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橱窗里的幽灵 我真的配不 ...

  •   顾煦风走了。
      带着他故事里小男孩的笑声,老夫妻的甜筒,还有半块没吃完的蛋糕。
      也是,他和他的故事,都不应该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我和他的相识是在一次的画展上,他撞翻了我的包,笔记本从里面掉出来,他帮我捡时,看到了我的文字,也看见了我。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他缠上了我,我也认识了他,一个小说家,写出来的东西总有一股天真的劲。
      像本人。
      他鼓励我把写出来的东西发表,于是就有了我第一本半自传体小说——《暗河纪事》
      我用我的苦难做墨,写尽了半生的苦楚。
      现在我不知道该写什么,毕竟我的生活,除了苦难,一无所有。
      空气里残留的雏菊清气,很快被熟悉的霉味反扑,吞噬殆尽。
      屋子更空了。
      沙发凹陷处还留着他身体的弧度。
      漏水壶里的雏菊,在昏暗中白得突兀,像伤口上新缝的线。
      “写写我们?”
      那三个字,还在耳边嗡嗡作响。烧红的针,扎进神经的余痛未消。
      荒谬,危险。
      一个注定坍塌的命题。
      指尖无意识划过笔记本粗糙的封面。
      墨迹糊成的乌云,在袖口下沉默。
      写什么?
      写我如何把靠近的光,一寸寸拖入泥沼?
      写他干净的笑容,终将在我的阴影里枯萎?
      不,不会的,他不会枯萎的。
      我绝望的想,像一个在和上帝祈祷的信徒。
      胃里那团沉甸甸的东西,又开始搅动。
      比之前更甚。
      几天后,手机屏幕亮起。
      顾煦风的名字,像一小簇跳跃的火苗。
      「沈晦,城西新开了家独立书屋,有面巨大的落地窗,阳光能晒透骨头。下午去坐坐?就当…采风。」后面跟着一个书店定位,和一个努力显得轻松的笑脸符号。
      采风?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冰冷。
      拒绝。
      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输入框里,光标闪烁,像一个无声的催促。
      “小小的,白白的,倔倔的…” 他评价雏菊的话,鬼使神差地冒出来,带着他清朗的声音。
      胃里的搅动,莫名缓和了一丝。
      极其细微。
      像冻土深处,一粒微尘的松动。
      「…好。」
      书屋。
      阳光确实慷慨,泼洒进来,金灿灿一片。
      空气里浮动着新书油墨和现磨咖啡豆的混合香气。
      温暖,洁净,充满秩序。
      顾煦风坐在靠窗的位置。
      米白毛衣换成浅灰衬衫,袖口随意挽起。
      他面前摊开一本书,侧脸被阳光勾勒得清晰又柔和,像一幅精心构图的静物画。
      我站在门口阴影里。
      像个误入殿堂的幽灵。旧帆布鞋踩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无声,却感觉每一步都留下污迹。
      他看到我。眼睛瞬间点亮,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真实的惊喜。
      “沈晦!”他起身,拉开对面的椅子,“这里。”
      “喝什么?这里的耶加雪菲手冲不错。”他推荐,语气熟稔。
      “那就这个吧。”
      他笑着点头:“好。”
      我独自坐着。目光无处安放。
      邻桌是一对年轻情侣,头挨着头,低声笑语,分享一块精致的红丝绒蛋糕。
      女孩的笑声清脆,像玻璃珠落进银盘。
      心脏猛地一抽。
      不是羡慕,是尖锐的刺痛。
      像被那笑声里的“正常”和“甜蜜”狠狠扇了一巴掌。
      继父醉醺醺的咒骂声,母亲压抑的啜泣,碗碟摔碎的刺响…地下室冰冷的霉味瞬间涌上鼻腔。
      手指在桌下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物理的痛,压回记忆的洪流。
      顾煦风回来,轻轻放下玻璃杯。杯壁沁着水珠,冰凉触感让我微微一颤。他敏锐地捕捉到我的僵硬,顺着我刚才的视线看向邻桌。
      “很甜,对吗?”他轻声说,像在陈述一个遥远的童话,“有时候觉得,能毫无负担地分享一块蛋糕,也是一种了不起的幸福。”
      毫无负担?
      我盯着那杯子,杯壁的水珠滑落,像无声的泪。
      我的“负担”,是刻在骨头缝里的锈,是呼吸里都带着的霉。如何“毫无”?
