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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补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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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米测试刚结束,安淼感觉肺叶像被砂纸磨过一般,汗水浸湿了额发,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他拒绝了高远他们去小卖部的邀请,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独自回到了空无一人的教室。
教室里的空气带着一种被阳光烘烤过的、混合着粉笔灰的独特味道。窗外传来操场隐约的喧闹,安淼走到自己靠窗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趴在课桌上。
疲惫的身体暂时得到了休息,但脑子却停不下来。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又烦又闷。
就在他闭着眼睛,思绪在混乱和疲惫中沉沉浮浮时——
教室门口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带着兴奋和羞怯的嬉笑声。
安淼身体一僵,没有立刻抬头,只是微微侧过脸,从臂弯的缝隙里向外瞄去。
门口探进来几个脑袋,是隔壁班的几个女生。她们显然刚上完体育课,脸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额角汗湿,校服外套随意地敞开着。她们挤在门框边,你推我搡,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扫视,带着毫不掩饰的探寻和期待。
“喂,同学!”其中一个扎着高马尾、性格看起来比较开朗的女生,目光最终落在了唯一在教室的安淼身上,声音清脆地开口问道:“你们班龙燚在吗?”
安淼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慢吞吞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趴久了的印子和未散的迷茫,眼神有些躲闪,声音干涩:“……不在。体育课,他应该在操场。”
“啊?没回来吗?”女生们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互相看了一眼,小声嘀咕起来。
“我们刚从操场那边过来,没看到他呀……”
“是不是去别的地方了?”
“哎呀,那怎么办?”
那个高马尾的女生不死心,又往前走了半步,脸上堆起甜美又带着点讨好的笑容,看着安淼:“同学,那你知道龙燚大概什么时候回教室吗?或者…他平时体育课喜欢去哪里休息呀?”
安淼摇摇头,动作有些僵硬:“…不知道。”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放在桌下的手。
这时,另一个短发女生从后面轻轻推了高马尾女生一把,挤到前面,脸上带着更明显的红晕,声音也更小,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涩:“那个……同学,如果…如果你看到龙燚回来,能不能……”她似乎有点难以启齿,飞快地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粉红色的、叠得方方正正的信封,边缘还精心贴着一个小小的心形贴纸,小心翼翼地递向安淼的方向,“能不能…帮我们把这个…转交给他?”
粉红色的信封像一道刺眼的光,瞬间灼痛了安淼的眼睛。他盯着那封信,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一种陌生的、酸涩的、带着点尖锐的情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他几乎能想象出龙燚收到这种信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大概还是那副惯常的、没什么情绪的淡漠吧?或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哎呀,你直接放他桌上嘛!”高马尾女生看安淼没反应,有点着急,干脆自己走了进来,目标明确地走向龙燚的座位——就在安淼斜后方隔着一排的位置。
安淼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看着那个女生快步走到龙燚的课桌旁,动作轻快地将那封粉红色的信,端端正正地放在了桌面的正中央。那抹刺眼的粉色,在深色的桌面上显得格外醒目。
“谢谢啦同学!”高马尾女生放好信,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松了口气,回头对安淼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和同伴们嬉笑着、像一群雀跃的小鸟,飞快地跑出了教室,留下一串渐渐远去的轻快脚步声和淡淡的汗味混合着洗发水的香气。
教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安淼还僵在原地,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封放在龙燚桌面上的粉红色信封上。阳光透过窗户,正好有一束落在信封的一角,那心形的贴纸反射着微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回头,重新趴回自己的课桌上,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手臂下,他紧紧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尝到一丝铁锈般的味道。胸腔里那股陌生的酸涩感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像藤蔓一样缠绕得更紧,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主任秦老师的语文课。是位眼神锐利的中年女教师,说话做事向来干脆利落。课堂内容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窗外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棂,在教室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就在下课铃即将响起前的几分钟,秦老师合上了教案书,目光如探照灯般缓缓扫过全班。原本有些松懈的课堂气氛瞬间凝滞了几分,学生们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占用大家几分钟时间。”秦老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天在咱们高二(1)班的走廊上,发生了一些不太和谐的事情。”
她的话音刚落,坐在后排的吴沛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飞快地低下了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课本边缘。安淼则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脏骤然收紧,握着笔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高远和陈浩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白钰儿则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头,坐姿依旧优雅,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龙燚坐在靠后门的位置,单手支着下巴,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被夕阳染红的屋顶,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秦老师的目光精准地掠过几个关键人物的方位,但没有点名,语气严肃而语重心长:
“具体是谁,为了什么事,闹到什么程度,我就不一一点名了。大家都是高中生了,心里应该有杆秤。我只想提醒在座的每一位同学——”
她顿了顿,目光更加深沉地扫视全场:
“这里是学校!是学习知识、为未来拼搏的地方!不是让你们逞一时意气、拉帮结派、搞些乌烟瘴气事情的地方!”
