向君吾。

      对方却专注地盯着书页,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屋内静得只剩书卷翻动的沙沙声。

      梅念卿扛着鱼竿,拎着两条江鲫,满心欢喜地盘算着如何烹饪。

      虽然早已辟谷,打从君吾归来,他便在院外搭了厨房,兴致勃勃地展示厨艺——毕竟连小殿下做的古怪粥品君吾都面不改色地吃过,横竖还是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的!

      梅念卿一进门,就瞧见谢怜正襟危坐在君吾对面,两人之间弥漫着微妙的沉默。

      谢怜闻声,立刻起身迎上前,语气中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师傅,您可算回来了。”

      梅念卿顺手将鱼竿和鱼自然而然地递给君吾,好奇道:“小殿下,今日过来找我何事?”

      谢怜一把拉过他,连忙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问道:“师傅可曾见过这个?”

      梅念卿接过后,端详半天,发现其样式至少千年以上,却辨不出来历,愣是看不出有何端倪,疑惑道:“小殿下,这面镜子从何处得来?”

      谢怜陈述道:“昨日灵文托我帮忙清点仙京的法宝,谁曾想三郎来找我时,竟无意被这面镜子吸了进去,仙京竟无一人知晓这东西来历,我瞧着这铜镜样式古老,就想着来问您了。”

      见谢怜神色惶急,梅念卿无奈扶额——这孩子,明明君吾就在跟前,却偏要等自己回来才肯开口。

      他转头看向刚放完鱼竿进屋的君吾,有几分哭笑不得,“殿下可识得此镜?”

      君吾垂眸凝视铜镜,神色微妙,叹道:“仙乐,你要问什么?”

      谢怜微微一怔,复述了一遍适才对梅念卿所说的,期盼能得解救之法。

      君吾耸了耸肩,表示无奈,却又从容笑道:“这我可帮不了你,不过也无须担忧,此镜名‘众生法相’,能使人陷入过往执念。但若意志坚定,自会脱困。血雨探花既昨日被吸入,想必很快就能出来了。”

      梅念卿心中顿时了然——君吾这是存心要让花城在镜中吃点苦头。

      他挑眉瞥了眼手中的古镜,暗自好笑,没想到殿下还有收藏这种恶趣味法器的癖好。

      “只能如此了,师傅那我先...”

      谢怜眉头刚舒展几分,伸手欲接铜镜时,梅念卿沾着鱼腥的手陡然打滑。

      铜镜坠落的瞬间,梅念卿急忙抓住镜缘,却见指尖触及镜面的刹那泛起涟漪,“咻—”的一声,整个人竟被生生吸入镜中!

      谢怜惊呼出声:“师傅!”

      君吾见状神色骤变,按住突突直跳的眉心,揉了揉,长叹口气,无奈道:“仙乐,你守好镜子,记住不要触碰镜面,我进去寻他。”

      说罢,他便抬手指向镜面,化作流光没入镜中。

      与此同时,铜镜骤然迸发强光,花城阴沉着脸破镜而出,周身还缠绕着未散的镜中雾气。

      “三郎!你终于出来了!”

      花城出来的瞬间,谢怜正欲上前拥住他,却见他眸中血色未褪,抬手夺过,就要摔碎铜镜。

      “三郎!不可!”

      谢怜慌忙扣住他手腕,铜镜在两人掌心间震颤,“师傅和君吾还在镜中......”

      “哥哥,你说什么?”

      花城环顾四周,发现正身处铜炉山旁的木屋,愠色稍缓,指尖轻轻勾住对方衣袖,委屈道:“哥哥,这东西好生诡异,你看我都憔悴了。”

      谢怜见他还有心情打趣,也松了口气,不免担心起来,花城看他忧心忡忡,紧接着说道:“哥哥不必担心,你师傅他们何许人也,困不了多久的,我们先回鬼市等着。”

      “好吧。”

      谢怜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为避免再有人被其所害,随手拿起一块布,利落地将铜镜包裹住,随即牵起花城的手,一起离开了木屋。

      —————————————

      光影交错,瞬间又趋于平静,梅念卿在刺目闪光后睁眼,四周场景飞逝,最终停在一条熟悉的长街上。

      他环顾四周,蓦地望见远处那道修长身影——是太子殿下!!

