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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村集摆摊 时光在顾清 ...

  •   时光在顾清河每天去田埂间的劳作飞逝而过,地里的草莓也都成熟了。顾清河从地里一筐一筐的采摘,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这是她第一次种田的收获,她格外的珍惜和感到幸福。

      露水在砖缝里、在菜畦边、在鸡舍木栏上,一颗一颗地发亮。灶间的火刚灭,热气还在屋檐下呼吸。顾清河把袖口挽到手肘,指尖冰得发麻,却拎得动一筐又一筐草莓。沈桥也自然的过来帮忙,他们之间也慢慢的达到了某种默契,自然而隐喻。

      昨夜下过了雨,清晨的空气像刚洗过,酸甜的果香更清新。她把草莓倒在竹筛上,迅速挑拣:颜色深、表皮干、果肩饱满、果蒂新鲜,被她挑出来的那一堆像一排排小小的红灯。她弯腰装盒,每一盒先铺一层防震的软纸,再垫一片干净的桑叶,草莓头朝外、屁股朝里,码得整齐。秤放在桌子中央,电子屏幕亮着幽蓝色,重量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她习惯性把数值念出来,“三百二十五克,刚好半斤有余。”

      “装一箱二十盒?”沈峤把纸箱折好,压住四角,手背的青筋在灯下轻轻起伏。他说话声不高,但带着某种笃定的节奏,“多的那一盒留给王婶,她指定要‘验货’。”

      “她是我们今天的第一波口碑传播渠道。”顾清河笑,拿记号笔在盒盖侧面写上“清湾·顾姐草莓/今早摘”。字是工整的印刷体,笔锋却有一点轻快,像她此刻的心情。

      “口碑传播渠道?”沈峤抬眼看她,眼里有笑。

      “俗称‘村广播’。”她把标签贴好,再把橡皮筋勒上。细细的胶筋在她指尖弹了一下,滑开,绕过盒角扣好。她低头,耳边垂下的碎发晃了一下,轻轻触到下颌线,像一根温柔的小刷子。

      “你别再忙了。”顾老太从屋里端出一碗滚烫的红糖姜汤,放到桌角,“喝一口,昨晚下雨你忙到后半夜,早上还不老实。”

      “奶,”顾清河笑,“再晚两分钟就要出摊了。”

      “就两口。”顾老太催,她把碗往顾清河手心一塞,又瞥一眼沈峤,“你也喝。”

      “我不怕冷。”沈峤接过碗,还是不声不响喝了两口,眉峰微微动了一下,显然被姜辣呛到,却没有露声。他把碗放回托盘,手里又继续折箱子。纸板在他指节下发出细细的“嚓嚓”声,规整、利落。

      灯影晃一下,鸡棚那边传来几声“咯咯”。曾小龙打着哈欠进院,头发乱成一撮刺猬,脚下拖鞋噌噌响,“顾姐……要不今天我来吆喝,你负责笑。”

      曾小龙是顾清河邻居,皮肤黝黑、个子不算高。和沈峤从小认识,算半个玩伴。笑的时候露一口白牙,眼睛大而有神,动作爽利,有股乡下年轻人的生猛劲儿。他初中没读完就去隔壁县的建筑工地干活,后来在南方电子厂待过几年。因父亲生病、母亲一个人忙不过来,回村帮家里种地,也接一些零工。对现代农业感兴趣,但方法比较传统,也想跟着跟顾清河学些新东西。

      “你负责笑客户都跑了。”顾老太一棒子打回去,“去把车把擦干净,昨夜落的灰。”

      曾小龙缩缩脖子,嘿嘿笑着跑了。顾清河看向沈峤,“棉绳呢?”

