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格克效应》面包怪

8、补偿 过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布场的员工匆匆赶来，小李看到两人都淋湿了一大半，吓得急忙让两位领导先回酒店换衣服。吴恩瑞担心后面布场又出问题，便建议周叶先回酒店，她自己留在这里盯。

　　周叶否定了她的建议：“刚刚都出了岔子，布场就不能再出问题了，我必须在这里看着。”

　　所以员工们在两位领导的监督下，高效地完成了场地的布置，一点洋工都不敢磨。吴恩瑞看周叶把小李叫出去聊了一下，回来周叶就全程黑着脸，员工们看黑脸的总裁，更是加快了工作的效率，不到半个钟就完成了整个新展区的布置。

　　展区确认没问题后，吴恩瑞就给成总汇报了工作。这次出差，吴恩瑞建了3个人的工作群，方便行程的交流。她在群没提别的事，只是说展区的布置已经完成了。成是美在线上很快回复，让两人早点回去休息。

　　周叶开车和吴恩瑞一起回酒店。夜色浓厚，外面的高楼大厦亮起灯，繁华闹市和车内安静的环境不同，两人都默契的沉默着，车里只有导航和轻柔的音乐声。

　　良久，周叶幽幽地开口：“我刚找小李了解了一下情况。他说本来他们早就要出门过来的，结果Chloe让他们临近下班再过来，所以他们刚好赶上下班高峰期，又下雨，才在路上堵车了。”

　　吴恩瑞依然保持同一个姿势静坐，轻声“嗯”了一句，没有情绪起伏。

　　周叶继续说道：“我也打电话给拉货公司，司机说Chloe没有把卸货位置写清楚，写的是大门口，他们还专门再次打电话确认了是哪个门口，结果Chloe没接电话，直接点了签收，他们也就赶着去送下一单了。”

　　吴恩瑞若有所思，不急不缓地说：“其实也不能完全怪某一个人，沟通上是会产生误解成本的。”

　　“所以Chloe给你使的这些绊子，你都不打算告个状解解气吗？照我妈这么信任你的程度，你只要煽个风点个火，Chloe都会被炒掉吧？”周叶语气里似乎有些气恼。

　　吴恩瑞笑了一下，看周叶奇怪地望向她，她才解释道：“周总，职场里面有很多这样的事，我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儿，就让成总去开掉一个确实有能力的人。其实如果事情最后都能解决，像今天这样，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打小闹，就没必要在意了。”

　　“但你淋湿了，”周叶黑着脸说：“如果我今天不在，你要一个人把这些展品搬回展馆，你也许会浑身湿透，感冒发烧，这些都还是小事儿吗？看你今天还想一个人去把货拉回来，没有要求助我的意思，难道你以前都是这样解决问题的？”

　　吴恩瑞没有否认，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成总是非常看重结果的人，我如果一遇到这些小问题，就找成总说这说那，她工作已经这么忙了，听完肯定也会很烦。或者说，我能当成总的总秘，也就得自己学着去解决一些小麻烦，尽量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再给她添负担了。”

　　“那你自己的情绪呢？你不会愤怒，不会觉得委屈？” 周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觉得吴恩瑞就像成是美培养的一个洋娃娃，极度贴合成是美的所有性格喜好，比起他，吴恩瑞更像那个傀儡，刀枪不入，毫无感情可言。

　　毫无感情的人，是没有弱点的，这不利于周叶日后想和吴恩瑞交好的计划。

　　吴恩瑞有些不知怎么回答，她想了想，最后吐出两个字：“还好。”

　　两个人又陷入沉默。

　　吴恩瑞看向车外，车窗的倒影是她的样子。她是传统长相的美女，大杏仁眼，高鼻梁，美丽的唇形，皮肤白皙，头发也□□练的扎起。给人的第一印象大多是没有攻击力的温婉型美女，并且随着时间推移，这样的脸蛋也是越看越顺眼，像一股涓涓细流沁人心脾。但所有人都看不到，温柔皮囊底下的内心是被坚硬的外壳包裹起来的盔甲，没有人能看到里面藏着一颗千疮百孔的心脏。

