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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恐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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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自己贴在床上,默读着那本司机的书。进度还是停留在开头,因为后几页被粘住了,我也不大有深究的力气。
是这样写的:
很久以前,我和我最好的朋友都还小,挤在反内战的游行队伍里,被好事的摄影师拍了一张照片:年轻的女革命家。
我朋友,就是华莉丝,和我们一起站在大车上。
她先是叫我举着大木牌,有些人丢来恶臭的垃圾,骂我们,她就狠狠踩那人一脚。后来两个五岁的走累了,他们也瘦,于是华莉丝一左一右地把他们扛起来。
她又发现我憋着不叫累,其实满脸通红,于是把牌子也拿来,在伙伴喊口号时高高举起。人家拍下了她面向天空,厌恨的表情。
摄影师似乎还爱写作,后来想问我们的名字。我不肯说,他也不罢休,还是生出灵感,写了本虚构小说《我的朋友华莉丝》。
可是我们在游行队伍里,却对此行所争取的目标全无兴趣。我们只想借个势,趁机宣传自己的党。
——不开玩笑。在当时的背景下,谁都可以建党,可以针砭时弊。
这真是我们的党,它刚刚新生,成员只有两个孩子。主要思想是反对一切政府、领导机构、暴力机关,谁也不许管谁。比起大人们深邃的思想,我们的小小党显得很搞笑,迅速成为了流体们的盘中餐。
向你们介绍,“流体”不是物理学上的概念,指的是当年横行天下的一种怪物,不知从何而来,没有心智,只是无理地把活人或知识吞掉。
流体的流是和“静”相对,我们把一切服从规律行动的老实大众叫做静体。弱小者只能挨打,不能在气急时变出魔法棒敲死敌人——就是静体的表现,所有已发现和待发现的物理规则也是静体的一部分。
那个时候,流体怪物几乎包裹了全国,让我们和外界音讯不通,让文化不断倒退,亲朋好友不断消失。
流体怪物就像洪水,被它吞掉的东西会成为它的一部分,与物理法则和客观规律永别,突破时间,突破空间,谁也不会记得你,连妈妈也不再认为你是她的孩子,但你可能会成为神话故事书里传奇的牧羊人,被她讲给你妹妹听。
哪里都找不到,哪里都能找到。这就是流体的一大危害:本该籍籍无名的普通人,忽然成了一个怎么也不能抹去的概念,而且可能今天是神仙,明天是古圣王,后天变成一条新的物理定律,并即刻生效,严重妨碍了国家的文化教育。
想躲避流体的大嘴也很难:都说死因是对神秘事物的迷信。可迷信恰巧是一直存在,从没被流体吞没过的东西。
我后来以为死因是相信不可能(不是幻想不可能实现的美好愿景,而是坚信它一定可以实现,真的动手去干,如为和平而战的战士,我们的小党也因为堆砌了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而被吞噬了。
但好像也不对。我自己相信了那么多年,竟活到今天,反倒是我的那个朋友……
总之,当下境况仍不好,我准备把日记整理出来,写成新版的“朋友华莉丝”。用当初那个作家编的假名假样,替代我们的真模样。
外面下着好大好大的雨,不时有银色的闪电光一闪一闪,我把自己围在绝对安全的地方,背对着所有东西。那里是一面白的发红的墙,一张班长的床和一张空床。对了,我后来真的和班长成了室友,这一间有很多床,却只住着我们二人。
这所学校真是一个噩梦,每一个地方,甚至厕所都要花钱。
花的不是外面的钱,而是一种校内特制的小硬币,正是我入学时启动电梯用的那种。它可以与外钱兑换,但只进不出。
硬币上有个孔。班长说:你千万别想着耍小花招。谁要是破坏硬币,把它高温融化,试图重新铸钱——就会被孔里放射出的激光照瞎眼睛。
加上货币系统,我们的学校几乎都像是一个小世界了。可实际上根本是只有货币,没有系统,朴素的像个摆设。只有硬币而没有纸币,有银行,但我只能看到走廊上每层每百米都会设一台CRS存取款一体机,而从没有看见实体银行。
更深奥的方面我自己也不懂,不知道伊科中学的校史有多久了,有没有发生过经济危机。也许是和外界同步的吧。可要是外界的父母亲人随时都能寄信给同学捎钱,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做一批新的硬币呢?
