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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杏林暖春 第一卷 药 ...

  •   熹宁二十六年,政通人和。
      柴桑即浔阳,浔阳初霁,江雾如纱。市声渐起,卖鲤者歌,新茶担雨,陶器浮光。浔阳楼酒旗招饮,桂糯之香暗渡。
      城南庐山,苍龙俯首饮鄱阳。五老峰怒掀银髯,石骨嶙峋,松皮皴裂;泉瀑为血,烟云为魂。朝晖夕阴,万态横生。
      其阳有谷,云气长栖,泉味甘洌。十万杏花,敷作胭脂雪。篱落柴扉,藤蔓缱绻;井镌“董奉泉”,煮药添幽馨。
      此即“杏林暖居”,十年之间,杏林之名与五大门派并峙。求医者踏花而来,屐痕留香。
      “这应大夫不愧是杏林神医的传人呐,应老的医术已然十分了得,没想到这女儿的医术也这般神乎奇技。”
      “那可不是,这么多年柴桑城谁没承过他们的恩?就连这快倒闭的悬壶堂也是应大夫在此看诊,才起死回生的。”
      “是啊是啊。”
      “我们得感谢应大夫。”
      巳时三刻,悬壶堂门庭若市,排队看诊之人加之闹市喧哗,尽显柴桑城的烟火气息。
      “小姐,要不要让奴婢去说一声,让他们安静一点。”疏桐看着应念倾眉毛轻蹙,面色微冷,写药方时带着似有似无的烦躁,轻声询问。
      “无妨,医者本分,是病人也是客人,你忘了阿爹怎么说的。”应念倾停笔,扭头看向疏桐,柔声安抚,眉眼舒展,眸中带笑,眼尾花瓣胎记晕染,娇俏中带着魅惑。
      疏桐气不打一处来,“可是小姐,这些人哪里都是病人啊,有些人明明就是打着问诊的旗号,要么就是给自己的孙子说媒、要么就是宣扬侄子有多好、要么就是来吹嘘家中是多么的金玉满堂,更过分的就是还装病妄图摘下小姐面纱、占小姐便宜。”
      疏桐气呼呼的说着,手也没闲着,脸颊发红恨不得将人打一顿的模样逗笑了应念倾和秋筠,二人相视一笑,应念倾起身走到疏桐身侧,顺着她道,“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那自然是将那些无病呻吟之人揪出来,喂上几副泻药,以儆效尤,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乱来。”疏桐眼神清亮、眨着眼,双手叉腰,期待的盯着应念倾。
      “你呀~”应念倾轻轻戳了下她的脑袋,转身坐回医案前,无奈却又宠溺的摇摇头,叹了口气。
      “小姐~”疏桐急切的小碎步回到应念倾身侧,“为何不可?”
      “疏桐,那些人在柴桑城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人,怎么能给他们下药呢?而且我们都不会武功,万一硬来咱们连那些随从都应付不了,更何况最后还不是要小姐来医治。”秋筠在一旁无奈的说着,“你呀就是性子太急。”
      “可是...小姐你就任由他们刁难嘛?”疏桐委屈又倔强,眼眶红润。
      应念倾见状拉过她的手,轻轻拍着,宠溺的说着,“放心,你家小姐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他们为难不了我,今日你去抓药,秋筠在我身旁,眼不见为净,嗯?”