　　她也不是天生就好脾气，愤怒和委屈的情绪也曾侵蚀过她的日夜，她也曾以泪洗面，也曾害怕得在无数个深夜止不住的颤抖，也曾痛苦得跌坐在地上直不起腰。她经历过生死，经历过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的恍惚，所以在日后像从死神那偷回来的日子里，她都觉得除了生死没有什么大事。

　　成是美知道吴恩瑞的过往，她也曾在办公室门口，望着正在加班的吴恩瑞的背影失神过：这样的吴恩瑞到底是好，还是坏？她依稀记得，五年前在病房门口看到吴恩瑞时，她还是一个有血有肉，会崩溃大哭有浓烈情感的女孩；慢慢的，吴恩瑞变得稳妥、谨慎，不再暴露出情绪，成为了一个能力超强的高效工作机器。

　　于成是美来说，吴恩瑞逐渐成为了一个非常贴合、令人省心的工作助手，帮了她许多的忙，她是开心的；但于私心来说，成是美更希望吴恩瑞能够释放一些自己的情绪，她怕有一天吴恩瑞像一颗气球，充了一肚子的气然后“砰”的爆炸。

　　所以吴恩瑞就连平时上散打课，都是成是美给报销的，她美其名曰为让吴恩瑞学会一些练家子，能保护她的日常出行，虽然平时她自己出门都有贴身保镖保护。她只是想吴恩瑞有情绪发泄的地方，适当地放松自己。

　　吴恩瑞和周叶回到酒店就分道扬镳了。吴恩瑞想到周叶刚才淋湿了衣服，便打电话给前台让侍应生往他房间送碗姜汤，自己就进浴室洗澡了。她洗澡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小腿上多了一条划痕，血已经凝住了，可能是刚刚拖车过程中被箱子划伤。吴恩瑞清洗了一下伤口，打算等下去药店买碘伏上来消毒。

　　洗漱完后，吴恩瑞拿起手机检查工作信息，结果看到二十分钟前周叶发来的消息：“开门。”

　　看到这条消息，吴恩瑞立刻从床上弹起来，打开房门发现，周叶居然还在门口站着。

　　“周……周总，您一直在门口等着吗？我才看到消息，抱歉……”吴恩瑞惊讶地说话都说不利索。

　　周叶手里拿着酒店的保温杯和一袋子药，看吴恩瑞开门，他说：“没等多久，我能进去吗？给你拿了姜汤和药，我刚看到你小腿受伤了。”

　　也没等吴恩瑞说可不可以，周叶就已经走进房间，吴恩瑞只好跟着他往房间里走。周叶把吴恩瑞拉到床边上，让她坐下，便自顾自地蹲下，拆开刚买回来的碘酒。

　　吴恩瑞看他的架势好像要给自己上药，急忙弯下腰去阻止周叶：“周总，我自己来就好了，不劳烦您……”

　　“呆着别动，”周叶站起来把吴恩瑞直直地按在床边上，把姜茶递给她：“把这喝了。”

　　然后周叶又蹲下，把吴恩瑞的脚放在自己腿上，拿起棉签沾上碘酒给吴恩瑞腿上的伤口涂药。

　　吴恩瑞看着周叶低头给自己涂药，又给自己贴上创可贴，直到周叶帮她处理好伤口，吴恩瑞震惊之余，心里不禁像有股暖流缓缓流过。但是她知道这股暖流并不该是温暖人心的，这股暖流更像一瓶毒药，一瓶硫酸，侵蚀着她那坚韧的心房外壳。

　　“周总，”吴恩瑞纠结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说出来：“您不用对我这么好，我只是一个下属而已。您这样，我不是很自在。”