      刚要迈步,眼前景象赫然扭曲,熟悉的皇城街巷如流沙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棵枯朽老树。

      枯树下,乌庸正半蹲着,和一个脸上脏兮兮的小姑娘说着话。

      “太子殿下,谢谢您拿过来的伤药,爹娘自从上次被岩浆烫伤后,怎么都不见好,多亏了这些,他们的伤口已经渐渐好转了。”

      “......”

      小女孩说完,对着沉默的乌庸,又问道:“您是不开心吗?殿下!”

      乌庸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带着忧伤,道:“没有,能帮到你就好。”

      小女孩一脸天真,疑惑道:“太子殿下,我不明白,为什么其他人都叫我离您远一点,还说您是瘟神,瘟神是什么神呀?殿下明明是神仙呀,而且还是一个好神仙,怎么会跟瘟沾边呢?”

      好神仙吗?

      这一刻,乌庸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缄默无声,梅念卿僵立在原地,胸口翻涌着酸涩,突然耳畔传来了尖锐的狂啸,脑袋像是要炸掉般,那声音似男非女,如同鬼魅般在脑海抓挠。

      “瘟神?瘟神!!你所做的一切在世人眼里不过是徒劳,说什么拯救苍生?我呸!你还要坚持到什么时候,才肯作罢!”

      持续许久,刺耳声弥散,梅念卿浑身冷汗涔涔,猛然想起君吾所言,“困于执念,不得其解”。

      这分明是乌庸太子——不准确来说是殿下的过往,想来君吾对这面‘众生法象’有所隐瞒。

      他细细斟酌,莫非这是殿下脑海里的声音?

      转瞬间,周遭场景又一次切换。

      梅念卿此刻置身于乌庸国皇宫殿内,侧首望去就看到不远处通天桥的断壁残垣,他屏息四顾,试图去找寻那道熟悉的身影。

      走出殿门,殿外庭院旁的石凳上,乌庸正坐着翻阅手中古籍,凑近后,就听到他念念有词,“献祭火山,方可压制罪业...”

      记忆如惊雷劈进脑海,这是当初殿下所提及用活人献祭的方法,当年选的都是牢狱里穷凶极恶的罪人。

      回想起殿下被贬,法力被封,却仍不死心,硬要去压制火山喷发,梅念卿只觉得,再经历这遭尤为窒息。

      他俯身蹲下,轻抚上那许久未再描绘过的面容,轻声自语道:“如果当初你没有那么固执,我也没有逃走,这些都没有发生,该多好...”

      乌庸正垂首研读古籍,忽然画面扭曲转换。

      四周骤然一片赤红,热浪扑面,梅念卿踉跄起身,瞳孔骤缩——眼前这幕是他最不愿看到的。

      铜炉山上,乌庸已和那三位伙伴刀刃相见,而不远处站着一群罪犯,嘈杂声重叠交错着。

      “救救我们,我们不想死。”

      “什么狗屁太子,竟为了一己私欲准备用活人献祭!”

      “打起来了!他们打起来了,想办法......快想办法逃走!”

      场面太过于杂乱,梅念卿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血腥味则卡在喉间翻涌。

      乌庸为阻止数百名罪犯逃离,面对曾经好友的阻拦,剑招转为蛮横凌厉,不再留情,招招狠绝,既要抵御围攻,又要拦截死囚。

      同袍之情在责任面前撕裂,曾经点到即止的比试,顷刻化作生死相搏,判若两人。

      只听“铮—”的一声,许是大意,乌庸不慎被击落佩剑,眼见数百人试图挣脱枷锁欲逃,他凌空踢起长剑,闪身逼近,利刃直抵为首者咽喉,冷声喝止:“谁准你们逃了!”

