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亦飘零久》陷入姜局

1、仙君，你把我落下了 楚惊尘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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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霜雪惊红尘，孤鸦栖塞枝。
　　风雪肆虐的天气，只要有人烟便不再寒冷。山脚村落，熙熙攘攘支起红灯，欢声笑语模糊在炊烟和人们呼出的热汽中。可惜山下如此，山上却显得苍茫孤寂了。一层层白滚滚的雪盖在山腰，只有相间几棵高枝老树支起黑黑枝丫。再往上便看不见了，山顶被埋没在和雪一般白的浓雾中。
　　烟雾缭绕着的是仙人的世界，仙人的世界青山外连着绵绵青山，月昏勾连着晨影，流光一泻如碧，万物难挡生机。可惜这样的美景还是留不住沈仙君。仙君一人一伞，只披着条白狐裘罩着内里红衣便入了尘山。
　　雪山上迎来一朵“雪盖红梅”，红梅“远离山脚闹市，高挂半山脚，只是慢慢慢慢地低头踩雪。
　　“嘎吱，嘎吱……”
　　他太专注，脸上有不自知的笑意，直到低垂的视线中突然有棵“小树”一抖，扑簌簌掉了一身雪，露出两只圆溜的眼睛和脏得煤球似的小脸。
　　脸上的伤是因为有大大小小的伤口，蜷起的身子裹着逃命时被磨损的破布，难掩可怖伤疤，在雪水的冰冻下现出青紫暗红。说他像煤球，不仅因为这些伤口，还因为在沈仙君眼里那些从他身上由内而外散发的浓浓黑气。
　　魔族。
　　楚惊尘遭人追杀，从魔域一直逃到人界。他不敢停，拼了命地跑，走不动就爬，没日没夜。来不及梳理内心复杂的情绪，绝望和痛苦一路叮叮咚咚堵上心口，成了难咽的一口气。眼前几阵天昏地暗，不知在何处，也不知何时，终于昏了过去。再醒来时，居然碰上了最不该碰见的人。他年龄太小，魔息又强，无法完全隐匿自己，再加上受了重伤、魔力紊乱，但凡是半脚踏进仙途的修仙者都能看出他是个人人见而诛之的魔族。
　　这时他反而冷静下来，忍着苏醒后伴随来密密麻麻的钝痛，思考着求生的可能。
　　他抬头迎上仙君的目光，脑内绷紧的弦仅一秒便断了。
　　仙君面容美得他呼吸一滞，心乱一拍，好似春风化雨般一瞬间滋润他干渴的心脉。可想再小心翼翼地去窥探时，仙君浅琥珀眸子里不起波澜，看他如看死物的冷漠成倍刺痛了他。强大的敌人会给对手带来直觉上的震慑，只需要一眼，楚惊尘便知道他逃不了、敌不过。
　　他遇到的显然不是什么半吊子修仙者，而是修仙界里那种不显山不露水的数一数二的“仙尊”。所有求生的计策都指向同一条路——死路一条。
　　未咽下的那口气反上喉头，他不甘心。
　　沈寂沉默地看着“小煤球”从吃惊到试探到绝望，撇开一瞬的视线又转过来恶狠狠地瞪着他。
　　他看向小人身上数不过来的伤口，不曾流露同情或别的什么情绪。只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动作轻缓地俯下身，将伞放在原地，未曾靠近“小煤球”一步，然后便走了。
　　楚惊尘四肢僵硬，手指死死抓紧了膝盖上的布料，盯着眼前人的一举一动，直到那人很自然地放伞离开，从始至终都未看他一眼。
　　楚惊尘愣住了。
　　什么意思？为什么不杀我？
　　沈寂“嘎吱嘎吱”地踩着雪走了，头也不回。丝毫不在意小家伙的头脑风暴。
　　如果他是所谓“正派”，应该会毫不犹豫地杀了自己；如果他真的心怀苍生，高洁善良，应该治疗或收养自己。可他不杀不闻不问，为什么？他发现自己是魔族了吗？如果发现了，那他到底是讨厌魔族还是喜欢还是无所谓？
　　楚惊尘好像发现了很有意思的事情。他被冻得僵硬的身子为此兴奋地震颤着，望着沈寂远去的背影，果断地从雪堆里爬去，跌撞着去拿那把伞，跑上前一把拉住仙君衣摆。
　　是福不是祸，楚惊尘咽了口口水，仙君转过头，冷漠的视线又淡淡落在他身上。
