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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婉拒    — ...


  •   ——周二清晨的空气带着一夜雨水洗刷后的清冽,湿润的水汽裹挟着梧桐新叶的微苦气息,氤氲在通往市一中的林荫道上。阳光艰难地穿透薄薄的云层,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如同归巢的溪流,从四面八方汇入校门,步履匆匆,脸上大多带着新一周伊始的、尚未完全摆脱周末松弛的淡淡倦意和一丝对课业的惯性抗拒。低语声、书包带摩擦的声响、自行车清脆的铃铛声,交织成校园清晨特有的、带着生气的嘈杂。

      安淼推着他那辆银灰色的自行车,汇入人流。车轮碾过积水的小坑洼,溅起细小的水珠。他脸色依旧带着点睡眠不足的苍白,眼底残留着昨夜辗转反侧留下的淡淡青影。昨夜龙燚撕碎情书的刺耳声响和那句灼人的低语,如同顽固的耳鸣,并未随着晨光消散,反而在踏入这方空间的瞬间,变得更加清晰可闻。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肩背,目光扫过前方攒动的人头,似乎在搜寻,又似乎在竭力回避着什么。

      走进高二(1)班的教室,一股混杂着书本油墨、粉笔灰和青春期汗水的熟悉气味扑面而来。值日生刚拖过的地面还泛着水光,空气微凉。大部分同学已经落座,有的正埋头疾书赶抄周末漏掉的作业,有的则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脸上带着兴奋或忧虑的表情。高远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响起,似乎在抱怨昨晚的球赛。

      安淼挤进靠窗的座位。他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他拿出第一节语文课需要的课本和笔记本,摊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室靠后门的位置。

      龙燚今天居然破天荒的没迟到。

      他侧身坐着,一条长腿随意地伸在过道上,姿态是惯有的、带着几分慵懒的放松。他正低头翻看着一本封面印着肌肉解剖图的专业杂志,指尖捻过铜版纸光滑的页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窗外浅淡的晨光勾勒着他利落的侧脸线条,下颌微收,神情专注而淡漠,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那本杂志的存在,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这个充斥着书本和试题的世界清晰地隔离开来。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领域里,昨日的自习室风波、被撕碎的情书、安淼的惊惶……仿佛从未发生过,或者,根本不值得他投注半分心绪。

      安淼的目光在那专注的侧影上停留了一瞬,心头那根绷紧的弦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拨动了一下,酸涩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刺痛感瞬间弥漫开来。他猛地收回视线,强迫自己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捏紧了摊开的语文课本边缘,指节泛白。那本解剖杂志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冰冷的线条,分明的肌肉纹理——带着一种与粉红色情书截然相反的、冰冷而强悍的质感。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课本上那篇《师说》的文言文注释上,但那些工整的铅字却像小蚂蚁一样在眼前乱爬。

      “哎,安淼!” 一个压低却难掩兴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热烘烘的气息,高远突然凑过来,高鼻梁上架着的眼镜都遮不住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八卦光芒,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肉包子。“听说了吗?重大消息!”

      安淼勉强从混乱的思绪中抽离,抬眼望向高远,眼神还有些茫然。

      前排的陈浩闻声也迅速转过身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透着和他斯文外表不太相符的精明和算计,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笑意。他显然和高远是“共谋”。

      “什么消息?” 安淼的声音有些干涩。

      “内部情报!” 高远神秘兮兮地用手肘捅了捅安淼的胳膊,油乎乎的手指差点蹭到安淼的课本,被他不动声色地躲开,“可靠人士透露,这次月考,难度系数要爆表!老秦上周不是去区里开会了吗?据说上头下了指标,要搞一次‘区分度’大的摸底!尤其是数学和物理!” 他故意加重了“区分度”三个字,仿佛在宣布世界末日。

