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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兼职 回家反省 ...

  •   陶辉不轻不重地将杯子放下,目光先是略过几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最后停留在徐由身上。

      一头过肩的长发松松垮垮地扎起,校服不怎么规矩地穿在身上,没拉拉链,里面穿着一件灰黑色的短袖,衣服中心是巨大的白色骷髅头,和叮叮当当交错的铁链,裤子的左腿上方还破了一个小洞。

      徐由留的长发是小学五年级时生了一场大病,姥姥去庙里找大师算了一卦,说是他命里有一劫,劫过前需要留长发,能保长命长顺,老人家都迷信,也不是什么很过分的要求,学校也就不好意思拒绝。

      起初陶辉看见安安静静跟在姥姥身后的徐由,还会被他乖巧文静的样子给欺骗。

      直到高一学校的校服需要改版的时候,学校听从学生的意见将校裤换成牛仔裤,衣服发下去的第一个星期,他就注意到徐由的校裤上破了一个挺大的洞。

      听徐由说可能是校裤质量不行,陶辉还和校领导反映,后来才发现就是这臭小子自己剪的,还好意思和他说破洞裤是潮流。

      想起这件事陶辉就觉得自己心脏疼,特别是徐由这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自己迟早有一天要被这群目无纪律的学生气出病来。

      陶辉闭了闭眼,没好气道:“仪容仪表不合格,每人再加一份一千字的检讨。今天下午就给我滚回家去,明天到政教处我要检查,还是不合格的就请你们的家长来聊聊。”

      听见请家长几字,徐由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瞬间就站直了身体,他疑惑地歪头,先是摸了把扎起来的头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校服,最后抬头看向陶辉问:“我有问题吗?”

      陶辉呵呵笑了声,盯着徐由那惹眼又非主流的衣服。

      要是可以,他一定要把徐由这小子抽一顿,让他知道什么是天高地厚。

      徐由扯了扯校服,刚要说话就被陶辉挥手堵住:“学生就要有个学生的样,你看你这身穿的人不人鬼不鬼的给谁看?”

      也不等徐由开口,他重新端起茶,面上平静无波地说,“都出去吧。”

      “老师再见。”徐由无所谓地回头冲陶辉笑了笑挥手。

      眼不见心不烦,陶辉干脆假装没有看见的抿了口茶。

      李延和徐由一前一后出去,又并肩走在回教室的路上,距离回家还要等到中午再去政教处拿假条。

      薅了把自己的头发,李延走得明显拖沓,他唉声叹气道:“我假期才烫的头发啊,这才一个月不到呢……”

      “我专门让人给我烫了个不明显的,你说秃头鹰到底是怎么发现的?”似是自说自话,李延也没想徐由能回答他这种问题。

      因为理发店里有学生会的人,为的就是举报你们这些烫染发的六中学生。徐由内心腹诽,忽然说:“你下次换家理发店吧。”

      “为什么?”李延不解,那家理发店挺物美价廉的,在桐花巷还颇有点名气。他追问,“是不好看吗?”

      “不是。”徐由慢悠悠回道。

      “那是为什么……”李延晃了晃脑袋,看着徐由这样子突然就明白了什么,喊了声“我靠”道:“秃头鹰用心险恶啊!”

      到了班级门口边,李延扯住徐由的衣服,好奇问,“话说徐由你是怎么知道的?”顿了顿,他凑近徐由,小声问:“难不成其实你也是秃头鹰安插的眼线?”

      徐由怎么知道?那当然是孙效河告诉他的了,但徐由肯定是不会和李延说的,以防他回去又找孙效河吵架。

      “秘密。”说着,徐由也不管李延怎样抓心挠肝,在门口和老师打了声报告就回座位上继续补觉去了。

      趴在桌子上,徐由什么也不想管。他从昨天到现在,一共就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差点以为自己活不到明天。

      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动窗外梧桐树梢的“沙沙”声。枝丫摇晃,照在徐由身上的光也一晃一晃。他醒醒睡睡,一直睡到大中午,第四节下课,起来伸了个腰,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两人相伴去拿了假条。在学生会那李延得知费知律挨完训后就回家了,羡慕得不得了。原本笑嘻嘻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嘟嘟囔囔:“秃头鹰这也太偏心了,凭什么转校生就能直接回家,我还要上完三节课……”

