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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晨光熹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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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尚未大亮,谢青野便醒了。多年的习惯让他即使在宿醉后也能准时醒来。
陌生的环境让他有片刻的怔忡,随即想起——这是他的新婚之夜,身侧还躺着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娘子。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床的内侧。
林雀还在熟睡。
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朦胧的光影。
她睡得很沉,整个人却蜷缩着,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幼兽,紧紧贴着里侧的床围。被子被她无意识地揪着,下巴微收,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防备和不安全感。
谢青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息。昨夜那点因拆发钗而产生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微妙情绪早已消散,此刻心中更多的是平静的观察。
他昨日就看出她性格内向,甚至有些怯懦,像只容易受惊的小雀。如今这睡姿,更印证了他的判断。
“什么样的环境,会把一个女子养成这般惊弓之鸟的模样?”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起一圈微澜,旋即又归于沉寂。
他无意深究,别人的过往与他何干?只要她不惹麻烦,遵守他划下的“互不相扰”界限便好。
他无声地起身,动作放得极轻,没有惊动仍在沉睡的林雀。自行穿戴整齐后,他推门而出,唤来早已候在外间的贴身小厮墨砚。
等林雀被丫鬟轻声唤醒时,天色已然大亮。她看着空荡荡的外侧床铺,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放松的情绪。昨夜最后那点微弱的暖意,在晨光中似乎又变得有些遥远。
在丫鬟的服侍下梳洗完毕,林雀被引到偏厅用早膳。踏进门槛时,她一眼就看到了端坐在主位的谢青野。
他已换下昨日的喜服,穿着一身竹青色的常服,更显身姿清隽,也愈发衬得他气质清冷疏离。
“夫……夫君。”林雀低低唤了一声,走到他对面的位置,有些局促地坐下。
“嗯。”谢青野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身上扫过,随即示意侍立一旁的丫鬟布菜。
“用膳吧。”
餐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清粥小菜。林雀拿起调羹,却没什么胃口,或者说,在谢青野无形的气场笼罩下,她有些食不知味。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动作拘谨,几乎不发出一点声音。夹菜时也只敢夹离自己最近的那一盘,且每次只夹一点点,细嚼慢咽,低垂着眼睫,仿佛要把自己缩进无形的壳里。
谢青野不动声色地用余光观察着她。
她吃东西的样子,像极了一只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猎人的兔子。那过分谨慎、甚至带着点卑微的姿态,让他心底莫名地生出一丝……不喜。
他不喜欢这种畏畏缩缩、缺乏生气的样子。这让他想起府里那些被主母苛待、终日惶恐的下等仆妇。他的夫人,即使只是名义上的、基于利益结合的夫人,也不该是这副模样。
这与他“不会刻薄于她”的承诺无关,更像是一种……对生命本该有的姿态被压抑的轻微不适。
林雀能感觉到那道若有似无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让她本就紧张的心更加忐忑。她握着调羹的手指微微发白,头垂得更低了。
空气有些凝滞,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就在林雀快要被这沉默压得喘不过气时,谢青野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他的动作很轻,却足以让林雀的心猛地一跳。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却没有立刻喝,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瓷壁,目光落在林雀低垂的发顶,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是清冷的,语调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比昨夜似乎少了几分冰棱般的锐利,多了一种近乎于……陈述事实的沉稳:
“林雀。”
林雀浑身一颤,几乎要立刻站起来,强自按捺住,才微微抬起一点头,看向他,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紧张和无措。
谢青野看着她那双小鹿般湿润又带着惊惶的眼睛,心头那点不喜似乎淡了些,转而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一种基于责任、或许还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对弱小的本能引导欲。
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初升的朝阳,声音清晰而平静地响起:
“过去如何,是过去的事。他人如何待你,也已与你无关。”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带着一种审视,却又奇异地不让人感到冒犯,“既入谢府,做了我的妻子,便记住一点:你无需如此……怯懦。”
林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谢青野迎着她的目光,语气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陈述,却仿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不会刻薄于你,府中规矩之内,该你有的,自不会少。你尽可安心。”他微微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选择了最直接、也最符合他性格的表达,
“抬起头,好好吃饭。在我面前,不必如此战战兢兢。”
这番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林雀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无需怯懦”“尽可安心”“不必战战兢兢”
从小到大,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在娘家,她是被主母忽视、被下人怠慢的庶女,生母早逝,父亲眼中只有嫡出的子女。
她早已习惯了缩在角落,习惯了小心翼翼,习惯了用沉默和顺从换取一点可怜的生存空间。她以为自己会永远这样下去,像一株不见阳光的藤蔓,依附着他人的冷漠与施舍生存。
可现在,这个名义上的夫君,这个看起来冷若冰霜、昨夜还说着“互不相扰”的男人,却对她说:你不必如此。
这短短几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温情的抚慰,甚至带着他特有的清冷和直接,却像一道劈开阴霾的光,精准地刺中了林雀心底最深的渴望——被允许抬起头,被允许安心地存在。
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间冲垮了她心防的堤坝,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鼻尖酸涩。
她慌忙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失态的样子,但那微微颤抖的嘴角,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住,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带着泪意、却无比真实的浅浅笑容。
“是……夫君。”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更多的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和释然。
她努力地、慢慢地抬起了头,虽然脸颊依旧有些泛红,眼神却不再闪躲,第一次真正地、带着一丝勇气迎向谢青野的目光,“我……记住了。”
谢青野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那努力绽放的、带着点脆弱却又无比真诚的笑容,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汹涌的情绪,是他未曾预料到的浓烈。
他移开视线,重新拿起筷子,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意一提,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嗯,用膳吧。”
林雀用力地点点头,也重新拿起了调羹。这一次,她舀粥的动作不再那么僵硬,虽然依旧慢条斯理,却少了几分惶恐,多了几分专注。
阳光透过窗棂,正好洒在她微微泛红却带着笑意的侧脸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谢青野垂眸看着碗里的清粥,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对面。
那个像小兔子一样胆怯的女孩,似乎正在晨光中,努力地、笨拙地,试图挺直她纤细的脊背。
一种极其陌生、极其细微的异样感,在他素来平静无波的心湖里,极其缓慢地漾开了一圈涟漪。快得让他来不及捕捉,也无意深究。
然而,在桌子的另一端,林雀的心却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再也无法平静。那句“无需怯懦”,如同最温暖的咒语,在她心田深处悄然埋下了一颗种子。
或许……眼前这座看似冷漠的冰山之下,流淌着的并非全是寒流?
一种名为“期待”和“好感”的嫩芽,正小心翼翼地破土而出,带着对阳光的无限向往,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