      “这儿。”他从腰侧口袋掏出一卷麻绳,随手递过来,“捆箱的。车厢里我先铺了防滑垫。”

      “专业。”她把绳头卡在箱角,用力一勒。绳索擦过纸板,发出低低的响。她抬眼看他,没忍住加了一句,“你要不是退伍,去做物流总监也很合适。”

      “我就当你夸我。”他淡淡一笑。那笑意不露牙,只压在眼尾,像把锋利的刀收了鞘。

      “走了走了。”顾老太提着布袋,“找王婶占摊位去,迟了好位置都被占了。”

      “我骑三轮。”曾小龙蹬上电三轮,发动时“哼哼”两声,车头的塑料花球摇出喜庆感。沈峤把两箱草莓抬上车,动作看着不费力,仿佛重量在他掌心被分成了轻松的两半。

      “坐稳。”他回头吩咐。顾清河把笔记本、零钱包、扫码牌、一次性手套一一确认,最后把口罩挂到耳上。天边刚翻出一线鱼肚白,清湾的早市像一锅即将开口的粥,边缘先冒了泡。

      村集在老槐树下。摊位挤得密密麻麻,卖活鱼的水桶里翻起泡,卖豆腐的案板上雪白一片,卖油条的锅边油花吱吱响。要声量、要气势、要眼,谁迟一步,就被淹在这锅热闹的粥里。

      顾老太拿了把小马扎,劈头盖脸往人群里挤:“借个光,借个光,给我们清河让一条道,诶哟,王婶!”她一眼看到老对头,声音立马高了半度,“你这旗袍今天穿得是给我孙女打广告呢?”

      王婶扭头,“你孙女回来挣大钱,别到时候借钱都不认我。”

      两人你来我往,先唇枪舌剑一阵热身,氛围烫起来。顾清河把摊布一铺,扫码牌立在前头,开口第一句是标准职业音:“今日草莓现摘,甜度检测十二点八,包装完好,支持自提与送货上门。”她说着抬头,笑意自然,眼神里是城市里练出来的专业与自信,但语速和语调又贴着乡音的亲和。

      第一波顾客多是熟面孔,顾老太挥着手,“尝!尝!先尝后买!”她不知从哪里摸来一把小巧的食品级牙签,插起半个草莓,递过去,“甜不甜,舌头知道。”

      “甜倒是甜,就是……”一个老头子抿嘴,“贵。”

      “贵在你嘴上。”顾老太斜他一眼,“你孙女买口红几百块,涂嘴上半天掉了;我们草莓吃进肚里,甜在心里过一宿。”

      众人哄笑。价格话题被带过去,第一单成交,扫码“滴”一声,顾清河下意识低头,唇角没收住。那笑不是营业笑,是被“第一单”两个字轻轻拨动的小雀跃。

      “你喊两句。”她一转头,小声对沈峤说。

      “我?”他挑眉。

      “你声音好听。”她说得很自然,像陈述一个事实,不带夸张。

      沈峤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走到摊位前,拿起纸喇叭,嗓音低沉而稳:“顾姐草莓,今早摘,甜着呢!尝一口就知道,不甜不要钱。”他没有喊得很高,却压住了周围零碎的杂音。那声音像在拥挤里打开了一条直道,不急不躁,偏偏就让人想跟着走。

      “这谁家的小伙子,嗓门子可真甜。”王婶憋不住,朝顾老太挤眉,“你外孙女婿?”

      “先别乱喊亲戚。”顾老太一拍她手背,“先掏钱。”

      顾客一波接一波。有人尝一口就买两盒,有人先拍照发群问“要不要拼”,也有人只问问价格转头就走。节奏渐渐稳。沈峤负责递样、控秩序,手臂一伸一收,准得像拿枪;曾小龙负责扫码、找钱,嘴快得跟打机关枪一样;顾清河负责介绍:“这个是‘甜蜜一号’,酸甜平衡适合小孩;这个偏甜,适合做甜品;这个个头小但香气重,泡酒最好。”她一边说一边把盒子转一个角度,让果冠那一圈翠绿正对光,不多一度,不少一寸。她的职业感在这一刻全面回潮,却不显得“格格不入”,只是把热闹整理成有序的热闹。

      “唉呀妈呀,这谁?”一群小姑娘围着摊子,把目光不老实地往沈峤身上钩,“兵哥哥?!”