      温和荡然无存,那气势震慑全场。兰昱等人惊愕不已,罪人们僵立原地,不敢动弹。

      侑菊焦急的声音传来,“殿下,快住手!你不能这样做!”

      竹泾情急之下冲上前阻拦,剑锋意外刺入乌庸右肩。那玄色暗袍上能隐约看见暗红血迹正缓缓洇开。

      乌庸紧咬牙关,攥住剑柄,他如今身为凡躯,却未叫痛,冷冽地眸光扫过惊惶的竹泾与在场骚动的其余人等。

      梅念卿耳畔又骤然响起那荡人心声,再也听不见外界的任何声响,“你昔日的好朋友要杀你!还记得吗,被贬后,你冒雨去找璋屏峰悟玄道人相助,那老家伙不肯见你,择日却又叫他们入了观。那观内道人看你的眼神你是忘了吗?嘲讽!愚弄!他们都一样,自私!虚伪!你又再想什么?杀了他们!快杀了他们!!!”

      声音愈发尖锐,“什么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在意自己的名声地位,所以拼命阻拦你!分明是背弃!你还在犹豫什么!?他们是叛徒!叛徒!叛徒!这次他们是来杀你的!”

      尾音化作森然回响,“杀!都该杀!”

      字字如刀,剐开旧日沉痛的伤痕,将猜忌与恨意无限放大。

      梅念卿面临崩溃,理智之弦赫然绷断。

      “不要!!”

      嘶喊中,最恐惧的惨剧仍在眼前血淋淋地上演——那一幕还是发生了。

      他感觉血液仿佛凝固般,惶恐不安,想尖叫出声,即便时隔两千多年,但亲眼目睹殿下被心魔侵蚀、挥剑斩向挚友那一瞬,仍令他浑身战栗。

      鲜血飞溅中,一个绝望的认知浮上心头:原来早在那时,殿下就已深陷心魔囹圄。记忆里的温润君子与眼前染血修罗重叠,刺痛比隔阂更为锥心。

      梅念卿还沉浸在痛彻心扉的回忆中,恍惚间神志稍清,画面一转,就看见他自认为最为不堪的一幕。

      乌庸殿内,乌庸瘫坐在地,正盯着那双颤抖的手掌,双目赤红。

      门轴“嘎吱—”作响,梅洹推门而入,对上他那憔悴面容时,脚步一顿,眼中尽是担忧与心疼。

      “殿下,您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梅洹蹲下身,指尖轻触乌庸冰凉的额头,确认无发热后,松了口气,“您又彻夜未眠了。”

      目光掠过他那布满血丝的双瞳,声音放柔,“我知您思念至亲,还有竹泾他们......”

      话音未落,乌庸猛然扣住梅洹手腕将他按倒在地,在对方错愕的喘息声中,狠狠吻住那唇。

      是温热柔软的。

      梅念卿耳根通红地别过脸去,一想起接下来所要发生的,尴尬地挠了挠头。

      记忆中的这件事,曾让他误以为殿下与谢怜截然不同。

      须臾,乌庸陡然清醒,一把推开梅洹踉跄起身,眼中血色未褪却已浮起惊怒。

      他厉声呵斥道:“谁准你擅入寝殿!”

      指尖还在颤抖,却已竖起冰冷屏障,将方才的失控统统斩断,说出的话尤为冰冷刺骨,“从今往后,没我的命令,不准进来!”

      梅洹咬着泛白的唇,低垂着头,睫毛在脸上投下颤抖的阴影,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转身逃离时,撞翻了案几上的茶盏,而乌庸与此同时,也抱头痛哭起来。

      梅念卿始终记得,年少时那刻骨铭心的难堪与酸苦,那是殿下第一次那样斥责自己,如鲠在喉。

      不过千帆已过,现如今,能陪伴其左右已是幸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法相万千戏愚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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