      陈浩立刻接上话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煽动性:“所以啊,同志们,这次月考,绝对是修罗场!年级排名,怕是要大洗牌咯!” 他意有所指地拖长了调子,目光在安淼和教室后排几个成绩同样拔尖的同学之间来回逡巡,最后又落回安淼脸上,带着赤裸裸的探究。

      安淼的心沉了沉。月考……难度加大……他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后排那个依旧专注于解剖杂志的身影。龙燚……他需要补习……这次月考,对他而言,恐怕更是……

      “所以!” 高远猛地一拍安淼的肩膀,打断了他的思绪,脸上堆起一个贼兮兮的笑容,“咱俩打个赌呗,安学霸?就赌这次月考,年级第一的宝座,是不是还是你稳坐钓鱼台?” 他挤眉弄眼,仿佛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陈浩立刻来了精神,眼镜片都兴奋地反着光:“赌!必须赌!赌注是什么?一顿食堂小炒?还是一周的汽水?” 他兴致勃勃地开始盘算。

      安淼皱了皱眉。这种无聊的打赌,在平时他根本不屑一顾。但此刻,在龙燚带来的巨大阴影和月考的压力之下,这种轻佻的玩笑却像一根细刺,扎得他莫名烦躁。他刚想开口拒绝——

      “叮铃铃——”

      尖锐而急促的上课铃声毫无预兆地炸响,瞬间撕碎了教室里残存的嘈杂和窃窃私语,也打断了高远和陈浩酝酿中的赌局。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学生们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迅速回归自己的座位,教室里只剩下桌椅挪动和书本翻动的窸窣声,气氛瞬间变得肃穆而紧绷。

      秦老师的身影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她依旧穿着那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职业套装,手里拿着教案和厚厚的卷宗,步伐沉稳有力。她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整个教室,在后排龙燚那本格格不入的解剖杂志上掠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走上讲台,将教案和卷宗放在讲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教室里落针可闻。

      “同学们,” 秦老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可置疑的威严,昨天的班会,该说的我都说了,听不听由你们”随即拿起一份盖着教务处红章的通知,声音更加严肃:“现在,宣布一个通知。根据教学进度安排和区教研室的统一要求,本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定在下周三、周四两天进行。”

      “哗——”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正式通知落地,教室里还是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和哀叹的声浪。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又旋即被低沉的嗡嗡议论声填满。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焦虑、紧张、担忧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迅速蔓延开来。高远夸张地捂住了胸口,对着安淼做了个“我要不行了”的口型。陈浩则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闪烁着,显然在飞速计算着什么。

      秦老师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下众生相,等那阵小小的骚动平息下去,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时间紧迫!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不到一周的复习时间了!这次月考,是对大家前段时间学习成果的一次重要检验,难度和区分度都会比平时练习有所提升,尤其要检验基础知识的掌握和灵活运用能力!重要性,不用我再多说了吧?”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每一根松懈的神经:
      “这几天,各科老师会抓紧时间带你们梳理重点,进行考前强化。但关键,还在于你们自己!课后的每一分钟,都要高效利用起来!查漏补缺,巩固基础,多做练习!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通通给我收起来!脑子里,只许装课本和习题!”

      “听到了没有?” 她陡然拔高了声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听到了……” 台下响起一片稀稀拉拉、有气无力的回应,夹杂着无奈的叹息。

      秦老师显然不满意,眉头拧得更紧:“都没吃饭吗?大声点!”
      “听到了!” 这一次,声音整齐了些,也洪亮了些,但依旧带着沉重的负担感。

      秦老师这才点了点头,脸色稍霁:“好。希望你们说到做到。现在,拿出语文课本,翻到第六单元……”
      她开始讲解古文,声音平稳而富有穿透力,重点强调字词句的积累和文意的理解。安淼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秦老师强调的虚词用法和特殊句式。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努力将那些复杂的文言实词、那些拗口的句子结构塞进脑子里。