      “退伍。”沈峤淡淡。

      “退伍也帅!”小姑娘们咯咯笑,转头冲顾清河,“老板娘你赚大了,草莓都不用卖,光看他就甜!”

      顾清河笑,耳根不受控地热了一下,垂眼把找零的小票放准,手指越过钱盒沿。“谢谢,欢迎常来。”她的声音稳,但尾音轻了一点。她侧头看沈峤,他没看她,认真给一个老奶奶把盒扣紧,怕路上颠簸开了。那认真让她心又被轻轻按了一下。

      “顾姐草莓,甜着呢”沈峤又喊了一句,嗓音越用越温润,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暖声线。喊到这句,他忽然侧头看了她一下,视线很短,短到不能被外人捕捉,但足够把她耳根的热度再往上拱一寸。

      午近,太阳爬上槐树腰,阴影从摊位下逐寸缩回。热浪往上升,油条摊那边的香味和糖人摊那边的麦芽香混着果香,甜得发黏。顾清河连续说了半个钟头话,嗓子有点发干。她握紧水杯,刚要喝一口,沈峤递来一杯温的,“别喝太凉,等会儿累了。”

      她接过,杯口贴到唇上时,她才注意到杯子的温度正好,不是刚烧开的烫,也不是凉得让胃收缩。她看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话没说完,被吆喝声打断:“再来两盒!扫码!”

      节奏一直紧张到下午靠后,摊面的草莓只剩五盒,盒底那层桑叶已经被露水与汗气微微熏柔。顾老太抹了把汗,眉飞色舞,“收摊喽,留给王婶一盒,其他的可不许欠账。”

      “谁欠账?”王婶从对面飞过来,“我比你有钱。”

      “有钱赶紧付。”顾老太把扫码牌往她眼前一送。

      人群笑闹,热气把声浪烫成了可见的蒸汽。顾清河收拾装具,动作慢下来,耳朵仍在留意每一个方向的动静。她习惯性地盘点:今日售出二十七盒,现场自取十五盒,寄送十二盒,平均客单价,她脑子里飞快地做一遍运算,嘴角就慢慢抬起来。她的满意感从来不是兴奋地要喊出来的那种,而是安安稳稳地落进心里,像把一枚小石子放进抽屉,合上,知道它在。

      “回去吧。”沈峤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眼尾仍带着刚才喊嗓子的那点潮,“今天不错。”

      “嗯。”她应,声音里带着笑,“不错。”

      太阳往山后面退,天色在田野上变薄。傍晚的风像一只刚睡醒的手,轻轻从芒草上摸过去。路边的野花随风点头,猫蜷在晒暖的石头上眯眼。电三轮的车厢空空,最后一个空箱压在角上,随着土路的颠簸轻轻跳。

      顾清河没坐车。她把空篓子挑在肩上,跟着车后慢慢走。肩上那根扁担压得她有一点酸,却是舒服的酸。她感觉今天浑身每一块肌肉都被用得刚刚好,连心口都像被打开了一小条缝,可以呼气再深一点。

      田埂窄,水沟里浮着一层细小的漂草。她看着自己和沈峤并肩的影子被夕阳拉长,影子在水里晃,像两根被风拢在一起的芦苇。鸡棚那头早炊起了青烟,顾老太的身影一闪,声音远远地飘过来,“慢点走,别踩我韭菜!”

      “知道了——”顾清河抬手回声,笑意自然地沿着脸颊铺开。

      沈峤把空箱从车上拎下来,一手一个,像拎两个大纸袋。他看她一眼,脚步放慢,“今天第一天,累吗?”