      “嗯。”我含糊应声,端起水杯。
      他不再追问。翻开他带来的书,是一本精装诗集。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
      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咖啡机的嗡鸣,远处情侣模糊的笑语。
      一种奇异的、紧绷的平静。
      “沈老师?”一个略带迟疑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抱着几本书,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又飞快瞟了一眼顾煦风,脸微微泛红。
      “真的是您!沈晦老师!我…我是您的读者!您的《暗河纪事》…我看了三遍!那种…那种沉在底下的窒息感,写得…太真实了!”女孩有些语无伦次,带着纯粹的激动。
      《暗河纪事》。我那本半自传体的小说。浸透了地下室的霉味和绝望的嘶吼。像把腐烂的伤口扒开给人看。
      顾煦风也抬起头,眼神带着一丝惊讶,随即是温和的鼓励,看向我。
      被认出的瞬间,我像被剥光了扔在阳光下。每一寸皮肤都暴露在审视里。
      “谢谢。”声音干涩得厉害。手指无意识地在桌布上划着无形的线。
      “我…我能请您签个名吗?”女孩期待地递上《暗河纪事》和笔。
      笔尖悬在扉页。洁白的纸,像一块等待被玷污的墓地。签下我的名字?
      胃里的沉坠感又来了。比之前更重。
      “签这里吧。”顾煦风温和地指了指书名下方空白处,声音像一道稳定的锚。
      我看了他一眼。他眼神平静,带着一种无声的理解。那理解,像一根细小的针,刺破了一点我紧绷的壳。
      笔尖落下。
      沈晦。
      两个字,歪斜,用力,几乎划破纸背。
      “需要写点什么吗?”
      “可以吗?那麻烦祝我学业有成。”我按照她的话写字,尝试着挤出一个微笑。
      女孩如获至宝,连声道谢,抱着书雀跃离开。留下我指尖冰凉,掌心全是冷汗。
      “你的读者。”顾煦风的声音带着笑意,“很真诚。”
      真诚?
      她们真诚地欣赏我的痛苦,我的腐烂。像隔着玻璃,观赏水族箱里一条畸形的鱼。
      她们赞叹那畸形的“真实”,然后转身回到她们阳光明媚的世界。

      “嗯。”
      离开书屋时,暮色四合。
      夕阳的金辉给街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边。顾煦风走在我身侧半步,保持着一种礼貌又不会太疏远的距离。
      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干净的人行道上交错。
      “今天…谢谢你出来。”他开口,声音在黄昏的微风中显得很柔和,“感觉怎么样?”
      怎么样?
      像生锈的齿轮被强行转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像长期囚禁在黑暗中的眼睛,被骤然的光刺得流泪不止。
      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过。”
      “阳光…很足。”我答非所问。目光落在路边橱窗里展示的精美蛋糕上,和海盐焦糖那块很像。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笑了:“下次,换家店试试?我知道有家做栗子蒙布朗很绝。”
      下次?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漾开微澜。带着一种我几乎不敢触碰的许诺意味。
      我没有应声。只是看着橱窗里自己的倒影。
      苍白,模糊,像一个随时会消散的幽灵,映衬在那些甜蜜光鲜的幻象旁边。
      他停下脚步。“沈晦,”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你看,春天快来了。路边的玉兰,花苞都鼓起来了。”
      我抬头。
      光秃秃的枝桠上,确实缀着一些毛茸茸的灰褐色芽苞。在暮色里,沉默地积蓄着力量。
      春天?
      那些芽苞,离我很远。远得像另一个星球的光。
      “嗯。”
      他送我回楼下,没有上来。
      只是站在昏黄的路灯影子里,看着我。
      “雏菊还好吗?”他问。
      漏水壶里的雏菊。几天了?大概早已枯萎。像所有靠近我的美好事物一样。
      “还好。”我说。推开了那扇散发着熟悉霉味的单元门。
      楼道黑暗,吞噬了身后路灯微弱的光。
      一步一步踏上台阶。
      胃里的沉坠感,伴随着心脏深处那一点被强行撬开的、微弱的缝隙,一起搏动。
      橱窗里那个幽灵般的倒影,
      似乎回头看了一眼。看向路灯下那个模糊的、温暖的身影。
      然后,彻底没入黑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