      “很不服气嘛。”陶辉从李延身后的办公室大门出来,正巧听见他说的话,笑眯眯道,“那你多留校一个小时。”

      惊吓过后,李延的瞳孔猛地收缩,撇撇嘴道:“别这样啊陶老师、陶主任……”

      “宰相肚里能撑船啊,老师你就宽宏大量地放过我吧……”要不是徐由拉着,李延恨不得抱上陶辉的大腿叫唤。

      陶辉毫不留情走后,李延伸手擦了擦毫不存在的眼泪说:“我要多留一个小时,徐由你先走就不要等我了。”

      “……”

      “你把我的手先松开起。”徐由低头看着李延拉住自己的手——真是差点就信了。

      李延讪讪地收回了手,“哦。”

      回去的路上风刮得有些大,路过一条僻静无人的路旁,那长着一颗大树,树干是深棕色,花朵洁白,盛开得如白玉一般。

      徐由不清楚那是什么花,只是遇见花开时总喜欢看上几眼,偶尔也会停下,闻见一朵朵挂在枝头、细雨后混杂着泥土的花香。

      到了锁着的院门口,徐由伸手穿过铁栅栏打开门,在家门旁的花盆前蹲下,把花盆抬起来,摸向盆底的钥匙,手上沾了些泥土和灰。

      姥姥不在,徐由回了自己房间,干脆利落地换了身衣服。

      晚上还有两节晚自习。陶辉的要求是他们必须回来上晚自习,徐由思索片刻,还是决定不回学校去了。

      徐由现在兼职的地方是家附近的网吧,叫“夜靡”,日结一小时十九,工作内容不难,老板孙效河人也很好。

      徐由这个年纪的人没什么人要,都嫌他是小孩,也就他要的工资价格实在低,人还任劳任怨,这才有些店铺在寒暑假客流量大时,会招他来搭把手。

      认识孙效河的时间要追溯到前年,那时候他在店里干活忙到大半夜,凌晨一点多,路灯坏了还没人修,徐由一个人摸黑回家,半路上碰见了一群喝多了酒的街头混混。

      因为长发的原因他被当成了女孩,四五个人围着他上下其手。徐由额头青筋直跳,一把拍开几人油腻腻的手,往后退开,恶狠狠道:“滚开。”

      “哟,小美女脾气挺辣啊!”几人哄笑一团,手又伸了过来扯徐由的外套,还有人拽了他的裤腰带。张狂的笑声混杂着烟味,徐由皱眉,面前的男人舔了舔嘴:“陪哥几个爽爽呗?”

      徐由的肩膀耸动,忽然垂头笑了身体一抖一抖,再抬头时朝前勾了勾手,顿时引起一阵更加急促的喘气声,男人咽了咽口水就又往前凑了凑。

      徐由直朝男人面门,一拳下去,男人踉跄往后倒,一屁股坐到地上,鼻血流了出来。

      趁剩下几人还没反应过来,徐由上去就是一脚,没什么招数,全凭一股劲和下三滥的招数,踹人先踹下门,打人就打脸,加上几个人都喝大了神志不清,没一会儿全都趴下了。徐由一手掐住一人的脸左右晃了晃,往下瞥了眼笑道:“嗯?这下够不够爽?”

      犹不解气,在对方试图偷袭时,徐由回身拽住对方的衣服一路拖。从对方口袋里翻出件短袖,徐由看见愣了瞬后又莫名笑了,“不知道该说你们运气不好还是我运气太好,可能会有点痛,忍着点,你们的声音我很不喜欢。”

      “你,你……”他惊恐地看着徐由笑眯眯的脸,磕磕绊绊说不清话。

      打到后面来了人徐由也不知道,稀里糊涂进了警局才发现,做完了笔录徐由被教育完一顿就被放了。

      出了拐角就看见蹲在路边抽烟的孙效河,刚抬脚就被拦下:“你来跟我干吧。”

      孙效河缓缓吐出口烟,“日结,一个小时十九,时间随你。”

      “难不成你是什么慈善家?”徐由眼神尖锐地上下审视着孙效河,抱臂倚在墙上,像这种道貌岸然的人他见过不少。

      这年头谁能有这么好心?

