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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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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眼的苏州不会给人人间天堂的惊艳感,普通,和其他所有城市一样到处在拆迁,重建,年轻的男男女女和尘土一样无处安生。她古典灵秀的核心被重重掩藏。
我知道苏州美在亭台楼阁,古城小巷。但是身不由己地奔赴饭局,奔赴饭局,循环不止,比朝九晚五要累,更加没有时间去闲游。艳遇和表白自然也是没有的,因为对方公司派出的聒噪老外,我不得不一直保持着微笑说西道东。张文良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是说些废话迎合彼此,小说里应当出现的英明神武、快刀剪乱麻的精英不是他,中国人的交易都是兜着圈子和着稀泥完成的。
不过还好完成任务,再三婉拒对方邀约饭局的热情方得离开,简直如甩开脚底粘着的口香糖一样轻松自在。X城距苏州很近,提前买好的火车票,还有三个半小时才开车。张文良问:“要不要去逛逛?市中心离火车站不远。”
想想同意了,三个半小时,偌大的候车厅并无可容纳两人放松的空间。
张文良对苏州不熟,且走且停,忽然驻足歉然地笑:“我不太喜欢逛街,到了街上也不知要做什么。你们女孩子比较了解有哪些好玩的,要不你来带路吧?”虽是迟疑的口气,却是肯定的意思。
我想推却:“我也不太逛街。”
他想了想说:“要不然找个地方喝点东西吧。过会也好回去。”
逛街走路是尴尬无言,闲坐也是相对无言,二者选一,都是不得不做的事。
位于步行街入口处的小咖啡馆,布置得极富北欧简约风格,缥缈而来的却是苏州评弹,不伦不类地岂止不搭调而已。我饶有兴致地听。
男声:美啊!
又转换成旁观的语调:格就是所谓惊人之貌。小姐非但面孔好看,而且衣着文静、仪态大方,真是秋水为神玉为骨,淡雅清丽胜似花,简直像不吃人间烟食格仙女,看的张生呆脱……
张文良忽说:“听得懂苏州话?”
我忽然发觉自己的嘴角正上扬,回:“一点,不是都能懂。”
“真了不起。我听苏州话就如听外国话一样,一句都不明白。”
我笑:“是,外地人比较难懂。不过无锡常州和上海这些说吴地方言的会比较相通。”
“哦,这样啊。一苏你是哪边人?”
我猛然发现两人之间的对话在往一个危险的方向转去,张文良确实是一个聪明狡猾耐性十足的猎手,即便他不是对我有所图,也勾起我的受害妄想症。我并不愿对他透露任何隐私。所以对这样貌似温和的男人,我报以微笑,含糊地说:“不是苏州人。”
张文良扬扬眉并不追问。他这样很好看,也很老道,或许是对着无数个女人才练就得这样好看。
出去的时候居然能遇见莫长明,他诧异地看我,这个世界还真是小,可以容易一次两次的偶遇。我学着张文良的样子扬眉,天知道我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
“这么巧,你也在苏州。”我说。
“嗯,放假回家。刚下的火车。”他下颔闷在围巾里,有浓厚的青春味。
“我们正要去赶火车。”我说,他点头,“那么,我们先走了。”
张文良对待大人一样对他颔首。
“朋友?”张文良随口问。
“不算是。”我实在不知要怎么定义我与他的关系。
火车驶离车站时,天已经昏暗,近处的路灯亮起微弱的黄光,远处的云彩一块一块地涌向天边,很美,也很凄凉。冬日里不常看到这样大开捭阖的天空,经常是灰暗的,色块模糊地,惨淡成一团的。今天倒有些秋天的意味。
耳边忽然传到相机拍照的“卡擦”声,转头一看,却是张文良举着手机朝窗外的傍晚伸去。连着拍了好几张才收手回看。
他抬头看我,笑道:“我上学时喜欢摄影,无论走到哪里随身都带着相机。现在早忘了摄影的要素了,手机像素低,不过方便。”
是,无论摄影作品多美,功效不过是扭曲记忆,倒不如记录下模糊地,到底还能唤起记忆还原几分。所以,我不愿拍照也不愿看旧照片,记忆就扔在脑海深处,忘记也罢,发酵也罢,我只是做一个行尸走肉般的容器。只是有时,会不甘愿。
没有他的很长一段时间,总是看到这样的天空,美不胜收,欲语还休。大自然的壮阔神奇,让人忍不住自作多情。这一切的似锦繁华是否是为你我预备的?是不是上苍妒忌,偏不让有情人成眷属?你逝去的意义是什么,我残活的意义是什么?……绞尽脑汁后的无解,不如将自己顺从地置于这个既定的轨道上,只活到今天,每晚的睡觉都是对自己的祭奠。……神啊,如果真的有神,我不怕死,不怕连念想都消失殆尽。
“你总是不开心?”张文良大约是为了顾忌我的自尊心,采用的是疑问语气。
“没有。”
“我不知道你总是郁郁不乐的原因,可是还是积极点好。”他和所有人都一样,认定这个世上没有什么值得难过到明天的事情,多好的乐观主义者。他们总是嘲笑和蔑视悲观主义者。
“我只是累了。”我说,随即阖上眼假寐。
苏州,真不是我的庇佑所,是照妖镜,我所有的负面情绪都逃离不出,死死被揪出定出,毫无尊严和隐私地被批斗抽打。
“休息一会。到了我叫你。”他的声音很讨人厌。
他的离开,造成我精神很大的溃迸。只是因为平身生活过于安逸。
从那时起与他有关的梦境主题总是失而复得,无论在怎样的时间里,怎样的空间中,总是分散,寻找,蓦然回首,他总在那里,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并不知道我为他耗费的心力。我变得意外的耐心,毕竟,是相逢了。
笑着醒,哭着醒,黯然着醒,眼前都是空洞洞的黑。
这次的梦境很凌乱,他在不同的时空中辗转,我追的很累,又不敢停下放弃。稍有停止的意想,他便冷冷地站在前面回望,眼中是陌生的憎恨和绝望。
“一苏,张一苏。”不是他的声音。
“一苏,一苏。”不是他的声音。
“醒醒。一苏醒醒。”是张文良。
他的身影疏忽被黑暗笼罩,我感到眼前一片刺亮,明亮的灯光下是张文良的脸。
周围的人诧异地看我。我一摸眼角,有湿漉漉的水。
“做噩梦了?”张文良重新坐下,“居然睡得这么沉。”
我摸摸脸,鼻头和额角都出了细密的汗。窗外高大沉默的树木呼啸而过,天早已黑压压的一片。他的眼神隐在黑漆漆的远方,火车速度再快仍旧是逃不过。我惧怕梦境里他陌生的眼神。
“一苏,”张文良小心翼翼地探身叫我,“是不是着凉了?你在打战。”
我疲倦地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