作为新同学,我被发到一笔很少的启动资金,少得都不用存在银行里。它们还是来源于收容所给我可怜的补助。
班长女孩还送给我一个砖头形笔盒当礼物,因为根本没什么笔,就自然而然成了那些硬币与纸巾、牙签的巢穴。
每天中午和班长一起吃午餐,就蹲在食堂门口。我举起拉开的笔盒对着阳光,感觉硬币像亮晶晶的青蛙卵一样在河水中流淌。
我这时还记得那本司机给的书,心目里描绘着华莉丝的模样,偶尔和班长的倒影混淆了。毕竟班长也是金发碧眼,有时候对空气露出厌恶的表情。
“是因为睡眠不足啊。”
班长如是说,但还是不午睡。每天中午我都能一个人待在寝室里,就像现在。
正当我松松快快休息的时候,门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打开了,一股潮湿的热浪抢着卷进来。她拍拍衣服就往里走,满头大汗,手上气冲冲提了两把伞。
“你能不能敲敲门?”我不给她好脸色。
我听到笔和纸落地的声音,知道是书掉了。可是天气太阴看不见,不花钱不能开灯,也懒得捡。没想到后来再也找不到了。
现在必须把精力投入到现实中去,我只得把流体的故事赶走。
“比赛开始了!”她几乎是把被窝拖走了,才发现那不是我。“对不起。哦———快起来。别和只老鼠似的,下面脏死了。”我睡在地上。
我于是不得不跟她冲出门去。虽然对于比赛我很畏惧。我只带了自己的终端,一块纸包三明治作为午餐。
班长什么也没带。但我们都戴着雨伞帽,都嫌弃打雨伞太麻烦。像两匹马奔跑在壮阔的草原上,像两头羊奔跑在宽阔的田野上,像两只香蕉蛞蝓奔跑在滑溜溜的栏杆上。
这所学校在矮小的砖房后面居然出奇的大,有三座十层楼的教学楼和食堂、男女宿舍,它们都由纵横的空中走廊连接。走廊是全包式不露天,我们只能通过墙上箭眼一样的窄窗户了解当天的天气。
走廊很方便,学生完全可以脚不着地,一楼禁止入内,班长说是什么都没有的架空层。我拉着班长硬是踏遍了每一栋楼,发现所有的楼梯都在一口入口挂了至少三把锁。
——我上学的那天,经过的黑漆漆的地下室,就是一楼。我当时并不知道,电梯门在背后悄无声息地合上,又变回了石墙。
我很想问班长,自己是不是唯一一个进过地下室的学生,那出租车司机和学校什么关系,我这样的上学流程是不是正常的。只要听听她上学那天的情景就好了。
可惜别的问题太多,也没有相关一楼禁区的什么事发生,我暂时把这件事搁在边上。
但我记得每天观察学校:
如果走廊是铁皮的水管,房子是串在上面的关节球,如此一看伊科中学就是一座卧在地上的经典铁皮机器人,机器人的肚子就是好斗的同学们最喜欢的圆形竞技场。
肚子以下的部分基本没有大型建筑了,也没有走廊,而是以凌乱的开放式天桥为主。天桥虽然枝繁叶茂,但至少能看出两条殊途同归的主干,它们都连接着浓密的大天使森林。
看见森林,学校的部分就到此结束,后面全是野地了。我很疑惑这样一所封闭性很强的学校为何不关后门。
回到大而丑陋的竞技场,它的顶篷是用一些破茅草和烂瓦支起来的,观众席就是三层的石头座位。中间是一块极其规整的圆盘,是选手互殴的擂台。我感觉圆盘擂台有一种不合时宜的精致,倒像是什么大型装置曾经的底盘。
“今天好不容易赶上我们可以看的比赛。”班长跑着说,“我带你看看怎么赚到钱。”
“什么叫我们可以看的比赛?”我说,“我不要看。我想看看什么叫不能看的。”
“想都别想。在非正式时间到那里去。”她边跑边说,“没有钥匙是不可能的,千万别看它的外表就瞧不起它的保险程度。”
“钥匙”听起来很自然。但在我看来,在这种地方就没有超自然的东西。也许是某个重要凭证的假名。
我试着围绕钥匙问来问去,聊到了管理高层。说是高层,也就是那些躲起来的老师们和其他人员嘛。他们一下课就失踪的诡计也给老师和学生中间划下一层厚厚的屏障。
“我和你说过啦。老师就是老师,这里工资很少……”
“对不起,是我记不住事。”我冷冷地,“可是工资还不止付钱一种形式呢!”
“你好像憋着很多话。”她面不改色。
“对,我想要说!”
“好吧。”班长无可奈何的笑笑,“你尽管讲。我帮你拿着三明治,免得不小心飞出去了。”她是指我一激动就容易手舞足蹈地毛病。
“哎。举个例子吧——只是个人想法。他们总是和我说些…的事。我完全没有恶意,我不讨厌他们…只是…”
“他们爱在背后议论人。”华莉丝看着旁边,一个戴粉色贝雷帽的修女走过来。
我很高兴:“就是这样!你怎么知道呢!”
