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欢喜（柳月）》卜萌

8、她要的报酬 最近，馨悦

　　最近，馨悦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虑，似乎随着与小夭愈发紧密的“捣鼓”而悄然减淡了。两人常常关在馨悦专属的药房里，门窗紧闭，一待就是大半天，里面不时传出研磨药材的细碎声响、低低的讨论声，甚至偶尔还有压抑不住的、属于馨悦的清脆笑声。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药草混合的奇异香气，神秘又充满活力。

　　相柳（多以防风邶的身份出现）自然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心中的醋意虽未完全消散，但更多被一种强烈的好奇取代。
　　她们到底在做什么？能让馨悦暂时忘却烦忧，甚至眼神里重新燃起那种熟悉的、狡黠而专注的光芒？

　　一日午后，馨悦难得主动邀防风邶喝茶。
　　阳光透过藤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她神情轻松，甚至带着点小得意，神秘兮兮地从袖中摸出一个用蜡封好的、龙眼大小的深褐色药丸。
　　“喏，防风公子，看看我们的‘杰作’！”她将药丸递到相柳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相柳疑惑地接过，入手微沉，带着浓郁的药香，却辨不出具体成分。
　　“这是何物？”他挑眉问道。
　　馨悦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这个呀，叫‘无忧丹’！是我们反复改良了好多遍才成的！功效嘛……”
　　她顿了顿，看着相柳专注的眼神，狡黠一笑，“就是让女子服下后，无论与夫君如何恩爱缠绵，都绝无可能有身孕的！简单说，就是避子用的！”
　　“噗——咳咳咳！”相柳正端起茶杯欲饮，闻言猛地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张总是带着慵懒的俊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颈！
　　他捏着那颗小小的药丸，仿佛捏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拿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窘迫和难以置信！
　　“避……避子丹？！”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万万没想到，她们两个女子关起门来神神秘秘捣鼓的，竟是这种东西！
　　“对呀！”馨悦看着他这副罕见的、堪称“花容失色”的模样，乐不可支，故意眨眨眼，“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这药药效温和，对身体损伤极小。你想想，这要是推出去，那些深宅大院里不想过早生育、或者……嗯，有些特殊需求的贵妇小姐们，不得抢疯了？销量肯定好得不得了！”
　　她还在兴致勃勃地分析着市场前景，相柳却已经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将那颗“无忧丹”几乎是扔回给馨悦。
　　“咳……辰荣小姐……你、你们……”他语无伦次，眼神飘忽，根本不敢再看馨悦，更不敢看那颗药丸，“……在下忽然想起还有要事，告辞！”话音未落，人已经像被火烧了尾巴似的，转身大步流星地“逃”离了后院，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几分狼狈和仓皇。
　　馨悦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大喊“喂，我还想问问你要不要投资呢？”
　　下一秒馨悦捧着那颗药丸，终于忍不住伏在石桌上，笑得肩膀直抖。
　　能把九命相柳吓成这样的，普天之下恐怕也就她和这颗“无忧丹”了。

　　正如馨悦所料，“无忧丹”（在贵妇圈中有了更隐晦的代号）一经推出，立刻在暗地里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馨悦的销售策略极其隐秘且注重保护买家隐私：通过信得过的、嘴严的嬷嬷或心腹丫鬟私下传递，包装无任何标识，交易地点也极其隐蔽。高昂的价格更是将其受众精准定位在了最顶层的贵族女眷圈层。
　　然而，在这隐秘交易的背后，馨悦却布下了一张无形的网。每一个购买“无忧丹”的客户信息，都被她以极其隐蔽的方式记录了下来。
　　购买时间、频率、经手人、甚至推测出的可能使用者……一条条看似无关的信息，在馨悦手中汇聚，逐渐勾勒出轵邑城繁华表象下，无数不为人知的闺阁秘辛、家族阴私、甚至是……致命的把柄。
　　她尤其吩咐负责此事的、由小七亲自训练的心腹：“盯紧防风氏和涂山氏。尤其是防风意映，以及涂山氏的涂山篌。若他们本人或其心腹购买此药，务必第一时间报我，留下最确凿的证据链。”
　　她深知原著剧情，防风意映与涂山篌的私通是导致涂山璟悲剧、小夭心碎的关键。这颗“无忧丹”，或许就是钉死他们的关键一环！她必须未雨绸缪。