      徐由看了眼穿着白色无袖背心,脚踩人字拖的孙效河,道貌岸然还用不上,像个邋遢的大叔,信誉度倒欠的那种。

      听见这话孙效河没忍住乐了,笑得直咳嗽,烟头落在地上,他的鞋尖碾了碾:“正经生意,我可不欺负小孩。”

      那天晚上徐由最后还是和人加上了联系方式,第二天跟他去了地方看,确实就是一家正经的网吧生意。

      让他不得不相信,自己真遇见了一位好人。那谁会和钱过不去,徐由后来也就来这里干了。

      走在路上,一条街的房子看起来都是破破烂烂的,墙根处长着青苔,黑了的墙壁上是已经褪色的广告,就显得夜靡这个没那么老旧的房子崭新漂亮许多。

      推拉门上方的“夜靡网吧”几个字,这还是徐由帮孙效河换上的,晚上一亮,在整条街都很突出。

      门口站着李延和孙效河两人,声音大到徐由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孙效河道:“掐掉。”

      “我就要!你又不是我爸,你管我怎么样!”李延一手夹着支点燃的烟,气势汹汹。

      “屁大点小孩学什么大人抽烟,毛都没长齐。”孙效河嗤笑,抬手一把按灭冒着火星子的烟。

      “我靠。孙效河你这个人有病吧管这么宽?我又没在网吧里抽!”看着李延跳脚的模样孙效河顿感头疼,“敢抽你就别来我这。”

      徐由在来之前就在手机上和孙效河交代过,他抬眼就看见不远处往这走的徐由,抬手招呼人过来,语气略微惊讶,明知故问道:“徐由你怎么来了?”

      “哆宝?!”李延回头,也顾不上和孙效河吵架,小跑向徐由,有些埋怨道:“我给你发消息你怎么都没回?”

      推门进去,徐由站在前台穿工作服收拾桌面:“手机静音了,我下次注意。”

      “你来这干嘛?”李延眨眨眼问。

      徐由:“上班。”

      “……”

      李延的脸垮下来,憋气道:“徐由。”

      徐由叹气,败下阵来:“来找你的。”

      “嗯。”李延开心了,没一会儿又忍不住吐槽道:“你说孙效河这二十几岁活的像四十多的大叔一样,管天管地,我又不是他儿子……”

      他手指着墙上正挂着的牌子,“还定这些破规矩……”

      徐由离开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最终也还是什么都没说,拿了热水壶,他手上的动作不停,侧头正对着墙面上的牌子:

      1.不许抽烟

      2.不许斗殴

      3.不许骂架

      4.不许未成年夜不归宿

      第一次看见牌子的徐由满心戒备,孙效河见此也不愿多言,后来待的时间久了,徐由就乐呵了,也是指着牌子问孙效河:“那有网吧会定这种规矩的?”

      孙效河点烟的动作在听见徐由这话时一愣,垂眸顾左右而言他道:“我有个弟弟。”

      他沉思片刻,眉头舒展道,“他今年应该也有二十三了。”

      “他十五的时候周围的邻居都爱捏他的脸,我也喜欢,他们说我弟白白净净的,长得可爱,是个有福气的娃娃。”

      “嗯?然后呢?”徐由侧头。

      “他小时候的愿望就是当一位职业选手,那时候家里买不起电脑,他就特别希望家附近能开一家网吧。”

      徐由不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说:“那他第一步的愿望实现了。”

      孙效河平静地摇了摇头,重新咬上烟:“他死了。”

      “被校园霸凌,受不了跳楼自杀,两次。”他的手在抖,神情却出奇的平淡。

      徐由一怔,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任何的话语在此刻都变得浅白,安慰也轻飘的像纸,张张嘴,没有承诺,无法实现的所有话的价值都在于情感。

      而现在,孙效河并不需求,多了,眼泪就要流出来了。

      “他跳了两次。”

      “他那时候只有十五,他的生日还没过。”

      “他从小成绩就好很好,不像我是个年级吊车尾。”孙效河眯了眯眼,好似在回忆,自顾自说:“他死的那天还是六一儿童节呢,我从学校翻墙出去找他,结果路上接到了警察的电话……”

      “我爸妈闹了两年,然后拿到赔偿款就离了婚。我十九岁辍学出去为了钱什么都愿意干。”孙效河看向直愣愣的徐由,偏过头无声笑了,说了句:“真可惜。”

      热水溅了点到徐由的手背上,红了一块,他猛然回神,这时李延的头歪了过来,问:“那晚自习你还上不上?”