　　周叶抬起头，目光直视吴恩瑞，良久，他才开口：“我向你示好，你就当我为了补偿之前说的那些混蛋话。但也不全是，我不想只把你当下属，我希望我和你能亲近些，因为之前的误会，你总是很防备我，可毕竟之后我们还要一起工作，我希望我们可以在工作之余，也能像朋友那样聊聊天。”

　　周叶说这话的样子太真诚，让吴恩瑞卸下了心里些许防备，她坦诚地说道：“周总，如果是工作上，我当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果是生活中，与您做朋友，我当然感到荣幸，但也许我需要一段时间适应。”

　　“那你尝试适应一下，比如，工作中可以依靠我，不要再自己扛重箱子，我虽然是上司，但你也可以向我提出帮助你的请求，像朋友一样。”周叶顿了顿，继续说：“还有，我希望你可以不要再像机器人一样，被欺负了要说出来，感到委屈了要告诉我。我会尽我所能的帮助你。”

　　吴恩瑞以为周叶还在介怀下午Chloe给她穿小鞋的事，便像是安抚道：“我真的没事。”

　　“你可以觉得没事，但我看到了，我就不觉得这不是事儿。成总不管，我也会管。”周叶把吴恩瑞的脚放回地上，给她穿上鞋子。.

　　忽然门铃响了，是酒店的侍应生送了一些吃食上来。吴恩瑞有些惊讶，因为她还没来得及叫外卖就去洗漱了，帮她叫餐食的是周叶。

　　“我们从中午后就没吃饭，所以我就叫了点宵夜上来，都是好消化的。你吃完就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你了。”周叶说完，非常体贴地把门一起带上了。

　　吴恩瑞被周叶今天的一系列操作弄得摸不着头脑，但她能肯定的是，周叶的态度是来求和的，他不希望两人的关系再像一开始那样剑拔弩张。既然老板都多次“低三下四”的推心置腹，作为下属不可能再推诿防备，吴恩瑞得尽力像周叶说的那样，努力成为老板可以在私下里聊聊天的朋友。

　　吴恩瑞抬起腿来，看刚刚自己都没发现受伤了、却被周叶记下来并给她贴上创可贴，又看看餐车上那些适合晚上吃易消化的食物，她有些脱力地向后倒到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思绪却早已飘远。

　　她已经多久没有这么被人放在心上了？她自己也数不清了，也许是五年前，也许是更早。

　　五年前她来到这个城市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不再对任何关系投入感情，她断联了曾经的朋友和同事，曾经的爱人也成了仇人般的存在。被感情伤透了的她曾发誓绝不再爱上任何一个人，所以这五年来，追求她的人都因为她的冷漠而早早逃离，没有人能在她冰山一般的防备下持续对她好。唯独周叶，也许是作为上司，吴恩瑞没办法拒绝地彻底，又或许是周叶本身就是一个难缠的人，在吴恩瑞接二连三地拒绝后，还会说出：“我希望和你亲近些”，“成总不管，我也会管”，“不要防备我”。

　　吴恩瑞越想越觉得心烦，她已经很久没有因为感情或者关系而烦恼了。她知道，虽然周叶和她根本不可能产生爱情，但关系已经突破了她与上级、或者说与异性的交往距离，手足无措的同时，心里又有些湿润。没有人能无坚不摧到对关爱视若无睹，想到这里，吴恩瑞拿起枕头蒙住眼睛。

　　她睁眼闭眼都是周叶抬着头看她，一副真诚的样子；他用棉签轻轻地擦拭伤口，温暖的大手轻抓她的脚踝，动作是无尽的温柔；他把袖子叠起来搬箱子，一点力也不让她出的样子。吴恩瑞眼前有些湿润，她不知道是因为今天累了一天还被人穿小鞋，现在才涌上来的委屈感作祟，还是她害怕周叶的这些行为到底多少是真多少是假，或者她在怪自己因为情绪上涌而导致流泪。这样陌生的情绪，她打算任其发泄一下，明天起来还是那个包裹坚硬外壳的漂亮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