“高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们一只脚已经踏在了高考的门槛上!高三就在眼前!这是人生中最关键、最需要心无旁骛的冲刺阶段!你们现在挥霍的每一分钟,将来都会在考场上付出代价!”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示力量:
“什么早恋啦,争风吃醋啦,拉拉扯扯、推推搡搡啦……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和举动,通通给我收起来!把精力给我放在正道上!放在课本上!放在习题上!”
“我知道,这个年纪,有些想法、有些情绪,很正常。但‘发乎情,止乎礼’!懂得克制,懂得分寸,才是一个成熟的人该有的样子!别让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耽误了你们的前程!也别因为一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伤了同学情谊,甚至把自己搭进去!”
秦老师的话掷地有声,敲打着每一个人的心。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吴沛的头埋得更低了,耳根通红。安淼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老师的每一句话都抽打在他身上,巨大的羞耻感和压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龙燚的方向,那人依旧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冷峻,仿佛老师口中那些“乌烟瘴气”的事情,真的与他毫无瓜葛。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批评谁,”秦老师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带着不容忽视的严厉,“是希望你们能警醒!能自律!能把心思真正沉下来!想想你们父母对你们的期望,想想你们自己未来的路!”
她抬腕看了看表:
“好了,道理就讲这么多。希望今天在场的、或者没在场但听说了的同学,都好好想想。下课!”
清脆的下课铃声几乎与秦老师的话音同时响起。但这一次,没有往常那种迫不及待的喧闹。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沉闷的低气压,学生们收拾书包的动作都显得有些沉重和心不在焉。
“啧,老秦这耳朵真灵……”高远小声嘟囔了一句,飞快地收拾着东西。
“言外之意够明显了。”陈浩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旁边脸色依旧苍白的安淼,又瞥了眼后排低着头、动作僵硬的吴沛。
白钰儿冷哼一声,拎起自己精致的书包,看也没看吴沛的方向,径直走了出去。
安淼机械地往书包里塞着书本,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班主任的话像重锤敲打着他,走廊的冲突、吴沛的质问、白钰儿的维护、还有……龙燚那句冰冷的“不可能”和即将到来的“补课”……所有的事情都搅在一起,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窒息。
他只想快点离开这个令人压抑的教室。
就在他背起书包,低着头准备随着人流往外走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安淼浑身一僵,猛地抬头,撞进龙燚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周身那股冰冷的压迫感。
龙燚看着他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惧,薄唇微启,声音低沉,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图书馆。三楼自习室。别让我等。”
说完,他侧身让开,仿佛只是路过,径直走出了教室门,留下安淼一个人僵在原地,如同被钉在了冰冷的恐惧里。刚刚班主任的谆谆教诲还在耳边回荡,而眼前通往图书馆的路,却仿佛通向一个更深、更无法挣脱的囚笼。
——夕阳熔化了窗棂,把图书馆三楼自习室染成一种浓郁的琥珀色。空气里悬浮着尘埃,在斜射的光柱里缓慢浮沉,还有旧书纸张特有的、微苦的香气。安淼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细微的吱呀声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惊心动魄。他一眼就看见了龙燚。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高大身形在夕阳里投下长长的影子。面前摊开着一本崭新的、几乎没什么使用痕迹的数学习题集,然而,雪白的纸张上,却压着一样绝对不属于这里的东西——那封粉红色的信封。心形贴纸在余晖下闪动着廉价又刺眼的光泽,像一个被钉在知识圣殿上的、格格不入的伤口,也像一道无形的裂痕,横亘在安淼刚刚迈进来的脚步前。
安淼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呼吸骤然收紧。八百米测试后残留的疲惫和喉咙深处的灼痛感卷土重来,混合着教室里秦老师严厉话语的回响,还有此刻眼前这抹粉红带来的尖锐酸涩,沉沉地压在心口。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
龙燚没有抬头。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漫不经心地转着,笔杆在指尖灵活地翻飞,划出模糊的残影。他的目光似乎落在那刺眼的粉色上,又似乎穿透了它,落在更虚无的地方,侧脸的线条在光晕里显得格外冷硬。
安淼深吸了一口气,那旧书和灰尘的气味灌入肺腑,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陈旧感。他挪动灌铅般的腿,几乎是无声地,坐到了龙燚对面的空位上。木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动作僵硬地把自己的书包放在脚边,刻意避开了桌面上那抹刺目的粉色。他翻开自己带来的物理竞赛题集——那才是他习惯的战场——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电路图在眼前晃动,却一个字也钻不进脑子。那粉红的信封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余光,让他坐立难安。
秦老师的话,一句一句,带着沉甸甸的回音,清晰地砸在耳边:“……不是让你们逞一时意气、搞些乌烟瘴气事情的地方!”“什么早恋啦,争风吃醋啦……通通给我收起来!”“‘发乎情,止乎礼’!懂得克制,懂得分寸……”
那粉色的信封,那心形的贴纸,在班主任刚刚那番雷霆之怒后,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出现在龙燚的习题册上,出现在他——安淼——即将开始的第一次补习现场,简直像一种明目张胆的挑衅,也像一面镜子,照出安淼心底隐秘角落里的狼狈。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动,一个微弱的声音终于艰难地挤出齿缝,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那个……秦老师刚刚才说过……” 他顿了顿,鼓起残存的勇气,抬手指了指那粉红色的信,指尖有些发颤,“……不要早恋。这东西……放这里,不合适吧?”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自习室陷入更深的寂静。窗外的风声似乎都消失了。
龙燚转笔的动作倏地停住。
他终于抬起了头。那双眼睛,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映出安淼此刻苍白而强作镇定的脸,以及眼底深处那抹无法完全掩饰的仓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龙燚的视线从安淼脸上缓缓移开,落在了那封粉红色的信上,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一个细微的弧度。那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审视,一种了然于胸的嘲弄,仿佛在说:看!你在意这个?
