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 ...

  •   7.

      夜,迎风而泣

      为浩劫

      为潜伏的凶手

      铺下柔软的地毯

      摆好一排排贝壳的杯盏

      嘀嗒…嘀嗒…嘀嗒…

      单调而规律的心电监护仪声音,是混沌意识中唯一清晰而固执的坐标。它像一根坚韧的丝线,将晓星尘从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中,一点一点地拉扯回来。

      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他费力地掀开一丝缝隙,刺眼的白光瞬间涌入,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强烈的眩晕感。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惨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浓烈而熟悉。

      这里是……医院。

      门板外,压抑而疲惫的谈话声断断续续地钻入他依旧轰鸣的耳中。是杨宁的声音,带着晓星尘从未听过的沉重和沙哑。

      “…弹片…很小,但位置太深…压迫了海马体…还有边缘系统…手术风险太大,强行取出…可能直接下不了台…更麻烦的是…他谁也不信任,昨天又躲过我们的监控,跑了。”杨宁的声音艰涩无比,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他现在…不仅仅是记忆可能永久性混乱、缺失…他的认知…情绪控制…甚至人格…都可能…出现无法预测的…偏差…”

      晓星尘的心脏猛地一沉!海马体?记忆?认知?偏差?更重要的是,他……不见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极其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投向病房角落里那台播放着新闻的壁挂电视。

      电视屏幕上,漂亮的女主播正用职业化的平稳语调播报着:

      “…本台最新消息,震惊全国的重山市常氏集团特大贩毒洗钱案取得突破性进展。据专案组通报,在确凿证据链面前,常氏集团实际控制人常萍于昨夜在其办公室内畏罪自杀…此案得以迅速突破,一位代号‘孤星’的关键线人提供了决定性证据…目前该线人因配合调查时遭遇意外袭击,身受重伤,现已被警方严密保护,脱离生命危险…关于其具体身份及案情细节,因涉及重大侦办秘密,暂不对外公布…”

      画面切换,是一段模糊的、显然是监控摄像头拍下的画面:深夜的医院地下车库,一辆救护车旁。几名穿着警服和医护人员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个担架推上车。担架上的人全身覆盖着白布,看不清面容。就在担架即将被推入车厢的刹那,覆盖头部的白布一角滑落,露出一张苍白、紧闭双眼、却无比熟悉的侧脸——薛洋!

      紧接着,画面被迅速切断,切回了演播室。女主播继续道:“警方再次重申,将全力保障线人安全,并依法严厉打击一切…”

      新闻还在继续,但晓星尘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严密保护?脱离生命危险?那监控画面里被白布覆盖、毫无生气的薛洋是怎么回事?昨夜?常萍自杀?薛洋提供决定性证据?他明明在溶洞基地那场毁灭性的爆炸中心!

      骗子!全是谎言!

      一股冰冷的怒火混合着巨大的恐慌,瞬间冲垮了刚刚苏醒的虚弱!晓星尘猛地握紧双手——指尖传来冷藏盒特有的冰凉和坚硬触感!那支在溶洞基地地狱般的爆炸中,被他用鲜血和意志抢出来的蓝色血清安瓿瓶,还在!被他紧握在手心,带了出来!

      可是……他要救的人呢?!

      “呃!”左肩和全身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而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顾不上了!他一把扯掉手臂上的输液针头,鲜红的血液瞬间从手背的针孔渗出!他掀开被子,双脚落地时一阵天旋地转,几乎栽倒,但他死死扶住了床沿。

      “星尘!你干什么!”病房门被推开,杨宁和一名医生冲了进来,看到晓星尘的模样,大惊失色。

      晓星尘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病房墙壁的电子钟上——日期显示距离溶洞基地的爆炸,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三天!薛洋在哪里?!

      他踉跄着,像一头负伤濒死却凶性未泯的野兽,撞开试图阻拦他的杨宁和医生,冲出病房,冲进走廊!刺眼的灯光,消毒水的气味,护士的惊呼,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疯狂燃烧的念头:找到薛洋!找到那个骗子!那个用命设局、用爆炸掩护他、最后关头还在对他笑的疯子!

      暴雨不知何时再次降临,豆大的雨点砸在医院门口的水泥地上,溅起冰冷的水花。晓星尘一头冲进瓢泼大雨中!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左肩的伤口在雨水的冲刷下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般的胸骨,每一次迈步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上!但他感觉不到!他只知道向前!向着记忆深处那个坐标——澜沧江畔!“凤凰号”!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却冲刷不掉脑海中反复回放的画面:监控录像里,担架上的薛洋在被推入救护车的最后一秒,覆盖头部的白布滑落。就在那一瞬间,薛洋紧闭的双眼似乎极其微弱地睁开了一条缝隙!涣散无焦的瞳孔,似乎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向了监控摄像头的方向!然后,他那沾着血污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却无比清晰地,蠕动了两下,做出了一个无声的口型:

      去看鲸鱼。

      那不是告别。那是呼唤!是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最后的灯塔坐标!