“开始上课的第一天,一个戴野猪头的家伙跟我抱怨它的朋友,是只大老鼠,极其邋遢,恶心的很。
我起初还算高兴。至少他们都是人,只不过带着头套,不是真的野兽。况且野猪看上去挺信任我,这种私密的事都乐意讲。
但不久野猪就又和老鼠滚在一起,因为该分组了,它没有别的搭档。这时候野猪一点不嫌弃老鼠的邋遢了。
我也没闻到臭味。我从来没闻到过。后来,野猪又趴在狐狸的耳边:老鼠真是太恶心了。
同学们虽然可以摘下头套,也可以恢复理智,但每个人的脸上似乎都盘旋着恶毒的幽灵。”
班长没什么表情。我继续说:
“没有人像外边的小孩一样有自己的爱好,心里只有三条主旋律:进食、打架、赚钱。
我的同桌是一个穿着塑料泡泡糖纸衣服的女孩。说起服装,这些学生中的大多数都不愿意老实地穿全套校服。
就像我到校的第一天那样,他们喜欢穿着角斗盔甲,随时准备使用,不穿盔甲的时候则格外迷恋校服中的黑色兜帽外套,并严实地戴上帽子。
再不穿黑外套的时候,他们会穿一种非常奇怪的时装,这种衣服材质光感强烈,看起来像硬质的零食包装纸,反正我在外面是从来没有见过。体弱者和年幼者不擅打架,通常就把这种零食袋当作日常着装。而我因为胆小,常常混迹在这类人中间,久而久之不仅沾上食物的气味,还学会了那种含酸夹刺的说话态度。
我同桌泡泡糖说:进食是为了更好的打架,打架是为了赚钱,赚钱是为了买更美味的食物。除此之外对一切都是毒恨。
天天穿着盔甲的角斗士没空去恨,打架少些的黑衣族恨传说中的校长,说校长和外面的红色党混在一起,建立这所学校就是为了给对方输送无脑的战斗机器。可他们好像又从不为自己停下。依旧吃个不停,打个不停,从来“不会不缺席”任何一次文化课。
或者就是在课上用学校发的掌上终端大骂特骂。文化课都不得不改成统一时间聚在大会堂里听,学员只剩不到十个,女讲师僵尸般的教诲在会堂里来来回回飘荡。
泡泡糖自己,成日捧着不知年代的爱情杂志,绕着教室踱步。她更是一个充满了恨意的毒泡泡,虽然很聪明,但似乎被某种枷锁框住了,让她把智慧都用到打扮自己和血口喷人上。
她周身散发出讨厌的香气,让我想到出租车里的昏睡迷香,很没安全感。我不关心她,也不关心她到底在什么困境里面:关心是没意义的。”
“有意义,我关心你们。”班长说,但说的时候都不看我,“我对事情决不坐视不理。”
“可你好像在说梦话……好吧。还是得多休息才行。”
“你会关心泡泡糖吗?”我又追问。
班长于是点头:“塞西莉亚挺好的。她今天找到了更旧的少女期刊,约好叫我去看。”
我还觉得这些学生简直不像真人,难以沟通,对自己的遭遇说不出个所以然。他们痛苦,好像只是因为有人要求他们痛苦。一转身,又见那个尼姑轻摇着小包走过去,包也是粉色的,缀着金星星。
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些颜色,看到就自动联想起泡泡糖。
她是小团体的头儿,就是那些穿零食袋衣服的。这些人会把塑料、锡箔剪成中世纪的华丽长袍,戴着冰淇淋纸筒做的帽子,他们不擅打架,钱很少,声称要把寒酸的学校变成富丽的爱之天堂,实则做些嫌贫爱富的事。
班长讲的不错,这些家伙是有好的头脑,只是不像我们人类一样每人一个头脑,它们估计是一百人共用一个。角斗士们最傻,黑衣族们为次,泡泡糖们几乎和人类一样。
“你难道不觉得很可怕吗?”我摇着班长沉默的衣角。
“是这样。但你看不惯,他们却自认为生活地很惬意。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我不搭理班长了。
说到掌上终端,我似乎也对此有半梦半醒般的印象。是了,做过个电视机的梦。
以前的我大概有一台小电视机,所以才能看大力水手,天天想着吃菠菜;除了拥有小电视机,可能还短暂拥有过一部这个“终端”。是父母还爱着她的时候吗?她那时候可能太幸福太骄傲了,以至于现在影响了我,看到别人提起“终端”,都忍不住想发自内心地嗤笑,手机怎么能叫“掌上终端”这样一个可笑的名字呢?