      然而,后排那个存在感极强的身影,以及他那反常的专注状态,却如同一个无法屏蔽的干扰源,不断拉扯着他的注意力。当秦老师转过身在黑板上板书“锲而不舍,金石可镂”时,安淼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极其迅速地瞥向了靠后门的位置。

      龙燚正微微低着头,左手按着课本,右手握着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快速地记录着什么。他写字的速度不快,甚至显得有些生疏,但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晨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扇形的阴影。那副专注的模样,与平时那个漫不经心、仿佛对课堂知识不屑一顾的龙燚判若两人。安淼甚至能看到他微微蹙起的眉心,似乎正在努力理解和消化秦老师讲解的内容。一种奇异的陌生感和……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悄然掠过安淼的心头。

      就在这时,秦老师清冷的声音如同冰锥般刺破了教室的寂静:
      “吴沛!”
      这一声点名,带着明显的愠怒和失望,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只见吴沛歪着脑袋,下巴几乎抵在胸口,眼睛紧闭,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可疑的晶亮——他竟然在秦老师强调月考重要性的紧张氛围里,堂而皇之地睡着了!轻微的鼾声在他被点名后戛然而止,他猛地惊醒,茫然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枕在胳膊上压出的红印子,眼神迷蒙,显然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

      “站起来!” 秦老师的声音冷得能掉冰渣,“我刚才讲到哪了?‘蚓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的‘之’字,是什么用法?在句子中起什么作用?”

      吴沛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手足无措地站着,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神慌乱地在课本上乱扫,嘴唇嗫嚅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刚才睡得昏天黑地,哪里知道秦老师问了什么?巨大的窘迫和在全班同学注视下的难堪让他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带着求救信号般地投向旁边的龙燚。

      教室里一片死寂,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吴沛身上,带着各种意味:幸灾乐祸、同情、看戏……安淼也看着他,心里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吴沛上课睡觉的无奈,也有对他此刻处境的些许同情。

      龙燚眉头紧锁,看着吴沛那副手足无措的蠢样子,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明显的“恨铁不成钢”的恼火。他抿紧了薄唇,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迅速低下头,左手用力按住自己摊开的笔记本,右手拿起笔,在刚才记录“筋骨之强”这一句的旁边空白处,飞快地、潦草地写下了一个字——“强”!字写得很大,很用力,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页。

      然后,他用手指关节重重地、毫不客气地敲了敲自己桌面靠近吴沛一侧的边缘,发出“笃笃”两下沉闷的声响。同时,他微微抬起下巴,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射向吴沛,用口型无声地、清晰地吐出两个字:“看这!”

      吴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扭头看向龙燚的桌面。当他看清那个龙飞凤舞的“强”字时,混沌的大脑像是被闪电劈开了一道缝隙!他瞬间福至心灵,结结巴巴地、带着巨大的不确定和侥幸,对着秦老师的方向喊道:
      “是……是取消句子独立性的结构助词!起……起强调作用!强调‘筋骨’的‘强’!”

      秦老师锐利的目光在吴沛涨红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了一眼龙燚的方向——龙燚已经迅速收回了手,恢复了低头看笔记的姿态,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秦老师沉默了两秒,那短暂的沉默让吴沛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嗯。” 秦老师最终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单音,脸色依旧阴沉,“答对了。但上课睡觉,课后把《劝学》全文抄写三遍!坐下!”