　　时光流转，命运的齿轮终究按照既定的轨迹缓缓转动。
　　涂山氏内部风云突变，一场针对族长涂山璟的、极其阴狠的暗算悄然发动。
　　整个轵邑城都为之震动：涂山璟因“意外”重伤濒危，其未婚妻防风意映竟在此时诊出身孕，涂山氏长老会迫于“责任”与“子嗣”压力，强令涂山璟必须迎娶防风意映。
　　小夭得知消息的瞬间，脸色煞白如纸，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中瞬间弥漫开深不见底的痛苦和绝望。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任谁也叫不开门。那心碎的模样，让馨悦看得揪心不已。
　　时机到了！
　　馨悦眼中闪过一丝冷冽而坚定的光芒。
　　她没有去安慰小夭（此刻任何安慰都苍白无力），而是立刻回到自己的密室，取出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关于防风意映购买“无忧丹”的绝密记录。
　　上面清晰地记载着购买时间（远在她声称怀孕之前）、购买渠道、经手人证词，甚至还有一枚作为交易记录的侍女独有的珠花印记拓印！那是防风意映贴身侍女才有的，铁证如山！

　　她是换上了一身素雅的衣裙，只带了小八一人护卫，悄然来到了涂山璟养伤的、守卫森严的别院。
　　此时的涂山璟，重伤未愈，脸色苍白地靠在榻上，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痛苦和一种被至亲背叛后的死寂。他没想到，第一个来探望他的“外人”，会是辰荣馨悦。
　　“辰荣小姐？”涂山璟的声音沙哑虚弱，带着疑惑。
　　馨悦屏退左右（小八守在门外），走到榻前，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那份用锦囊封好的证据轻轻放在涂山璟的手边。
　　她的目光清澈而平静，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
　　“涂山公子，此物，或许能解你眼下之困，亦能……稍慰人心。”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涂山璟疑惑地打开锦囊，抽出里面的纸张。只看了几眼，他原本灰败死寂的瞳孔骤然收缩！捏着纸张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指节泛白！
　　那上面记录的内容，像一把烧红的利刃，狠狠刺穿了他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点燃了他眼底压抑的怒火和……一丝绝处逢生的光芒！
　　他猛地抬头，看向馨悦，眼神复杂到了极点：“辰荣小姐……此物……你……”
　　“此物来源绝对可靠，公子可自行验证。”馨悦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我今日前来，并非挟恩图报。只是不忍见明珠蒙尘，良缘错付，更不忍见……有人因此肝肠寸断。”她意有所指，涂山璟瞬间明白她指的是谁，眼中痛色更浓。
　　“不过，”馨悦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而直接，“我辰荣氏亦有困境。辰荣残军困守一隅，物资匮乏，将士饥寒。若涂山公子能念在此份‘薄礼’的份上，以涂山氏之力，暗中筹措并保障辰荣军未来……三十七年的基本粮秣、药材、御寒衣物等生存物资供应不断……此物，以及其背后所有的牵连，将永远尘封，防风意映与涂山篌之事，公子亦可自行清理门户，我辰荣氏绝不插手，更不会泄露半分。”
　　三十七年！这是一个精确到令人心惊的数字！涂山璟何等聪明，瞬间明白了馨悦的深意——这几乎是为辰荣残军争取了一代人的喘息之机！
　　对涂山氏来说代价不轻，但与他即将摆脱的枷锁和可能挽回的相比，又可以承受。而且，对方给出的条件，是私下交易，保全了涂山氏最大的颜面。
　　涂山璟紧紧捏着那份证据，仿佛捏着救命稻草。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颓败已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
　　他看着馨悦，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头：“好。涂山璟，应下了。三十七年物资，涂山氏必当倾力，暗中保障辰荣军所需，分毫不少，一年不差。今日之恩，璟……铭记于心！”
　　交易达成！没有硝烟，却足以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馨悦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将空间留给涂山璟去消化这惊天巨变。
　　走出别院，阳光有些刺眼。她抬头望了望天空，长长舒了一口气。
　　小夭的心碎，或许无法完全避免，但至少，她亲手斩断了那根最恶毒的刺，为涂山璟洗刷了污名，也为辰荣军，为相柳，争取到了至关重要的喘息时间。
　　她快步走向小夭的居所，现在，她要去陪着她那个心碎的姐妹了。
　　而相柳……想必很快也会知道这个消息。
　　不知道他得知这“三十七年之约”时，那张冰山脸上，又会露出怎样精彩的表情？
　　馨悦的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如释重负又带着点小得意的微笑。

