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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梅花鹿 像红鱼游在 ...

  •   我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大学生从来不会嫌钱少,多少都是赚啊。何况烟鬼给的条件在我看来简直称得上是丰厚:一天一百,还算八小时志愿时长。
      我当机立断:去。甚至还没问到底是什么活儿。
      烟鬼眯着眼睛坐直,我当时想我应该买有靠背的椅子放在餐厅,如此一来这种时候能让烟鬼像个大佬一样靠上去,翘起二郎腿再一根指头支着脑袋,用迷之微笑看着我,然后说,年轻人,给你锻炼的机会,要把握住啊。可惜我图方便买的圆凳,让年轻人没有站直溜去跟她打“保证完成任务”之包票的机会。
      然而烟鬼只是毫不在意形象地捏了一只蟹腿,咬得嘎嘣作响,嚼着蟹肉递给我一句香辣味儿的工作介绍:“我朋友的照相馆刚开业,缺人手帮忙。你去了报姐的名号就行。”
      嗯,拿上实习工资先给家里餐厅把椅子换了——她书房的椅子也一并换掉。我觉得皮质物和她的气质很搭,烟鬼的衣橱非常抽象,你很难想象什么人会同时拥有颜色制式不一的一群旗袍、和更大一群诸如荧光绿运动裤铆钉靴的风湿单品。但这些东西跟烟鬼挂钩就是出奇的和谐,我毫不怀疑她可以做到在凌晨四点半踩着Yumeji‘s Theme抽完一支女士烟,姜黄的路灯还没灭就一手拎着高跟鞋一手提着生煎到大马路上跑,太阳升起之前她已经唱完了一遍Here I Am。丝滑转入、无缝衔接,毫无违和感。
      一直到箴言照相馆登记我还在想买什么椅子好,太贵的买不起,太便宜的没有质感,和烟鬼的气场不搭。真是伤脑筋。