      吴沛如蒙大赦,腿一软,重重地跌回椅子上,大口喘着气,后背的校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他心有余悸地偷偷瞥了龙燚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后怕。

      安淼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着龙燚刚才那迅速递出提示的动作,看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恼火和无奈,还有吴沛那狼狈不堪又劫后余生的样子。龙燚的“恨铁不成钢”,吴沛的“依赖”,还有秦老师那洞察一切却又最终放过的眼神……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像一幅生动的浮世绘,描绘着少年们之间复杂而微妙的关系。

      安淼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更大的石子,涟漪一圈圈地扩散开来。他强迫自己转回头,看向讲台,看向秦老师正在板书的“锲而不舍”四个大字。笔尖悬停着,久久未能落下。

      下午的体育课,阳光慷慨得有些过分,将操场晒成一片白晃晃的烫金。空气里浮动着塑胶跑道被炙烤后特有的、微微刺鼻的气味。大部分同学懒洋洋地散在树荫下,或聊天,或发呆,享受着这难得的自由活动时间。只有篮球场那边,气氛截然不同。

      以龙燚和吴沛为首的几个校篮球队成员,正顶着烈日在进行高强度的对抗训练。龙燚穿着白色的无袖训练背心,汗水早已浸透布料,紧贴在贲张的背肌上,随着他每一次迅疾的变向、凶悍的突破、高高跃起的滞空投篮,勾勒出充满爆发力的线条。他眼神锐利如鹰,紧盯着对手的动作,汗水沿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不断滴落,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蒸腾起细小的白气。每一次篮球撞击地面发出的沉闷“砰砰”声,都像敲打在旁观者的心鼓上,带着一种原始的力量感。

      吴沛跟在龙燚身边跑动,明显有些吃力,脸色通红,大口喘着气,但眼神里却充满了全然的信服和依赖。龙燚偶尔一个眼神扫过去,或者一个简短的手势指挥,他立刻像打了鸡血般奋力执行。

      安淼的目光穿过操场上蒸腾的热浪,落在那个汗水淋漓、如同矫健猎豹般的身影上,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便迅速移开。龙燚专注训练的侧影,带着一种灼人的热度和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让他心头那根弦又无端绷紧。

      “安淼!高远!白钰儿!方晴!” 体育老师的大嗓门穿透喧嚣,“你们四个,去器材室把新到的那批羽毛球拍和跳绳清点整理一下!动作快点!”

      被点名的四人应声出列。高远笑嘻嘻地搭上安淼的肩膀:“走喽,安学霸,干活去!总比在太阳底下晒人干强。” 他朝白钰儿和另一个扎着马尾、叫方晴的女生挤了挤眼。

      白钰儿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粉色运动短裙套装,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莹润。她微微扬起精致的下巴,栗色的长卷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听到安排,她漂亮的杏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红润的唇角微微上扬,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安淼,带着大小姐特有的矜持和一丝势在必得。方晴则安静地跟在一旁。

      推开厚重的铁门,一股混合着橡胶、皮革和浓重灰尘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光线有些昏暗,只有高处一扇狭小的气窗透进几缕斜阳,照亮空气中飞舞的无数细小尘埃。

      里面堆满了各种体育器材,篮球、足球、垫子、跳箱……杂乱无章。墙角堆放着几个尚未开封的大纸箱,正是他们需要整理的新羽毛球拍和跳绳。

      “嚯,这灰!”高远夸张地挥了挥手,驱赶面前的浮尘,“安淼,你和白大小姐负责拆箱清点数量,我和方晴负责归类放到架子上,怎么样?分工合作,效率翻倍!” 他一边说着,一边冲安淼飞快地眨眨眼,那眼神里的促狭和“哥们儿只能帮你到这儿了”的意味,简直不要太明显。

      白钰儿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落落大方地走向一个纸箱:“好啊,没问题。安淼同学,麻烦你递一下美工刀?”