更何况这还是一个只有互联网论坛功能的半成品,所以我也不太爱用。据说政见不合的双方吵到白热化后,就要到线下去打比赛了,像野兽那样扭作一团。
“嘿,告诉我比赛的开放时间呗?我想自己来看。”我最后把话题回到开头。我们到了。
班长没有理我。她低着头,引导我进去,我们的终端都被收掉。所以只能硬听主持人讲了些十分无聊的基本规则。就是穿戴着自制的盔甲战袍打自由拳击赛。
说是拳击,实际上有人把攻击部位选在头上,像犀牛似的顶着大角,有人则是背部,奇怪的屁股对着对手进攻。
然后观众可以找主持人进行自由的赌博,给其欣赏的小角斗士押宝。如此这般,大概也会衍生出选手假输等等作弊手段,全校学生的希望都聚焦在这个脏兮兮的茅草圈上,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期盼的望向刷了白漆,闪闪发亮的擂台中央。
或许班长很爱听。“怎样?你想站到擂台上试试吗?”她看起来是一个正直得绝对的骑士。
我拒绝了。这肯定不是认真的,我并不想吸引某些职业选手的目光——我每一场都能输,还不会有尊严方面的心理压力。于是班长又不再说话。我小心翼翼的伸出一只手,想碰一碰她的肩膀,她只是把头埋的更低了。仿佛是没有心智的机器人,由于游戏进程的强行中断,失去了反应能力。“哈哈,我在模仿霸王龙呢。”
也觉得自讨没趣,我一边收手一边瞎说,索性就看起比赛来。圆盘上依次登场了大老鼠、角雉、章鱼和猞猁。居然真的就是像动物那样搏斗,每一个上场都能迅速进入角色。
例如那只红色的角雉,虽然我依然能轻易看出这不是真的动物。鸡皮是一些粗针角硬拼硬凑的布片,作者认真的点上了有黑边的黄色圆斑,鸡脚则是由漆成橙色的锡箔纸包裹的,看起来和人手的粗细差不多。它在开赛后沉思了几秒,抽动很逼真的鸡的肉裾和角状突,身体里发出尖锐到破音的鸣声,接着趟着鸡脚就往对面俯冲过去。
角雉好像赌上了一切似的。但无论如何也只是一只鸡,软绵绵的翅膀,软绵绵的头,软绵绵的肚子里卧着软绵绵的蛋。我小时候希望我的鸡能威武一点,发挥它恐龙后裔的威风,可是不行。它还是被简单的割破了喉咙,放血,血流一地。这只鸡也一样,它的对手是强壮的猞猁,对方用假牙齿咬住了它的假皮,一股的自由的东西咕噜咕噜的涌出来,和那些羽毛一样是烈火的颜色,无情地飞溅到每个观赛的人身上,随后凝固。
凝固,很好地应和了现场庄严的气氛,没有人尖叫,没有人会为这种小事害怕。只有规律到死板的呼吸声——呼——吸——呼
果然,角雉下的人很快就站了起来。它会再战吗?可是我环视四周板着的脸,不敢产生什么好感或希望。“角雉是一种鸡吗?”我焦急地问班长,又慌慌张张地转回去看,没有答案。于是我默认了角雉也不过是一种鸡,可怜的鸡!它为什么非要和自己的天敌作战呢?
看着它一把撕掉脆弱的鸡皮,自己被死黑的校服裹得严丝合缝,还如同虔诚的修行者般用兜帽笼罩着脸。那上面缠了两三圈的什么东西。应该是牛皮筋。
“我认输了!”它高声呐喊。划破了厚重而油腻腻的空气,我莫名的很高兴,简直想要拍拍手。其他人想必也是一样的看法,因为我听见放松的私语声从四面八方浮上来,很快填满了茅草圈。
接着主持人走上前,给了角雉一堆硬币,给了猞猁更大的一堆。比赛告一段落,我认为该叫醒熟睡的班长了。
她在和自己的身体僵持,不肯放松地睡觉,硬要保持那个低头抱胸的高贵姿态。“其实你这样更像一只鸵鸟。”提醒是好心的,但我并非想全心全意的叫醒她,因为我的问题太多,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表达,全部梗塞在嘴边了,于是便夸张的做了一个脖子前倾的动作。
就是那种被一块饼干或者很大的水果噎住,十分痛苦的样子。
可是让我神经一跳的是,我真的说不出话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