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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一支舞 次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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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我踏着露水来到河边。部落选址极好,夏季融雪汇成的支流清澈见底,岸边芦苇上还挂着晶莹的晨露。平日里女人们洗衣说笑的地方,今日因汉人队伍启程而格外清静。我坐在光滑的卵石上,看着小鱼在水中摆尾,直到阳光晒暖脊背,才褪去外衣踏入河中。
河水漫过胸口时,带起细碎的光斑,晨光穿透水面在锁骨处碎成星星点点。我往深处挪了挪,让水流漫到下颌,鼻尖以下全浸在微凉的清透里。水底的鹅卵石被磨得溜圆,硌着脚心时像有谁用指尖轻轻挠,痒意顺着腿根往上爬,倒让紧绷的肩背松了些。
昨夜烦闷的思索在这一刻好像都随着水流晃散了。我闭上眼,听水流淌过石缝的“哗哗”声,像部落里老人哼唱的调子,缓慢又绵长。风掠过高高的芦苇丛,“沙沙”地打着拍子,偶尔有几只水鸟被惊起,翅膀扑棱的声音远得像在天边。岸边的露水顺着草叶滑进水里,“叮咚”一声轻响,刚落进耳朵就被更大的水流声吞没。
我舒展四肢,让水流穿透内衬托着身体轻轻晃。后颈抵着一块被晒暖的河石,暖意顺着脊椎往下淌,和水里的微凉缠在一起,竟生出种奇异的安稳。夫露稣说过,往更西的地方去,那里的河水全年都是暖的……指尖划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我像把自己泡成了水里的一块卵石,连呼吸都跟着水流的节奏,慢下来,沉下去。
芦苇丛的“沙沙”声里,似乎混进了点别的动静,但很快就被水流卷走了。许是哪只鸟踩断了枯枝,我没睁眼,只往河石上靠得更紧了些。这片刻的清静太难得,连岸边的风声、水声、草声,都像是特意为我筑起的墙,把那些嘈杂的、让人不安的东西全挡在了外面。
忽然一双粗壮的手臂从背后环住我的腰,带着浓烈的汗味与酒气。我惊得猛地挣扎,那人却抱得更紧,滚烫的呼吸喷在颈窝:“你终于是我的了,曼露丽萨。”
是巴图达!我在心中惊呼,拼命蹬踹着水花,他的皮靴硌得我小腿生疼。我张口狠狠咬在他手臂上,他吃痛松手的瞬间,另一只手却仍箍着我的腰。“夫露稣死了,你是逃不掉的。”他的狞笑在耳边炸开。
我忽然悲从中来,泪水混着河水滑落。远处传来马蹄声时,他强行将我拖拽上岸,我的外衣落在石块上,他粗暴地把我扛上马背,然后自己跨上,他的双手禁锢着我的身躯向营地骑行。路上周围牧民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他却毫不在意,然后他将我横扛在肩头走向主营地。
扔进巴图达的寝帐时,我重重撞在毡毯上。他的房间堆满战利品,虎皮地毯上散落着金银器皿,处处透着奢靡与霸道。
“昨日在汉人面前很风光?”他慢条斯理地解着腰带,眼神像打量猎物的狼。我蜷缩在床脚,握紧了藏在袖中的银簪,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我巴图达的马蹄踏过的地方,草得向着我长,水得绕着我流——你,更得乖乖进我帐!”他突然掐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我打败了夫露稣,你是我赢得的猎物”
“你说什么?”我眼珠子瞪得快要裂开,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惧意,竟被心口烧起来的火烫得褪了色,倒像是被踩住尾巴的狼,先惊得炸毛,再一转头,满眼都是要咬人的凶光。
“他不自量力要跟我单挑,被我砍掉右手。”他得意地向我笑着,“后来还敢偷袭汉军的阵营,简直是找死。”
门外忽然传来通传声,大可汗召见。他临走前捏住我的脸颊,说“今晚跳支最美的舞等我。”又对侍卫吩咐,“看好我的新娘。”
我瘫坐在地,不禁嘲笑起自己,笑到喉头发紧,倒像是被风沙呛住,眼泪混着唾沫星子往下掉。
她原以为敌人只在千里之外的中原,哪想到身边的族人早已举起了屠刀。
我原以为,根据上一世的经验,只要不顺着曼露丽萨的意愿走,就能躲过灾难,活得久些。可我还没来得及顺着河道往下流跑去,那催命的恶魔就堵在了眼前。
我慢慢直起身,膝盖在毡毯上磨出钝痛,倒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我抬手抹掉眼泪。直到侍女送来晚餐与舞衣时才振作起来。
……
铜镜里的女子眼含血丝,嘴角却噙着冷笑。既然逃无可逃,不如遂了曼露丽萨的愿。我换上更华丽的舞衣,将簪尖磨得锋利。
“最美的是吧,那我便来跳一支,让他记一辈子”。
……
夜幕降临时,寝帐里点燃了安息香。巴图达带着酒气回来,看到我的模样便急切地靠近,他口里说着:
“我的马驹子,你看这草原的月亮,圆得像你煮奶茶时扬起的奶泡——我愿把帐篷扎在你常去的泉边,让你的银饰叮当声,比所有马头琴都好听。”他的手在我的脸上缓缓摸蹭。
“曼露丽萨,你睫毛上的晨露,比雪山上的融水还清。我猎来的狼皮给你铺床,打来的黄羊给你炖汤,只要你肯坐在我帐前,看我磨箭。”他紧紧绕着我的身子贪婪地打量。
“你是我套马杆都舍不得勒紧的那匹野马,是我酒囊里最烈的那口烧刀子——就算让我用十匹骆驼换,我也只换你发间那朵干枯的沙枣花。”他从背后揉捏着我的肩,然后缓缓向下。
我灵巧地避开他的环抱,“我的舞蹈只献给强者。我的巴图达。”
我牵引着他坐到软垫上,缓缓展开双臂。腕间的金铃随着抬手动作清脆作响,猩红裙摆如绽放的花朵般铺散开,缀满的金箔在烛火下流转着细碎金光。我踏着鼓点轻旋,腰间的银链随着扭胯动作甩出优美弧线,发间的宝石流苏垂落在肩头,随着每一次俯身而摇曳生姿。
我故意靠近他又骤然旋开,指尖擦过他的膝盖时,他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旋转间,我瞥见他眼中的欲望,随即用更柔媚的姿态回应。单膝点地时腰肢如柳枝轻颤,仰头甩发的瞬间,面纱滑落至肩头,露出曼露丽萨那双含着水汽的杏眼。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的弧度在烛光下格外清晰。我趁机绕到他身后,双臂虚虚环过他的脖颈,发间的金饰轻轻蹭着他的耳廓,在他转身的刹那又旋身躲开,裙摆扫过他的膝盖,留下一阵香风。
当我再次旋转着靠近时,他终于按捺不住猛地抓住我的脚踝,将我拽到怀中。
“你真美,我的美人。”
粗粝的手掌撕扯着我的面纱,带着酒气的吻粗暴地落下。窒息感涌上的瞬间,我摸到了发间的簪子,毫不犹豫地刺向他的脖颈。
血珠先是缓缓渗出,随即喷涌而出,溅得我满脸温热。他惊恐地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手忙脚乱地去捂伤口。我趁机推开他,却见他挣扎着从靴筒抽出匕首掷来——太快了,我还没从杀人的惊骇中回过神,冰冷的刀锋已没入心口。
剧痛袭来的瞬间,我仿佛又看到了夫露稣含笑的眼睛,看到了奶奶温暖的怀抱。“曼露丽萨……”
黑暗,又是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