“她的话,”龙燚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送入安淼耳中,低沉而平稳,“不是命令。”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伸出了手。不是拿起信封,而是用拇指和食指,随意地捏住了信封的一角。那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轻蔑,仿佛捏着的不是一颗少女忐忑的心,而是一张碍眼的废纸。
然后,在安淼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龙燚的手指猛地发力。
“嗤啦——”
一声清晰而刺耳的撕裂声,粗暴地撕碎了自习室脆弱的宁静。粉红色的信封连同里面未曾开启的心事,在他指间被轻易地、毫无怜悯地撕成了两半。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割在安淼紧绷的神经上。龙燚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一次,两次……刺耳的“嗤啦”声接连响起。粉红的碎片如同被蹂躏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散落在深棕色的习题册上,落在摊开的空白例题旁,落在安淼放在桌边、指节泛白的手背上。那微凉的、带着纸屑粗糙感的触碰,让安淼猛地一颤,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
龙燚垂着眼,看着自己指间残留的碎纸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漠得如同在处理最寻常的垃圾。他随意地拍了拍手,将最后一点粉红色的碎屑拂掉,仿佛那从未存在过。他的目光重新抬起,再次锁定安淼,那眼神比之前更加幽深,也更加具有压迫感。
“她的话,不是命令。”他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强调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也像是在宣告一种界限的消失。
安淼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看着那些散落的粉色碎片,像看着自己某种隐秘而卑微的期望被当众处刑。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攫住了他,比秦老师的训斥更甚百倍。龙燚的平静和残酷,像一桶冰水将他从头浇到脚。他下意识地想后退,身体却沉重得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一阵微暖的晚风,裹挟着四月特有的、草木萌发的气息,从敞开的窗户缝隙里悄悄溜了进来。风里还夹杂着几片柔软的、淡粉色的樱花花瓣,如同精灵般轻盈地打着旋儿,飘落在摊开的习题册上,落在那些被撕碎的粉色纸屑旁边。生与灭,绚烂与残破,在这一刻形成了一种残酷而诡异的对照。
风拂动了龙燚额前几缕不羁的黑发,也带来他身上淡淡的、运动后清爽的汗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那气息瞬间包围了安淼。
安淼甚至来不及捕捉那花瓣飘落的轨迹,龙燚毫无预兆地动了。
他没有站起身,只是上半身猛地向前倾压过来。动作快得像蓄势已久的猎豹,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他瞬间越过了两人之间那张狭窄的旧木桌,高大的身影如同山岳般笼罩下来,将窗外投进来的最后一点夕阳光线都彻底隔绝。
安淼只觉得眼前一暗,视野里只剩下龙燚骤然逼近的、线条冷硬的下颌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股强大的压迫感让他瞬间窒息,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本能地向后仰,脊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椅背上,退无可退。
龙燚的脸,停在了距离他极近的地方。近到安淼能清晰地看到他浓密睫毛的弧度,近到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带着一种奇异的灼热感,轻轻拂过自己汗湿的颈窝和敏感的耳廓。那气息像带着微小的电流,瞬间窜遍安淼全身,激起一阵无法抑制的战栗。颈侧的皮肤瞬间绷紧,细小的绒毛根根竖立。他甚至能感觉到一片柔软的樱瓣,被风吹着,轻轻贴在了他汗津津的颈侧皮肤上,带来一丝微痒的凉意。
时间仿佛凝固了。自习室里只剩下安淼自己剧烈得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在耳膜里疯狂鼓噪。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到了脸上,烫得吓人,又像是瞬间被抽干,只剩下冰冷的恐惧和一种陌生的、让他更加恐慌的悸动。
龙燚的目光,沉沉地锁住安淼颈侧那片因紧张而绷紧、因汗水而微微反光的皮肤,以及那片不合时宜贴在上面的樱瓣,停留了令人心悸的几秒。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专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幽暗情绪。然后,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睫,视线沿着安淼紧绷的下颌线向上,重新对上他那双因极度惊骇而睁大的、写满无措的眼睛。
龙燚的薄唇,在安淼惊恐的注视下,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个极淡、却危险至极的弧度。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情人间的耳语,带着一种慵懒的、却字字如冰锥般的恶意和探究,清晰地钻进安淼的耳中:
“倒是你——”
那拖长的尾音,像冰冷的蛇信舔过耳膜。
“什么时候,”他的气息再次拂过安淼颈窝最脆弱的那片皮肤,激起更剧烈的颤抖,那片樱瓣也随之轻轻颤动了一下,“也写一封给我?”