      “呃啊——!”晓星尘在泥泞中摔倒,又挣扎着爬起,鲜血和泥水混合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当他终于冲破雨幕,视线被雨水和汗水模糊时,澜沧江畔某处隐秘废弃码头的轮廓在雷鸣电闪中如同狰狞的巨兽,出现在前方。

      那艘巨大的、锈迹斑斑如同史前巨兽骸骨的“凤凰号”货轮,在狂风暴雨中沉默地停靠着,船体随着汹涌的波涛起伏,锚链在激流中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呻吟。

      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暴雨疯狂抽打着冰冷的钢铁。晓星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几乎停止跳动。他跌跌撞撞地冲上连接码头的、湿滑摇晃的舷梯,冲上货轮空旷而破败的主甲板。

      “薛洋——!!!” 他的嘶吼被狂暴的雷声和雨声瞬间吞没。

      目光疯狂地扫视。终于,在船尾最高处的一个巨大破败集装箱的背风角落,他看到了那个蜷缩着的身影。

      薛洋背靠着冰冷锈蚀的集装箱壁,坐在甲板积存的冰冷雨水中。他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沾满了干涸和新染的血迹、泥污。他的头无力地垂在胸前,湿透的黑发黏在苍白的额角和脸颊。身下的积水,已经被他身上不断渗出的鲜血染成了淡淡的、触目惊心的粉红色。

      晓星尘踉跄着扑过去,重重地跪倒在薛洋身边冰冷的血水里。他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探薛洋的颈侧。指尖传来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搏动,冰冷得吓人!

      “薛洋!”晓星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用力将人拥入自己怀中。薛洋的身体冰冷而僵硬,像一块在寒风中冻透的石头。

      似乎是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和触碰刺激到了他,薛洋的身体在晓星尘怀里猛地剧烈痉挛了一下!紧接着,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抽搐!他的眼睛依旧紧闭,但眉头痛苦地紧锁着,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和嘶吼!桃夭的终极幻象显然还在疯狂地折磨着他残存的意识!

      “呃…不…不要…滚开!” 他时而像回到了七岁福利院那个无助的雨夜,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双手死死抱住头,发出小兽般绝望的呜咽;时而又如同被激怒的凶兽,猛地暴起,手臂胡乱地挥舞,指甲在身旁锈蚀的集装箱铁皮上疯狂地抓挠,发出刺耳的、令人心悸的“咯吱”声,留下道道带着新鲜血痕的刻印!就在那一片混乱的抓痕中心,晓星尘赫然看到,几个深深的、用指甲甚至可能是碎骨反复刻画、几乎嵌入铁皮的扭曲字迹——

      晓星尘

      这三个字,像三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晓星尘的心上!即使在意识彻底崩溃、被桃夭的幻象地狱疯狂撕扯的边缘,薛洋潜意识最深处,用鲜血和痛苦刻下的,依旧是这个名字!这是他唯一的锚点!是他对抗无边黑暗和恐惧的唯一灯塔!

      “我来了!薛洋!是我!我在这里!”晓星尘用力抱紧怀中颤抖痉挛的身体,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嘶吼,试图用自己的声音盖过那地狱般的幻听,“看着我!看着我!我是晓星尘!”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颤抖着掏出那支用生命保护下来的蓝色血清安瓿瓶!瓶身在雨水中泛着幽冷而坚定的光芒。他用牙齿咬掉安瓿瓶的密封头,锋利的玻璃边缘割破了他的嘴唇也浑然不觉。他小心地扶正薛洋的头,捏开他紧咬的牙关,将冰冷的、如同液态蓝宝石般的血清,一点一点地喂进他口中,同时用力按压他的下颌,帮助他吞咽下去。

      血清入喉的冰凉,似乎瞬间激起了薛洋身体更剧烈的反应!他猛地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全身肌肉绷紧如铁,仿佛在承受着比桃夭幻象更可怕的痛苦!晓星尘死死抱住他,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着他的挣扎,心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在暴雨中缓慢地、令人窒息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怀中剧烈痉挛的身体,终于一点点、一点点地平息了下来。粗重痛苦的喘息声,也渐渐变得微弱而平缓。

      薛洋沾满血污和雨水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几下。然后,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那双曾经狡黠如狐、狠戾如狼,后来被桃夭幻象吞噬得空洞涣散的眼睛,此刻,虽然依旧蒙着一层厚重的迷雾,布满血丝,却奇迹般地、艰难地、一点点地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光亮。

      涣散的瞳孔在晓星尘沾满雨水和血污、写满焦急和恐惧的脸上,极其缓慢地移动着,聚焦着。仿佛用了毕生的力气,才勉强辨认出眼前的人影。

      干裂的、毫无血色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着,发出一个破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的气音:

      “…星…尘…?”

