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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香樟叶落满课桌时 宋砚发现余 ...

  •   宋砚发现余望之在收集香樟叶,是在月考结束后的那个午后。

      他抱着一摞刚发下来的试卷从
      叶片边缘有些卷曲,是被秋阳晒得脱水的样子。余望之的拇指轻轻蹭过叶面上清晰的纹路,像在触摸某种易碎的珍宝,随后便将那片叶子夹进了手边的笔记本里。

      宋砚的脚步顿在门口。那本笔记本的封面他认得,深棕色的皮质,边角已经磨得发亮——那是初三那年,他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毕业礼物,扉页上用银漆写着“望之存念”,字迹张扬,是他当时能写出的最认真的一笔。

      那时他们还不是现在这样。

      那时余望之会在课间抢他的数学作业抄,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里总掺着低低的笑;会在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抱着两瓶冰镇汽水站在篮球场边等他,玻璃瓶外的水珠顺着他的手腕滑进校服袖口;会在晚自习停电的瞬间,借着应急灯微弱的光,凑到他耳边说“宋砚,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后来的事,宋砚不太愿意想。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展平的纸,即使抚平了折痕,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里,也藏着无法磨灭的褶皱。

      他走进教室,将试卷放在讲台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余望之的座位。那本深棕色的笔记本已经合上了,被压在厚厚的教辅书底下,只露出一小截皮质封面,像在刻意躲藏。

      “发卷子了,”宋砚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有些突兀,“后排的自己来拿。”

      同学们涌上来时,他往后退了退,恰好站在余望之的课桌旁。风又起,这次卷进来的香樟叶落在了余望之的试卷上,盖住了最后一道大题的解题步骤。

      余望之伸手去捡,宋砚的指尖也在同一时刻碰到了那片叶子。

      温热的触感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像被烫到般缩回了手。叶子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被宋砚的鞋尖不经意地碾过,发出细微的脆响。

      “抱歉。”宋砚先开了口,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他穿的还是余望之去年送的那双白色板鞋,鞋边沾着点洗不掉的草渍——那是去年秋天,他们在学校后山的草地上摔了一跤留下的,那时余望之压在他身上,笑得喘不过气,说“宋砚你看,这里的星星比别处亮”。

      余望之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了那片被碾过的叶子。叶片已经碎了一角,深绿的汁液浸出来,在他的指腹上留下一点湿凉的痕迹。他捏着那片残缺的叶子,沉默地放进了桌肚。

      桌肚里似乎放了不少东西,宋砚听见轻微的窸窣声,像是很多片叶子叠在一起摩擦。

      “余望之,”宋砚忍不住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你收集这些……做什么?”

      余望之的肩膀僵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蒙着一层雾。“没什么,”他说,“老师让做植物标本。”

      这个借口拙劣得可笑。生物老师明明在开学初就布置过这项作业,全班同学早就交了。宋砚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突然想起初三毕业那天,余望之也是这样,眼神躲闪着说“宋砚,我们还是做朋友吧”,语气平淡,却在转身时,把他送的那支钢笔掉在了地上,笔帽摔裂了一道缝。

      那时的宋砚太年轻,只当是少年人说变就变的心意,红着眼眶追问了很久,得到的却是余望之越来越冷的沉默。直到某天放学,他看到余望之的妈妈站在学校门口,脸色严厉地把余望之拉走,路过他身边时,那道冰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才隐约明白,有些告别,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

      “哦。”宋砚应了一声,没再追问。他转身去拿自己的卷子,指尖划过试卷上鲜红的分数,却觉得那些数字模糊得厉害。

      接下来的日子,宋砚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余望之。他发现对方收集香樟叶的动作越来越频繁:早读时会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捡起窗台上的落叶;午休时会绕到教学楼后的香樟树下,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挑选完整的叶片;甚至在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别人都在打球聊天,他却一个人站在树荫里,看着风吹叶落,手里紧紧攥着一片刚摘的叶子。

      那些叶子被他仔细地夹在那本深棕色的笔记本里,宋砚在某天值日时,不小心碰掉了那本从教辅书下露出来的本子,看到了里面整齐排列的叶片。每一片都被压得平平整整,叶脉清晰,边缘用透明胶带仔细地固定着,叶片旁边还用极细的笔写着日期。