　　这是自己能活下去最好的机会了。楚惊尘没来由想到，却坚信着。
　　“仙君，你的伞落下了。”
　　沈寂看着楚惊尘一张一合的嘴型，忽略了小孩沙哑的嗓音，回答道：“我未落下任何东西。”
　　这把伞确实是给自己的，楚惊尘笑了，露出很明媚的笑容：“仙君，你把我落下了。”
　　“……什么？”
　　“仙君。”楚惊生一字一字往外吐，低着头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你把我落下了。”
　　沈寂微微睁大了双眼，他和“煤球”无声对视。这会儿，有冷风吹来，“煤球”一下子缩了脖子，拉着沈寂狐裘的手在抖，却未松开。
　　沈寂抿了抿唇，俯下身将“小煤球”抱起，揽进暖和的狐裘中。楚惊尘双脚离地，屁股被放在仙君手臂上，双手因慌乱扒在仙君火红的里袍上。他这才注意到仙君里面着的是红装，一下子像被火烫般又撒了手。
　　沈寂看怀里的煤球没有平衡，偏又将手揽着小煤球的屁股往上抬了抬，将他摁在自己的胸膛上，隔着狐裘，拍拍他的背，没什么情绪地说了声：“抓紧。”
　　很冷酷的声音，却在楚惊尘耳边极近的地方如惊雷般炸起，小孩“哧”的一下脸红了，把脸埋进仙君的衣服里。
　　沈寂好笑地又拍了拍小煤球的背，像他在后山抚摸小动物一样顺着小孩的毛。
　　他没有急着去别的地方，只是稳稳托着楚惊尘“嘎吱嘎吱”地踩雪。
　　楚惊尘隔着那层火红的布料听着仙君一下一下的心跳，莫名闷的喘不过气来。炸了毛的脑袋从白狐毛中钻出，用别扭的姿势打开那柄竹子做的伞，费劲地给仙君撑着。可惜手也受了伤，撑不了很久，所以他只好选择慢慢环上仙君的脖子，见仙君没什么反应，才放松力气搭了上去。
　　狐裘阻隔了风雪，楚惊尘的肌肤密密麻麻地酥痒着回温。
　　“仙君，我是魔哦。”他知道不该聊这个，可心里别扭得很，这份“计划”中的温柔暖和的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嗯。”仙君回答得虽快但敷衍。
　　“为什么不杀我呢，我杀过人。”楚惊尘哈出了一口热气，看到久违的白雾，伸在外撑伞的十根手指依然冰冷。
　　“我也杀过，你要杀了我吗。”仙君还在一下一下地拍背，说的话却总那么冰冷。
　　楚惊尘不说话了，他被仙君抱着，只能看见雪花纷纷离自己远去，自己待过的小雪堆越来越远，仙君的脚印越来越长。
　　他又哈出一口热汽，看见一只乌鸦飞上枯木的树梢，黑惨了似的，在枝头跳了几跳，磨了下嘴，把脑袋埋进翅膀里不动了。
　　“仙君，你为什么要穿红衣啊。”楚惊尘不再向那片苍白的世界眺望，窝进沈寂的怀里，轻嗅仙君颈间衣物淡淡的皂角香。
　　“过年了，喜庆。”仙君还是很敷衍，但还是回答了。
　　“仙君在这找东西吗？”
　　“没有，在散步。”
　　“为什么要来这里散步？”
　　“这里安静。”
　　楚惊尘一下噤声了，沈寂脚下“嘎吱嘎吱”的声音便又显现出来。
　　沈寂发现自己脖子上挂着的小手收紧了些。
　　委屈了？
　　沈寂停了下来，楚惊尘疑惑地把头转过来，然后毫无意外地遭受了一波美颜暴击。
　　“你叫什么？”
　　“楚惊尘。”
　　“楚惊尘？”沈寂把扒在自己衣服上的“煤球”从怀里拎起来，举在身前，“‘病中闻雪意，起看已惊尘’的‘惊尘’？”
　　“嗯。” 楚惊尘瞪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不明白为什么仙尊会对自己名字感兴趣。
　　沈寂皱着眉，给被举在空中的楚惊尘施了个清洁术，楚惊尘脏污的小脸才显露出庐山真面目。沈寂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翻，漂亮的唇抿着，几番话到了喉头都被打了个结又咽下，最后又像是确定了什么似的，叹了口气。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楚惊尘闻言一愣，陷入沉思。情感上来说说他是希望仙君这么做的，但他不能——他是魔界的少尊主，他的父亲即现在的魔尊，为了平息魔族旧部引起的内乱，将他临时送出魔界避一阵子。可事有变故，原本暗中来接应的护卫被全部暗杀，他一个人被一路追杀至此。想必魔界内部此时也是水深火热。