      “……”徐由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

      “别啊……”李延哀怨,他今天的晚自习是灭绝师太的课,那可是比陶辉这个教导主任还可怕数倍的家伙。

      一开始关于灭绝师太的威名,李延是不屑一顾的,后来也是被治得服服帖帖,现在一听见她的名字都有些应激反应。

      “我也好不想上晚自习。”李延趴在桌上,垂头丧气地说。

      徐由听着,不做回答。

      天渐渐就黑了,吞噬周围景色,一下子就变得乌漆麻黑,什么也看不见。

      徐由抽空看了眼时间,转头对李延说:“六点多了,你现在再不去就赶不上了。”

      “我靠!”李延听见猛然直起身,又着急忙慌地站起来就往外面跑,生怕迟到被罚。

      孙效河从厕所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环视一圈问:“走了?”

      徐由点点头,说:“走了。”

      “这小孩就是欠收拾。”孙效河顺手拿起前台桌上的可乐,可乐罐拉开溢了些出来,他仰头大口大口喝。

      孙效河抬眼看着忙来忙去的徐由,开口刚想说话就被人给打断,一个青年从电脑后面冒出头来:“小哥,我的机子好像坏了!”

      “来了。”徐由应声,等他修完机子,又被其它事情绊住了脚步,一直到了八点多些,孙效河才找到机会开口:“你明天要上课就早点回去休息吧。”

      “行,那我走了。”徐由脱了身上的工作服。

      “路上小心点。”孙效河朝外挥了挥手,身体往前靠,不放心地叮嘱道。

      徐由没说话,抬手比了个OK。

      街道的路灯一盏隔一盏明明灭灭,在十字路口,徐由鬼使神差地走向另一条离家更远些的路,走过一个酒吧门口,声音响亮灯红酒绿。

      昨天徐由就是在这个酒吧附近撞上了费知律,然后意外扯掉了他的耳钉。

      徐由感到有些湿润,那是眼泪的必经之路。

      他以为是自己疼出了泪花,抬手一抹眼角,是红色的血。他觉得奇怪,仔细看才注意到是对方的耳朵被扯破了。

      “……”

      “抱歉。”

      “你的耳钉掉了,多少钱?”徐由垂头看着地面,抿唇道:“我赔你。”

      费知律沉默未语,盯着徐由看了半晌,整个人站在阴影里,连表情也藏进了影子里。

      就在徐由都快要以为对方是不是哑巴的时候,他直接转头走了,一句话也没说。

      “喂!你的耳钉多少?”徐由走上前几步喊道,那人依旧没有回他。

      这家酒吧是近几个月里新开的店,门口立了一个大牌子,是上次没有的。徐由有些好奇地向前走了几步,才看清上面的字:费知律和狗不得入内。

      晚风拂过,携带着丝丝凉意。徐由拉紧了外套,漫步在空荡荡的街头,等他到家已经是十点了。

      客厅的灯是开着的,光从窗户的缝隙中漏出些许撒在盆栽上,花朵是一片暖洋洋的色彩。

      “吱呀——”徐由推门进去,姥姥坐在绿皮沙发上,带着红色老花镜低头做手工活,将小巧的珠子穿成一串手链。

      徐由蹲下来换鞋进门,说:“姥姥我回来了。”

      姥姥认真的看着手里的活,缓慢地抬起了头,笑得弯弯眼,一脸慈祥地起身,说:“锅里还有我给你热着的饭,你吃点。”

      “你下次早点睡就不要等我了,还有晚上也别做这些手工活了。”徐由皱着眉说,快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放在姥姥手心里,零零散散的是他这几天的工资。

      “我肚子都饿了。”徐由说着,低头一溜烟往厨房里跑,一手拿着盛满饭的碗,一手端着菜。

      姥姥叹了口气,看着徐由端着饭坐在椅子上,忧愁道,“累不累呀乖宝?”

      “要是辛苦我们就不干了,姥姥还养的起你。”

      夹菜的动作顿住,徐由抬头笑着摇了摇头说,“怎么会?老板人很好,挺轻松的。”接着又低下头,随意扒拉了几口饭,转移话题般道:“我今天路过桐花巷,那里的花又开了,很漂亮。”

      姥姥未语,下垂着眉眼瞧着徐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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