      从九月一日,到十月十五日,一天都没断过。

      而在最后一页空白处,放着一片已经泛黄发脆的叶子,旁边的日期是去年九月三日——那是他们在学校后山摔了一跤的第二天,也是余望之开始对他冷淡的第一天。

      宋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钝痛顺着血管蔓延开来。他想起那天余望之穿的白色卫衣,胸前沾了草汁,他笑着说“洗不掉了”,余望之却突然沉默下来,眼神暗了暗,说“那就扔了吧”。

      原来有些话,说的从来都不是衣服。

      他悄悄把笔记本放回原处,指尖却沾了一点叶片的碎屑,像细小的针,刺得他指尖发麻。

      十一月的第一场雨来得猝不及防。放学时,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打在香樟树叶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宋砚收拾好书包走到楼下,看到余望之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眉头紧锁地望着雨幕,手里紧紧抱着那本深棕色的笔记本。

      “没带伞?”宋砚走过去,把自己的伞递到他面前。伞是黑色的,伞骨上还留着一道划痕——那是去年冬天,他们一起打伞回家,余望之用手指在伞骨上划出来的,说“这样就能记住是你的伞了”。

      余望之的目光落在伞上,又迅速移开,摇了摇头:“不用,我等雨小一点再走。”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宋砚把伞往他手里塞了塞,“拿着吧,我家离得近,跑回去就行。”

      他的指尖再次碰到余望之的手,这次对方没有立刻躲开。余望之的手很凉,指尖因为长时间攥着笔记本,泛着一点不自然的红。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砸出小小的水花。

      “宋砚,”余望之突然开口,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你还记得去年冬天,我们在这里打伞,你说……”

      “记得。”宋砚打断他,声音有些发紧,“你说伞太小了,挤得慌。”

      其实那天余望之说的是“这样靠着,好像也不错”。他当时把脸埋在宋砚的颈窝,呼吸温热,带着淡淡的薄荷糖味。

      余望之沉默了,握着笔记本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那时候……”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是我不好。”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宋砚愣在原地,雨水溅到他的脸上,冰凉一片。他看着余望之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嘴唇,突然就明白了那些被收集起来的香樟叶的意义——那不是植物标本,那是余望之藏在时光里的、无法说出口的歉意。

      他想起余望之妈妈那天冰冷的眼神,想起初三毕业时余望之掉在地上的钢笔,想起这一年来对方刻意保持的距离和偶尔流露出的挣扎。原来那些看似决绝的告别背后,藏着这么多他不知道的隐忍。

      “余望之,”宋砚的声音有些哑,“你收集的不是叶子,是……”

      “是我们错过的日子。”余望之抬起头,眼眶泛红,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我妈去年发现了我们的事,她逼我跟你断了联系,说……说我们这样是不对的。我那时候太胆小了,宋砚,我不敢反抗她,只能……只能躲着你。”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哽咽:“我每天都在数日子,从我们吵架那天开始,一片叶子代表一天。我想着,等攒够了三百六十五片,我就跟你解释清楚,不管我妈怎么说,我都……”

      说到这里,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望着宋砚,眼神里有愧疚,有委屈,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宋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酸又软。他想起这一年来的疏远和冷漠,想起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想起看到余望之收集叶子时的疑惑和心疼。原来破镜重圆的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走。

      雨还在下,香樟叶被打得簌簌作响,一片片飘落,落在两人脚边的水洼里,晕开一圈圈涟漪。

      宋砚伸出手,轻轻擦去余望之脸颊上的雨水。指尖触到的皮肤温热,带着熟悉的触感,像去年冬天余望之贴在他掌心的暖宝宝,熨帖而安心。

      “不用等三百六十五片了,”宋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余望之,一片就够了。”

      他捡起脚边一片被雨水打湿的香樟叶,叶片翠绿,脉络清晰。他把叶子塞进余望之的手心,然后握住了对方冰凉的手指。

      “我们重新开始,”宋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从这片叶子开始。”

      余望之的手指动了动,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很紧,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他的眼眶更红了,却笑了起来,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好。”他说。

      雨渐渐小了,风穿过香樟树林,带来清新的草木气息。宋砚撑开那把黑色的伞,将余望之拉到伞下。伞依旧有些小,两人的肩膀紧紧挨着,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体温。

      余望之把那片新的香樟叶小心翼翼地夹进笔记本里,这次没有写日期。

      因为从今天起,往后的每一天,都值得重新书写。

      香樟叶还在落,一片又一片,落在他们共撑的伞面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他们重新开始的、带着淡淡伤感却又充满希望的青春里。有些裂痕或许永远无法消失,但只要愿意一起拼凑,那些破碎的时光,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透出温暖的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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