      疏桐看着应念倾的眼睛,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蕴含秋水,实在让人无法拒绝,“是,小姐,省的奴婢老想揍他们。”说完,气冲冲的走向了药材区。
      秋筠看着她那副被欠了几万两银子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走近,和应念倾眼神一对,二人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容易收敛住情绪,“秋筠,请下一位病人吧。”
      “是,小姐。”
      秋筠信步绕过檀木屏风,来到外间,“下一位病人可以进来看诊了。”
      闻言,一位头戴金簪将微卷的头发高高扎起、琥珀瞳色、腰配鎏金松叶吊坠,约莫二十岁左右的男子摇着扇,大步走近了屏间。
      “哎,公子...”那位公子脚步顿住,却未给半分眼神,近卫伸手拦住了秋筠,秋筠挣脱不过,“公子请随奴婢来。”说罢,便要和他一同进去。近卫并未松手。
      “应大夫医术了得,看诊时自然是不需要你一个小丫头在旁边碍手碍脚,在外间候着吧。”那人利落的收了扇子,握在手里,冷声说道。
      秋筠无可奈何,他的近卫似乎都是武功高强之人,“你这人...”,疏桐话未说完,突然间一枚袖箭“咻”一声擦过她的右臂射在了她身后的药架上,手臂也被划破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
      “疏桐...你...”,秋筠气急,但真是如疏桐所言,给这些泼皮无赖一些教训才好。
      “姑娘若是再多话,下次飞出去的可不知道是什么了。”松墨在一旁面不改色的说着。
      应念倾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将外间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把此人的来头猜了个大概。
      来者不善!但她也没在怕的。
      喝着白菊茶,缓缓开口,“这位公子是要在此处与我的侍女为难吗?不过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众目睽睽,公子也不怕笑话。”
      明里暗里尽是揶揄之意,来人听了也不生气,“今日悬壶堂应大夫有要事,请其他看诊之人择日再来。”话音落地便抬脚走了进去。
      等候已久的有求之人自是不愿,不过刚刚那一箭和他们三人那副不好招惹的模样,只好急趋而避。
      走进屏间,看到桌案后坐着的女子,粉黛罗裙,青丝半绾,白玉发簪和桃花花钿点缀其上,虽轻纱遮面,却也丝毫不掩灵动娇俏。刚面若冰霜、骄矜自傲之人却愣住了心神。
      应念倾并未抬头看他,也无惧意,淡淡开口,“不知这位公子身患何疾,竟然要赶走我的其他病人。”
      那人缓缓走进,侧身弯腰,用扇柄挑起她的下巴——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风十里......不如姑娘抬眸一瞬。”
      说话间琥珀色的眼眸紧盯着应念倾,刚刚冷如潭水的双眸此刻却含着说不出来的情愫。应念倾被盯得脸色发烫,睫毛微微颤动,轻轻抬起眼帘,看见一个风华绝代的少年郎正双目含情的看着自己,空气凝滞,只听得见越来越重的呼吸声,眼波流转间二人竟都羞涩起来。应念倾双颊红透,撇头躲开了那炙热的目光,那人看着她眼尾娇艳欲滴的花瓣,唇角微翘,笑容温软,眼角弯出了月牙的弧度。
      “咳咳”。应念倾咳了两声,看一旁的人似乎没有反应,忍不住出言提醒,“你打算要一直这样吗?”
      “也不是不行。”
      “你...”应念倾气急,直接上手推开,整理了下衣裙,抬手甩了下袖子,正襟危坐。
      “说吧,你究竟要做什么。”语气间多了份娇嗔,显然是被气急了。
      那人似乎是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哼哈哈”。缓缓坐在了应念倾旁边的椅子上,半分不见外的倒起了她的白菊茶,应念倾双目圆睁,气的双唇都未合拢。
      那人却丝毫不受影响,自顾自的品茶,“这临安的白菊茶果然不错,菊香清冽,甘醇微苦,只是柴桑的云雾茶也十分有名,怎不受应大夫青睐?”
      应念倾轻笑了一声,淡然道,“庐山云雾,看山听禅,我只是名大夫,只管治病救人,喝茶于我而言不过是养生之举。”
      “养生?”
      “不错,医者眼中只有病人,可奈何世间之大,世人之数,自不乏泼皮无赖者。就好比今日遇到公子这样的地痞流氓,我一个弱女子,打也打不过,只好喝杯茶,降火!”应念倾咬紧后槽牙,将“降火”二字说的格外重。
      那人看了片刻,应念倾此刻小脸微红,双唇紧闭,葱白手指握成拳头,似乎一只手就能保住,眼眶泛红,直盯着他。
      她不会觉得她很凶吧?!她这个样子像极了母亲养的被逗凶了冲人龇牙的雪团子。
      更想欺负了。咳咳,成何体统!
      那人终于收敛了浪荡气,起身作揖,“在下松风楼黎蘅芜,此番来此是想请应大夫为我外祖父看病。”
      应念倾悠悠起身,双手环抱于胸前,“原来...这就是黎少主求人办事的态度啊,先是打伤我的侍女,再是赶走我的病人,而后又是戏弄于我...啧啧啧,看来传言不虚啊。”应念倾调侃后双手一挥,斜倚在凳子上,眉毛轻佻,下颌微抬,一副哂笑的神情。
      黎蘅芜看着她并未惊讶于自己的身份反而还拿自己打趣,便猜测到她估计早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刚刚...才没有出面阻止自己的行为,但不知怎得,还是不死心想要知道一下原因,“那你为何...?”