      “是我!是我!薛洋!是我!”晓星尘瞬间红了眼眶,巨大的狂喜和后怕冲击得他声音都在哽咽,他用力点头,将额头紧紧抵住薛洋冰冷潮湿的额头,“是我!晓星尘!我来了!我找到你了!”

      薛洋的身体依旧虚弱得无法动弹,但他的意识似乎在冰冷的血清和这熟悉的气息中艰难地回归。他那只能勉强移动的右手,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抬起,用尽所有力气,摸索着,最终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抚上了晓星尘左肩——那里,厚厚的纱布早已被雨水、血水和泥污浸透,边缘绽开,露出下面狰狞翻卷、红肿发炎的伤口。

      他的指尖冰冷,触碰在伤口边缘,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他涣散的瞳孔中,流露出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巨大而纯粹的痛苦和心疼。破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

      “…疼…吗…?”

      这两个字,像最温柔的刀,瞬间刺穿了晓星尘所有强撑的盔甲。泪水混合着雨水,汹涌而下。他用力摇头,将怀中冰冷的身躯拥得更紧,声音沙哑哽咽:

      “不及你…万分之一…”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两人,在这破败的、如同世界尽头的钢铁甲板上。晓星尘颤抖着,从自己同样湿透的警服内侧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枚,是他自己的重案组警徽,依旧闪亮,象征着过往的信念与职责。

      另一枚,是杨岚在户籍科档案室血战之后,硬塞进他手里的那枚警徽。这枚警徽边缘有一道清晰的弹痕凹槽,染着不知是杨岚自己还是敌人的、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带着硝烟和弹孔的余温。

      晓星尘将这两枚警徽,紧紧地、并排覆盖在薛洋那只刚刚抚过他伤口、此刻无力垂落在血水中的右手掌心之上。冰冷的金属紧贴着冰冷的皮肤,却又仿佛传递着某种微弱而坚定的暖流。

      “呜——!!!”

      就在这时,江面方向,那如同远古巨鲸悲鸣般的、悠长而穿透力极强的汽笛声,再次撕裂了狂暴的雨夜!由远及近!

      紧接着,数道雪亮得足以撕裂整个黑暗天幕的探照灯光柱,如同神话中接引的神光天梯,穿透厚重的雨帘,精准地、无比坚定地垂落,将晓星尘和薛洋所在的这片破败甲板,连同他们紧紧相拥的身影,牢牢地笼罩在一片神圣而肃穆的光明之中!

      刺目的光柱下,薛洋那只血肉模糊的左手,无意识地微微动了一下,随着他手指的微弱动作,一直被他死死攥在掌心、几乎嵌入血肉的那枚微型加密存储器,滚落出来,掉在冰冷的、被血水染红的甲板上。

      晓星尘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金属块上。他松开一只手,颤抖着,从自己同样湿透的口袋里,掏出那张早已被雨水泡软、血迹和字迹都变得模糊、却依旧被他珍藏的皱缩糖纸。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张承载着童年约定、黑暗线索和最后救赎的糖纸,轻轻地包裹住那枚冰冷的、储存着足以颠覆重山市黑幕的存储器。

      在缉私艇强光灯无比清晰的照射下,在冰冷的雨水冲刷下,糖纸上,北岛那首《岛》的最后诗行,那些用特殊药水书写、平时隐形的字迹,此刻竟清晰地显现出来,如同命运的箴言,在电闪雷鸣中熠熠生辉:

      有了无罪的天空就够了

      有了天空就够了

      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而急促,穿透雨幕,宣告着暴风雨中迟来的秩序。

      薛洋在晓星尘温暖而坚定的怀抱里,身体彻底放松下来,意识再次沉入无边的黑暗。然而,这一次,他的嘴角,却残留着一抹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弧度。那是十八年颠沛流离、挣扎求生、浸透血泪的岁月里,从未有过的、近乎安宁的平静。

      晓星尘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颊。他望向被缉私艇探照灯强行劈开的、厚重如铅的翻滚雨云。

      风暴尚未停歇,浓黑的夜幕依旧笼罩四野。

      但在那被灯光刺穿的云层缝隙深处,一颗孤独却无比明亮的星子,正顽强地穿透了无边的黑暗,刺破了沉重的夜幕,将第一缕微弱却执拗的星光,洒向这片饱经苦难的人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