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雨》白念屿

1、初夏

　　四月末的梧城，已经浸在了初夏的热意里。柏油马路被太阳晒得软塌塌的，路边的香樟树叶间，蝉鸣正一声叠着一声地冒出来，带着点迫不及待的聒噪。

　　宋予觉得自己快被这太阳烤化了，太阳穴突突地跳，隐隐作痛。他脚步没停，径直拐进街角那家便利店，在门口的冰柜前站定。拉开柜门的瞬间，白花花的冷气裹着甜腻的奶味涌出来，他随手抽了支绿豆冰棍，关柜门的动作干脆利落，塑料包装被指尖捻着撕开，下一秒，冰凉的甜意已经浸在了嘴里。

　　是奶香味的，不算难吃。

　　似乎是仗着店里没人，宋予索性弯身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惬意地伸了个懒腰。他摸出裤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三条未读消息趴在顶端。

　　两条来自备注“爸”的语音。

　　宋予左手捏着冰棍，咬了口含在嘴里的冰棍，右手食指戳开语音条。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撞进耳朵：“我临时有点事要出去，你帮我看会儿店。”

　　第二条紧跟着出来：“哦对了，别忘了喂柠柠。”

　　柠柠是条狗。宋予给它取名字那天纯属脑子一热——当时他正抱着杯冰镇柠檬水猛灌，就这么随口定了。

　　宋予回了个“OK”的表情，指尖往上滑，点开了另一条消息。

　　周辉阳：救命。

　　送你一只鱼：？

　　周辉阳：宋予你怎么才回！？

　　周辉阳：期中考成绩出了.....TvT

　　周辉阳：看完我已经自闭了..你觉得被我妈揍死和从学校楼顶跳下来哪个死法更体面？

　　送你一只鱼：成绩出了？什么时候？O.o

　　周辉阳：……下午一两点啊。

　　周辉阳：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哥们儿我要完了！！！

　　宋予瞥了眼手机左上角的时间：4:59。

　　今天是周末，梧城大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南梧一中刚考完期中考，一群半大的学生涌出来透气，把本就热闹的街面挤得更满了，笑闹声隔着玻璃门都能撞进来。

　　宋予皱了下眉，大概是嫌吵。他撑着冰柜边缘站起身，转身走进了店里，指尖在屏幕上敲：在哪看成绩？

　　周辉阳直接甩来一条链接。

　　周辉阳：老师一早就发家长群了，你爸没给你查？得亏有我，不然你怕是明天才知道。[赞][赞][赞]

　　宋予挑了下眉，好像是这么回事。他随手回了三朵玫瑰，指尖点进链接，输完学号密码，页面跳转的瞬间，目光先落向了最底下的总分栏

　　还行。

　　其他科目的数字都还算顺眼，直到扫到数学那一栏——宋予的心猛地沉了半截。

　　78。

　　怎么比想象中的还低？？

　　这数学是tm人学的？

　　一股无名火窜上来，宋予咬着牙，狠狠一口将嘴里剩下的半截冰棍咬断。冰碴子瞬间塞满口腔，冻得他牙关一抽，腮帮子不受控制地抖了好几下，才勉强把那股凉意咽下去。

　　他拉着脸继续往下滑。

　　班级排名：1
　　年级排名：6

　　……还掉了一名。

　　宋予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还没来得及回消息，周辉阳的新消息又弹了出来。

　　周辉阳：怎么样？你肯定稳了吧？

　　送你一只鱼：很差。

　　屏幕那头的周辉阳盯着这两个字，愣了足足三秒。

　　很差？

　　这位次次霸占班级第一、年级排名从没跌出过前十的学神，说自己“很差”？

　　还没等周辉阳打探他的成绩，宋予就发了一张图片过来。

　　周辉阳点开图片一看，带给他的是视觉和心理上的暴击，可以说是给本就因考差而自闭的他造成了严重的二！次！创！伤！

　　班级第一，年级第六……

　　这叫考差了？？？

　　周辉阳对着手机屏幕，突然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荒谬感——合着他刚在这儿纠结“体面死法”，人家眼里的“差”，是年级第六？

　　周辉阳:你对"很差"这个词的理解是不是有误差？

　　送你一只鱼:数学啊。

　　宋予想了想，十分贴心的补充:还有年级排名，我这次还掉了一名。

　　送你一只鱼:[大哭]

　　周辉阳:……

　　周辉阳:我这样跟你说吧，你数学再差也没有我差。

　　周辉阳:我不明白。怎么会有长得这么好看，成绩也这么好的人？？？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是不是太大了？

　　见周辉阳还想继续述说自己的悲苦，宋予毫不留情的结束了这个话题。

　　送你一只鱼:不说了我去喂狗了，拜拜。

　　周辉阳觉得自己今晚要睡不着了。

　　……

　　喂完狗闲着没事干的宋予打算上号打几把游戏。想着防止中途有人进店来买东西，打断他的完美操作，于是他走出店门，拿起“暂时离开”的牌子挂在店门上。

　　“搞定。"宋予满意的迈出步子打算回去，身后的衣角就突然被人拽住了。

　　他迷茫的转过头去——一个大概11岁左右的小女孩儿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捏着衣角的指尖都发白了也不放开。

　　宋予等了几秒也没见他说话，他正想开口时不远处几个男人朝他这边喊:“还敢跑？”

　　小女孩这时才松开手，怯生生的开口:“哥哥帮帮我，就是他们欺负我。”

　　宋予的目光转向那几个快步走近的男人，约莫三十来岁，穿着花衬衫，脸上带着几分痞气，一看就不是善茬。

　　不过他还是没反应过来，事情为什么发展成这样了——

　　“啊？……”

　　他就出来关个店门，想舒舒服服打一把游戏——为什么他现在还会站在这里？

　　追过来的几个男人停在他们面前。为首的花衬衫男人上下扫了宋予一眼，见他细皮嫩肉、眼神干净得像张白纸，嘴角立刻撇出点轻蔑的笑。他往旁边啐了口，语气带着糊弄小孩似的敷衍：“小子，一边去，别碍事。这丫头欠了我们钱，跟你没关系。”

　　另一个矮胖男人也嗤笑一声：“看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别在这儿添乱，不然连你一块儿揍。”

　　小女孩躲在他身后，声音发颤：“我没有……他们是骗子，说给我糖吃，就要我跟他们走……”

　　宋予深吸一口气，眉骨动了动，视线落回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才多大，欠你们什么钱？”

　　“关你屁事！”另一个瘦高个不耐烦地往前凑了凑，“识相点就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便利店门口的风带着热意吹过，宋予捏了捏口袋里还没锁屏的手机，指尖在冰凉的玻璃壳上顿了顿。他侧过脸，对身后的小女孩低声说：“躲进店里面，锁上门。”

　　小女孩愣了一下，看了看他挺直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咬着唇点了点头，飞快地从他身侧钻过去，拉开便利店的门溜了进去。

　　“砰”的一声轻响，门锁从里面扣上了。

　　宋予嘴角勾起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现在，可以好好说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