      安淼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高远的心思他岂会不明白?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拿起放在门边的美工刀,走过去递给白钰儿。他的动作平静,没有高远期待的“受宠若惊”,也没有丝毫的局促不安。

      白钰儿接过刀,纤细的手指灵巧地划开纸箱的胶带。两人开始拆箱,将崭新的球拍和成捆的跳绳取出。安淼负责清点数量,并在表格上登记。白钰儿则在一旁帮忙整理,偶尔拿起一副球拍挥动一下,动作优雅。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纸箱摩擦和物品碰撞的声响。

      方晴跟着高远在架子那边整理旧器材。高远一边心不在焉地把几个旧篮球塞进网兜,一边频频偷瞄安淼和白钰儿这边,眼神里满是期待。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高远突然“哎哟”一声,捂住肚子,脸上做出极其痛苦的表情:
      “不行不行!肚子疼!方晴,方晴!快,陪我去趟医务室!我这老毛病犯了,疼得厉害!” 他一边“哎哟”着,一边不由分说地抓住旁边一脸懵的方晴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就往门口走,还不忘回头对着安淼和白钰儿的方向大声“解释”:“安淼!白钰儿!你俩先整理着啊!我们很快就回来!很快!”

      话音未落,高远已经拉着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方晴,像阵风一样冲出了器材室,“砰”地一声带上了厚重的铁门。

      器材室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安淼和白钰儿两人。空气仿佛凝固了,灰尘在斜射的光柱里无声地沉浮。高远那拙劣的演技和意图,昭然若揭。

      白钰儿看着紧闭的铁门,脸上非但没有被“撮合”的羞怯,反而扬起一个自信又带着点狡黠的笑容。她放下手中的跳绳,转过身,正对着安淼。没有了旁人,她大小姐的矜持似乎也卸下了一些,眼神变得直接而炽热,如同两簇跳动的火焰。

      “高远这家伙……” 白钰儿轻笑一声,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丝娇嗔,目光却牢牢锁在安淼脸上,带着不容错辨的探究和欣赏,“演技真是浮夸得可以。不过……” 她向前迈了一步,拉近了与安淼的距离。狭小的空间里,她身上淡淡的、清甜的香水味瞬间清晰可闻,混合着器材室灰尘的味道,形成一种奇异的氛围。

      安淼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泓深潭,映着白钰儿明艳的脸庞,却不见丝毫涟漪。他的脊背挺直,没有高远想象中的手足无措,只有一种沉静的疏离。

      白钰儿被他这份过分的平静激得心头火起,骄傲如她,何时被人如此忽视过?她咬了咬下唇,眼底闪过一丝不服输的光芒。下一秒,她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动作——

      她猛地又向前逼近一步,在安淼还未来得及反应的瞬间,伸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臂,“啪”地一声,手掌撑在了安淼身后的铁皮储物柜上!高大的柜体发出沉闷的回响。

      一个标准的、带着强烈侵略性的壁咚。

      安淼的身体被圈禁在她手臂和冰冷的铁皮柜之间。白钰儿微微仰着头,精致的脸庞距离安淼的下颌只有寸许,温热带着馨香的呼吸几乎拂在他的皮肤上。她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眼波流转,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诱惑和一丝挑衅:
      “安淼,现在……就我们两个了。” 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慵懒的磁性,“你还要装傻到什么时候?”

      安淼的眉头终于清晰地蹙了起来。他垂下眼睑,看着近在咫尺的白钰儿,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清晰的、带着距离感的平静,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钰儿,” 他的声音响起,清晰、平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质感,没有丝毫磕巴,“你不要这样。”

      白钰儿没动,反而将脸凑得更近,红唇几乎要贴上安淼的嘴角,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娇蛮和自信:“我不让!安淼,我喜欢你!全校都知道!我就不信你感觉不到!我白钰儿哪里配不上你?成绩?家世?还是长相?” 她每说一句,语气就加重一分,带着被忽视太久的不满和委屈,“跟我在一起,有什么不好?”