　　月魄酒楼最高层的密室，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药草清气。
　　馨悦背着手，脚步轻快得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径直走到正在等待的相柳面前。
　　她没说话，只是“啪”的一声，将一卷盖着涂山氏家主私印、墨迹尤新的羊皮卷轴，带着几分“炫耀”的意味，拍在了相柳面前的书桌上。
　　相柳的目光从卷轴上扫过，那上面清晰无比地列着粮秣、药材、衣甲、灵材等各项物资的详细数目与交割方式，而落款处，赫然是涂山璟的亲笔签名和鲜红的私印！
　　最醒目的是那行字——“自即日起，保障供给三十七年，涂山氏绝不食言。”
　　饶是相柳心志坚毅如铁，此刻瞳孔也骤然收缩！一股巨大的、难以置信的冲击感瞬间攫住了他！三十七年！足以让一代辰荣军休养生息、重振旗鼓的时间！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涂山璟怎么会签下这种等同于资敌、代价如此巨大的承诺？！
　　他猛地抬头看向馨悦，素来平静无波的眼底掀起了滔天巨浪，充满了震惊、探究和急切的询问。
　　馨悦努力绷着脸，想维持一点“深藏功与名”的矜持，但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写满了“快问我！快夸我！”的得意和期待。
　　她微微扬起下巴，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果然，没等相柳开口，她自己先憋不住了。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眉眼弯弯，她从袖中又摸出一样东西——正是那颗曾让相柳落荒而逃的深褐色“无忧丹”（避子丹），轻轻放在了那张沉甸甸的承诺书旁边。
　　“喏，”她指尖点了点那颗不起眼的药丸，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和狡黠，“都是托它的福！”
　　在相柳更加震惊和困惑的目光中，馨悦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这些年如何利用“无忧丹”的隐秘销售网络，不动声色地记录下轵邑城顶级贵妇圈层最私密的信息，如何编织起一张覆盖无数家族阴私的情报大网，又如何精准地捕捉到防风意映购买此药的关键证据……娓娓道来。
　　“……所以啊，”馨悦摊摊手，一脸“我也没想到效果这么好”的表情，“当涂山璟被逼到绝境，防风意映‘珠胎暗结’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时，我这份‘铁证’递过去，那就是雪中送炭，哦不，是救命稻草！三十七年物资换涂山璟的清白和清理门户的主动权，这笔买卖，他涂山璟不亏！”
　　她说完，还意犹未尽地咂咂嘴，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可惜啊可惜，要是能再研究出一种能直接验证父子血脉亲缘的办法……比如滴血认亲升级版什么的，说不定还能再讹他涂山氏十年八年的物资呢！”
　　相柳：“……”
　　他听完这一番惊世骇俗的操作，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巨大的震撼交织在一起，冲击得他这位九命军师都一时失语。
　　他看着桌上那颗小小的药丸，再看看旁边那份沉甸甸的三十七年物资保障书，最后目光落在眼前这个笑得像只偷腥猫儿的女子身上。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辰荣馨悦的“可怕”之处，绝不仅仅在于她的身份、灵力或勇气。她的心计、她的布局能力、她对人心和人性的精准拿捏、以及这种……将风月之事化为致命武器的奇诡手段，简直令人心惊！
　　“你……”相柳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最终只化为一声带着极度复杂情绪的叹息，抬手揉了揉突突跳的额角。
　　馨悦欣赏着他难得一见的、近乎“呆滞”的表情，心满意足。
　　她忽然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书桌边缘，靠近相柳，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喂，军师大人，这次我可是立了大功，解决了你三十七年的心头大患。我要报酬！”
　　报酬？相柳微微一怔。馨悦很少主动向他索要什么，尤其是如此郑重其事地提出来。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期待的脸庞，心中掠过无数念头：奇珍异宝？神兵利器？还是……某种承诺？
　　“你要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馨悦却笑了，那笑容带着点神秘，又有点恶作剧得逞的意味。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突然伸出纤纤玉指，在相柳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快如闪电地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个清脆的脑瓜崩！
　　“啵！”
　　力道不重，却带着十足的亲昵和挑衅。
　　“自己想！”馨悦丢下这三个字，转身就朝书房门口跑去。绯色的裙裾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相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他看着她飞快跑开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中充满了疑惑。
　　她要的报酬……到底是什么？她让他自己想……
　　相柳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空荡荡的门口，又落回书桌上。
　　那卷改变辰荣军命运的承诺书静静地躺在那里，而它的旁边，是那颗引发这一切、毫不起眼的深褐色药丸——避子丹。
　　当他的视线再次聚焦在那颗小小的药丸上时，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荒谬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劈入了他的脑海！
　　避子丹……女子服用，可避子嗣……
　　她索要报酬……却不明说……
　　她最后那狡黠的眼神和“自己想”的话语……
　　还有……她这些年毫无保留的靠近、那些炽热的吻、那句“我的图谋就是你”……

　　难道……？！

　　相柳的呼吸猛地一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狂跳起来！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从心口涌向四肢百骸，连带着耳根都开始发烫！
　　他死死盯着那颗避子丹，仿佛要把它看穿。
　　难道她索要的报酬……竟是……？！

　　这个念头太过惊世骇俗，太过匪夷所思，却又……该死的契合她一贯的大胆作风！

　　相柳僵在原地，久久未动。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上，此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茫然、无措，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埋在震惊之下的、隐秘的悸动？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轻轻拂过那颗深褐色的药丸。冰凉的触感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好像……真的知道了。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去消化这个比三十七年物资承诺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报酬”。

　　最终，他小心翼翼地将那颗小小的避子丹，连同那份沉甸甸的承诺书，一起收进了自己贴身的储物空间最深处。一个关乎军国大计，一个关乎……他冰封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