      “累。”她很诚实,“但不难受的累。”

      “嗯。”他应。两个人沉默地走了几步,夕阳从田坎边的空隙挤进来,把他的侧脸镀成一层浅金。他忽然停住,抬手拍了拍她肩上的扁担,“给我。”

      “不用。”她下意识拒绝,“我可以。”

      “我知道你可以。”他把扁担轻轻从她肩膀上挪下来,动作像从睡着的孩子怀里抽出一本书,不惊动她,“但我想一起。”

      她没再坚持。肩膀轻下来的一瞬,她忽然有了一点不真实感:原来“有人一起扛”真是一个具体的事情,不是某种虚的“支持”。她看他把扁担往自己肩上搁,扁担那端短了点,他肩更宽,扁担显得更短,像那种只用一半力气就能稳住的东西。

      “顾姐。”他在夕阳里叫她,声音比白天低了一分,又比夜里多了一分温。

      “嗯?”

      “你真厉害。”他看着她,认真且直接,像开会总结时的一个结论,却比任何总结都轻柔。

      那句话落到心里,先是轻轻地浮起来一下,然后慢慢往下沉,沉到她觉得脚踏的这条田埂也变得更实。她本能想把夸奖推开,“不厉害”“靠你们帮忙”,这类礼貌话已经在舌尖,她却把它们吞回去。她忽然明白,承认这句夸奖不是骄傲,是对自己这一天的尊重。

      “谢谢。”她说,笑容很浅,却稳,“你也很厉害。”

      “我?”他挑眉,“我会吆喝吗?”

      “你吆得很好。”她认真,“‘甜着呢’既是口号也是口感描述,简单易记,传播效率高。”

      他失笑,“那明天继续用。”

      “继续。”她点头。

      风越发凉了,稻浪起伏,咔嚓咔嚓的声音在脚边随行。走到院门口,曾小龙已经把车停好,坐在门坎上啃玉米。见两人回来,他把玉米举到头顶,“大捷!”

      顾老太拄着竹竿站在门边,脸上写着“我早知道”。她把两人上上下下打量一遍,满意地点头,“今天不错。清河,脸晒红了;峤子,嗓子还好不?”

      “还好。”沈峤说。

      “那就好。”顾老太转身,“去洗手,吃饭。今天你们俩一个卖嗓子一个卖笑脸,回头我给你们一人多加一块红烧肉。”

      “我卖笑脸?”顾清河挑眉。

      “你笑了钱就来。”顾老太一本正经,“笑缘旺财。”

      “那要不要我以后都笑?”顾清河逗她。

      “别,适量。”顾老太摆手,“太多了显得你不值钱。”

      院子里笑声一片。顾清河洗过手,站在水缸边抬头看天。晚霞已经收拢,只在西边留下浅浅的一道粉。她忽然想起今日的第一单、第二十单、最后一单,以及那两次不经意的对视。每一个细节像一粒细小的砂糖,落进她心里,慢慢融,慢慢甜。

      吃饭时,顾老太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到她碗里,“给你补补。”

      “奶——”她撒娇似的喊了一声,很轻。

      沈峤低头吃饭,筷子夹得很稳。他没有看她,却在把自己的那块肉推到她碗边时,用筷子背轻碰了一下碗沿。那一下极轻,又极明确。

      夜风从门缝里悄悄钻进来,带着凉意。饭后,顾清河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拎着空篓子的绳子,绳头在她指间一圈一圈地绕。沈峤把扁担靠在墙边,走到她身旁。两人并肩看着院外黑下来的一截田。虫声起落,远处有狗答应了一声,又安静。

      “明天还去?”他问。

      “去。”她点头,“明天把剩下那块地也翻了,后天再去集。”

      “好。”他应,语气里有一种“在”的肯定,“我明早来。”

      她别开脸,笑,“我知道。”

      “嗯。”他低低一笑,目光落在她侧脸上,没再移开。那目光不灼,却暖,像一盏被风轻轻托住的灯。

      顾清河忽然觉得,今天的风也甜。不是草莓的甜,是把辛苦、热闹、被看见、被夸奖这些东西拌在一起,化成一种很轻的、刚刚好的甜,刚好落在她心口的重量。她握紧了手里的绳子,轻声说:“明天见。”

      “明天见。”他答。声音在夜里稳稳落下,像给明天扎了一个不松的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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