      我个小破实习生居然还有工作证拿,哇老板,你真舍得下成本——我们老板叫蒋铮,典型的社畜艺术家气质,她穿个皱绿衬衫内搭黑色运动抹胸就举着相机上岗了。由于互联网优惠造势,刚开业就有数量可观的顾客。我和另一个看上去年纪相当的姑娘一起搬道具布置场景,走神的时候我跟她闲聊,我说老板这个名字很为难山西人——遇上前后鼻音部分的更是重灾区。
      姑娘瞥我一眼说她叫简媜,以后你上班天天绕舌头吧。我说啊呀呀你不要吓我,那我可扯着你往花坛下面躲,不要让给老板干活儿的命运找到。于是在我们两个窝在道具花丛后面笑了半分钟之后,革命友谊以她指着工作证上“袁周”给我看为开始,顺带态度强硬地要添加我的微信。写备注的时候不问我,直接揪起我的工作证,把“郁齐南”打进输入框。
      “头像很好看啊。”袁周专门点开大图。那是一张普鲁士蓝背景站着黄衫线条小人的小画,是我在网上刷到的画师练习稿。我当时鬼使神差地私信作者能不能买断,画师很爽快地删帖再给我发了细化的原图。原因无他,这张图让我想到了见到烟鬼的第一个秋天。
      还是第一次有人赞同我的品味,姐十分欣慰,决定口头奖励袁周一朵小红花。
      袁周虽然跟我一样拿着实习生的工作牌,但她在这里跟正式员工一个点儿上下班。后来聊起来才知道她和我同校,念新闻,不过生病了休学一年。话题到这里就戛然而止,我们默契地没有细聊到底是什么病。老板来敲道具室的门,让我去拿着pad接一下逛街偶至的新顾客。
      等待顾客沉思着选主题的间隙我也在思考,蒋老板真是——不好形容,豪迈得过分。我来上班的第一天,就要拿着策划跟顾客谈价钱,老板居然也不担心我给她搞砸。万一顾客跑了,新店风评也下滑,风险多大啊。
      结果看上去还不错,新顾客在我不遗余力的忽悠之下选择六百块的套餐照,美滋滋排队化妆去了。连我自己都恍惚,难道说我真的有三寸不烂之舌能当金牌销售,还是说运气爆棚赶上好说话且不缺这点钱的富婆了。谦虚一下,那就二者兼有吧。
      蒋铮半场休息的时候我适时递水,顺便问了一嘴老板你真不担心啊。
      蒋老板仰头灌水,从杯隙睇我一眼像是在看傻子:“今天工资多给你结二十,当提成。”我扭着眉毛抿着嘴没说话,心里面对老板吹了二百八十个彩虹屁,就差捧着她的脸亲一口说老板你这么大方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怎么了,嫌少?”
      “没有没有。老板大气!”
      蒋铮就扭过脸继续喝水。过一会儿又开口,但自说自话仿佛旁边没有人似的,不过我笃定她是说给我听的:“昕姐塞过来的人,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废物成这样还念什么书。”
      哇老板你嘴巴真的好毒,我记得我给你倒的水是泡过柠檬的,可没有鼓捣什么化学试剂倒进去。怎么还自己反应生成稀盐酸了。
      我是不是忘了说烟鬼的名字?她名字非常好听的,叫元昕。我私自释义为新年的黎明,多么阳光遍地的名字,有旧岁新雪也有来年新春,连她抽烟都能解释成除夕烧到初一的礼炮,炸耳又刺鼻,聒噪得喜庆。但我讨厌任何人吸烟,所以她的名字不被启用,我另拿烟鬼来称呼她。现在想想这两个字都缥缈扑朔,在今天又给我掀开关于这个人的未知一角。
      我此前只知道烟鬼大概是哪个网站的大神作家,但是她不提我也不问。人嘛,谁没有些秘密基地呢,边界感分明是当代大学生的优良传统美德,我作为优秀大学生(自封)当然在这方面做得更为完善。不过现在蒋铮起了话头,我就端着水杯兔子一样竖着耳朵听,呼吸都放轻,不敢弄出任何声响——以防万一她不继续讲了。
      “昕姐是我们台的外采记者,我以前是跟她一组的随行摄影。我倒也不是多放心你,我主要放心昕姐的眼光和我自己的拍摄技术,我手里出不了烂片。”
      老板,你讲故事真有自己的风格,我仿佛一目十行了谁写的散文诗。叙议结合又不忘把自己人夸了个遍,具体细节滴水不漏。我那双八卦兔耳朵耷拉下来只要一瞬间,现在有架摄像机照我的话,那我本人的表情姿势和光影构图绝对能担任箴言照相馆第一烂片,以此砸坏蒋老板的金字招牌。
      谁让她说话有头无尾,吊人胃口者应该下油锅地狱。如果烟鬼哪天邀请她来家里吃饭的话,我绝对要炒一桌子时鲜,让蒋老板吃了上顿没下顿——菜只做一遍,下次不让她来家吃饭了。吊胃口嘛,谁不会似的。
      轮到蒋老板给新顾客拍照,我在边上照着吩咐打光。其实我对烟鬼干过电视台记者这种事情毫不吃惊,即使哪天告诉我烟鬼当过美国总统、下任之后去五台山掰玉米棒子我也觉得正常。她就是这样一个理想啊浪漫啊面包啊烤肠啊杂糅在一起的人,要形容的话可以说是可塑性和容色性都非常好的高质量卫生纸。但我还是好好奇,有的探索欲打开个口子就只会越拉越大,我好想知道她以前的事情,最好是所有。

      新顾客做着双马尾的造型,身后是盖着仿自然光大灯的窗棂和纱帘,身前游着一缸红金鱼。造型师走过给她补妆的时候会带起人来风,薄纱窗帘就飘飘摇摇地晃,光和金鱼仿佛是这窗帘抱在怀里摇着动的。
      我几乎是立时掏出手机,拨通电话的时候我听见烟鬼打着哈欠回应我一声喂,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我没去细究她的作息规律不规律,我开口问她,我说你知道你抽烟的时候像什么吗?没有提时间地点、没有提她到底哪次抽烟,但我觉得她一定知道我在说什么:
      “像红鱼游在稀薄的暗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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