世界在安淼眼前彻底碎裂、旋转。龙燚的声音,那带着滚烫气息的低语,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他的耳膜,钉进他混乱不堪的大脑。
“写一封给我……”
空气被彻底抽干,肺叶灼烧般疼痛,每一次徒劳的喘息都带着铁锈的味道。自习室陈旧的书卷气息、窗外飘来的樱花淡香、还有龙燚身上那股极具侵略性的、混合着汗水的荷尔蒙味道——所有气味都在这瞬间扭曲、放大,变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毒雾。他猛地闭上眼,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如同濒死的蝶翼。椅子坚硬的靠背硌着脊椎,带来清晰的痛感,却奇异地成为此刻唯一能证明他还存在的锚点。他想蜷缩,想从这个令人窒息的压迫下消失,可身体却背叛了他,僵冷得像一块被钉在原地的木头,连指尖都无法挪动分毫。颈侧那片樱瓣的存在感变得异常清晰,像一枚耻辱的标签。
时间在极致的静默中被拉长、碾碎。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难熬。
就在安淼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沉重的死寂和龙燚那无声的、却如同实质般碾压下来的目光彻底压垮时,笼罩着他的那片阴影,毫无征兆地退开了。
光线重新涌入视野,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安淼僵硬地睁开眼,睫毛上似乎还挂着一点生理性的水汽。他看到龙燚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坐姿,重新靠回他自己的椅背,仿佛刚才那令人魂飞魄散的一幕从未发生。夕阳的光线重新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侧脸平静无波,只有嘴角似乎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像水面上转瞬即逝的涟漪。那片樱瓣,不知何时已从安淼颈侧滑落,无声地躺在了深色的桌面上。
龙燚的目光,此刻落回摊开在两人之间的那本崭新的数学习题集上。他伸出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指,随意地翻动了几页粗糙的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习题册最终停留在第一章的基础概念复习部分——集合与函数。页面干净,只有印刷体的例题和定义。
“开始吧。” 龙燚开口了,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低沉和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和逼问只是安淼的一个幻觉。他甚至没有再看安淼一眼,视线落在那些对安淼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的基础概念上,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集合运算的韦恩图。“从这儿。”
安淼怔怔地看着他,巨大的茫然和尚未平息的惊悸在胸腔里冲撞。龙燚的态度转换得太快,太彻底,快到让他无所适从。前一秒还是地狱般的逼问,下一秒就变成了纯粹的、冰冷的指令?那平静之下,到底汹涌着什么?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道题。那是初中就该掌握的基础。可此刻,那些熟悉的符号和图形在他眼中却显得有些陌生。龙燚刚才的气息似乎还残留在颈侧的皮肤上,带着一种灼人的烙印感。那句“写一封给我”的低语,如同魔咒般在他混乱的脑海里反复回响,彻底搅碎了他引以为傲的、属于年级第一的冷静逻辑。
“……”安淼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他试图集中精神,去回想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定义和公式。可大脑却像塞满了棉花,一片混沌。汗水从额角滑落,沿着太阳穴冰冷的轨迹,一直流到紧绷的下颌线。他第一次觉得,讲解一道如此简单的题目,竟会如此艰难。
龙燚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他重新拿起了那支黑色的签字笔,笔尖悬停在纸页上方,留下一个微小的、静止的墨点。那姿态,像一个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自己露出破绽,或者……彻底崩溃。窗外的樱花树在晚风中又一阵摇曳,更多的花瓣飘落,无声地见证着这场发生在寂静自习室里、名为“补习”的无声角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