      话音未落,她竟然微微踮起脚尖,闭上眼睛,那张娇艳欲滴的红唇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径直朝着安淼的唇吻了过去!动作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就在那带着馨香的唇瓣即将触碰到的前一刻——

      安淼的头猛地向旁边一侧。

      动作迅捷而果断。

      白钰儿温热柔软的唇,带着少女的馨香和不容置疑的热情,只堪堪擦过安淼紧绷的嘴角,最终落在了他冰凉的脸颊上。

      那一瞬间的触感,像一片滚烫的羽毛,又像一块烙铁。安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仅仅是瞬间。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白钰儿猛地睁开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被羞辱的愤怒。她保持着踮脚亲吻的姿势,僵硬地停在原地,看着安淼近在咫尺却侧开的脸颊线条,以及他垂下的、浓密如鸦羽的眼睫。那上面没有任何意乱情迷,只有一片沉静的冷意。

      “白钰儿同学。” 安淼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沉,也更清晰。他缓缓转过头,正视着白钰儿惊愕羞愤的脸。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却透出一种不容侵犯的疏离和坚定。

      “谢谢你的喜欢。” 他的语气很诚恳,没有丝毫嘲讽或轻慢,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很好。非常优秀。”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视着白钰儿燃烧着怒火和不解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是我配不上你这份心意。对不起。”

      “配不上?” 白钰儿像是被这个词烫到,猛地收回撑在柜子上的手臂,后退了一步,声音因为激动和委屈而微微拔高,带着一丝尖锐,“安淼!你少拿这种话来搪塞我!什么叫配不上?你年级第一,长得又不差,性格也好,我白钰儿看上的,从来都是最好的!你到底什么意思?!” 她漂亮的脸蛋因为羞愤而涨红,胸口微微起伏,像一只被激怒的、骄傲的孔雀。

      安淼看着眼前情绪激动的少女,轻轻叹了口气。他抬手,用指腹抹去脸颊上那一点被白钰儿吻过、还带着温热湿意的触感。这个动作平静而自然,却像一把无形的刀,刺得白钰儿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搪塞。” 安淼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混乱情绪的力量,清晰地传入白钰儿耳中,“是真心话。你值得更好、更纯粹的心意。” 他的目光越过白钰儿,似乎看向器材室狭小气窗外那片被分割的、刺眼的阳光,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顿了顿,重新看向白钰儿,语气带着一种沉静的坦诚:
      “而且……我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在寂静的器材室里激起无声的巨浪。

      白钰儿脸上的愤怒和骄纵瞬间僵住了,如同被打碎的精致面具。她漂亮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错愕、震惊,随即是巨大的失落和被背叛般的痛楚。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质问“是谁?”,但看着安淼那双平静却异常坚定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骄傲不允许她再追问下去。强烈的自尊心像一道屏障,瞬间竖立起来,掩盖了所有受伤的情绪。

      “安淼……” 白钰儿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脊背,下巴重新扬了起来,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姿态,只是眼圈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和冰冷,“你很好……真的很好。拒绝我,是你的损失。”

      她深深地看了安淼一眼,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怨恨,有受伤,也有一丝重新燃起的、属于白家大小姐的倔强和骄傲。她猛地转身,不再看安淼一眼,快步走到器材室门口,用力拉开沉重的铁门。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勾勒出她纤细却挺得笔直的背影。

      “我会让你后悔的。” 冰冷的话语伴随着铁门“哐当”一声沉重的回响,砸在空旷的器材室内。

      门被关上了。白钰儿的身影消失在刺目的光晕里。

      器材室内重新恢复了昏暗和寂静,只剩下安淼一个人,站在飞扬的尘埃和斜射的光柱中。脸颊上被吻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妙的温热感,带着少女馨香的侵略性。他抬手,再次用力地擦了擦那个位置,指腹的皮肤传来清晰的摩擦感。

      “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的话,像是在确认什么。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篮球场上那个汗水淋漓、专注突破的身影,闪过自习室里那双深不见底、带着冰冷探究的眼睛,闪过那句如同魔咒般的“写一封给我”的低语……

      一股更深的疲惫和混乱席卷了他,比整理了一下午器材还要沉重。他靠着冰冷的铁皮柜,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了膝盖里。器材室里浓重的灰尘味包裹着他,只有心跳声在耳边沉重地敲打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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