　　刺杀他的人有备而来，皆是精锐。他一路保命符咒法宝耗尽，狼狈至此，活着已是万幸。也许要等到父亲平息战乱后才能再与魔界联系。在此之前，他不能回去，只有信任——信任他父亲能胜，信任父亲像信任他一样相信自己。所以他要变强，要活下去。
　　“我被家里人赶出来，回不去了，仙君收留我。”楚惊尘故作委屈，眼里泪光闪闪，眼巴巴望着沈寂。
　　他说的是实话。
　　沈寂倒没察觉什么，他把人往怀里重新一裹便接着踩雪：“要我留你可以，帮我干活。”
　　“干什么活？”楚惊尘有些意外，“什么活要仙君亲自干？”
　　沈寂不回话了，揣着他又走了许久，慢慢走向一间落在山腰的隐蔽竹舍。
　　那是一间简窗素瓦的竹舍，竹栅栏在山腰圈起的一块地，有小菜园、柴垛、甚至还有晾衣架，布置和凡人居住的几乎相同。厚雪盖在屋顶、柴垛和脚下石子路上，显得格外清冷孤寂。
　　沈寂带他走上前，“吱——”一声推开竹舍的栅栏门。
　　“仙君住这儿——”
　　楚惊尘震惊了，话没说完，竹舍周围突然有许多细碎响动。一时间，许多小动物的脑袋从各种角落冒出来——松鼠、麻雀、田鼠、雪兔、白狐、雪貂……甚至还有几只野猫没刹住车，被后面挤出来的猫猫狗狗推搡着滚下屋顶，砸在雪地上，叫屋顶滑落的雪盖了一脸，喵喵叫个不停。
　　楚惊尘：“……仙君真是……兼济天下，心怀苍生啊……”他为何会觉得这里孤寂？魔界的驯兽营都没这里热闹。
　　“不是我要养的，是它们自己跑来的。”沈寂领着楚惊尘进去，小动物们如潮水般退开，又兴奋地围到沈寂脚边，绕成个圈。几只胆大的云雀跳上沈寂肩膀，啄了啄自己湖蓝的羽毛，极其刻意地向沈寂“开屏”。
　　楚惊尘在沈寂怀里好奇地想伸手去戳，云雀察觉，一个眼刀甩来，“叽叽叽”地在沈寂肩头跳。所有动物在云雀的警报声中将目光“唰”地移向沈寂怀里的“不速之客”，个个目露凶光。
　　沈寂把楚惊尘放地上，手中幻化出一把细稻谷，鸟群立刻扑棱飞来，落在他掌心啄食。楚惊尘身旁没分到食物的动物对他敌意更盛。楚惊尘摸了摸鼻子——毕竟自己也是“不请自来”，怕是被当成抢食的了。
　　“以后你便住这儿，衣食住行自己操劳，抽空喂一下它们就行。”
　　楚惊尘还没应，沈寂一扬袖，又是一大把谷米洒来，落了他满身。楚惊尘不设防，捂着嘴鼻呛了几口，突然感到一阵失衡，被一拥而上的小动物们扑倒在雪地里。他撑坐着，感受到无数小牙小爪在身上啃咬抓挠，偶尔扯到伤口，痛得他直抽冷气，说不出话来。几阵头晕目眩后，身上的刺痛却减轻了，原来那些小东西吃完谷物后在替他舔舐伤口…… 他的伤口竟在湿黏触感中逐渐愈合。
　　原来都是灵兽吗？
　　楚惊尘想谢过仙君，可起身时仙君已不见踪影，只剩手边两袋粗布包。他拾起一支，打开后被金灿灿的绒粒晃了眼。仔细看来，竟是用来喂养灵兽的焰霞稻、仙草灵药等饲品。
　　楚惊尘愣住了，明白过来。
　　仙君是硬生生把它们喂成灵兽的吗……
　　来不及感叹，他又被急切的动物们推倒在雪地。伤口已不痛了，取而代之的是源源不断的痒意，饶是他也承受不住这样的“袭击”，只能哈哈大笑，上气不接下气。
　　“让我起来…”楚惊尘在动物堆里挣扎着伸出一只手，有只小鹿便趁机用头拱他的胳肢窝。
　　“哈哈哈哈哈，别闹啦，让我……让我起来…”
　　“唉！那里是腰带！”
　　“新来的”很快和小家伙们打成一片。楚惊尘咽不下的那口气，早在欢笑中消散了。风雪肆虐的天气，只要有人烟便不再寒冷。远处枯树的高枝上，沈寂斜倚着老枝干，转动着手里盛着热茶的瓷盏，漫不经心地观望那方境象，眼里道尽了温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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