      话到嘴边,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应念倾看着明明同一副面孔却前后反差如此之大的少主大人,一下子来了兴致,“少主是想问我为何不惊讶于你的身份还是...放任你在我医馆的所作所为?”
      “这是同一个问题。但我想知道答案。”黎蘅芜也不扭捏。
      “不愧是黎少主,倒也直接。江湖传言,松风楼少主天生一副好皮囊,爱混迹风月之地,也爱招惹美人。昨日你进城不过一个时辰,我便听说了温香暖玉来了一位身着朱红锦服,要配鎏金松叶吊坠且出手阔绰的纨、绔、子、弟,身后跟着两位墨衣近卫,腰佩松叶令牌。”应念倾兴致正高,比平日里温软的语气多了俏皮,一边说着还一边煞有其事的比划着,“隔壁糕点铺的王掌柜还说了,那位浪荡子一进门便豪掷千金,点名说要竹泠姑娘。虽说纨绔子弟不止你一个吧,但是...”应念倾款款走向了黎蘅芜,俯身在他身侧,呼吸声在耳边,只觉得烫人,黎蘅芜被那双桃花眼盯着,难耐的咽了下口水,她的右手从他的肩膀缓缓游向腰间,最终停留在了那串鎏金吊坠上,用力一拽将他取下,拿在他眼前,“这串吊坠我还是认识的,小女子不才,虽未出过这柴桑城,但对江湖五大门派之一的松风楼还是了解过一二的。而且刚刚那袖箭一发,我边猜到是松风楼的人。”
      “所以你昨日就知道我来了柴桑,还纨绔子弟、风流浪荡...,你就不怕是有心之人抢了我松风楼的暗器来悬壶堂闹事,你那侍女的命还要不要了?你不光信江湖传言,还信市井之言?!”黎蘅芜听到“风流成性”这几个子的时候已经坐不住了,虽然这是他一直以来想让江湖中人对他产生的看法,成功了明明应该是开心的,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却那般不是滋味。
      “我又没去过潭州,也没见过你,怎知你为人如何?而且若真的如你所说来悬壶堂闹事,那目标也该是我,而非我的侍女。”应念倾一脸无辜,眨巴眼睛,就这么看着他。
      “那你也...”黎蘅芜看着她,双目澄澈,到底没经历过江湖险恶,一肚子火无处撒,算了,和她说这些做什么呢?但终究气不过,冷声低沉的暗暗腹诽一句,“堂堂杏林神医,偏听偏信。”
      “哎~你说什么呢,我哪里偏听偏信了,我是市井之人,自然是听市井之言了。”
      黎蘅芜没招,诧异于她的听力,“神医的耳力也是这般异于常人的吗?周身无半点内力,却仍旧有着武林高手才能有的五感之力。”
      “黎少主谬赞了,只是少主似乎忘了你此行的目的,袖箭无毒,疏桐那丫头自幼和我一起长大,医术不说有多高明,但是处理一些皮外伤还是绰绰有余,她的伤势不劳少主担心,倒是您的外祖父...”应念倾不想和他在武学上多费口舌,也不想听见吹捧之言,便转移了话题。只是黎蘅芜似乎真的忘记了他此行的目的,在提醒下才想起来。
      “咳,多谢应大夫提醒,不知可否边走边说。”
      “自然。”
      二人从屏间走出,秋筠赶忙迎了上去,“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秋筠你去拿药箱,我们去常青阁看诊,还有,让疏桐先回去养伤,拿一枚三芝丸给她。”应念倾由她拉着手,柔声道。
      “是,小姐。”
      “三芝丸?!”松槐、松墨二人相视一眼,惊讶、无奈、摇头。这神医的侍女就是不一般,一道口子还需要这等灵丹妙药。
      “多话。”黎蘅芜冷声说着,斜眼看向二人,那眸子如冷潭一般,让人望一眼便能打颤。
      松墨、松槐二人低着头,再不敢妄言。
      三人在悬壶堂门口等候应念倾交代完堂内事物,约莫一刻钟的功夫,应念倾和秋筠二人终于走了出来。
      “抱歉,久等了。”应念倾有些不好意思,捏着袖口解释,“花朝将近,桃红柳绿,风癣满面,这几日悬壶堂是要忙些。”
      “无妨,这二人是我的近卫,松墨、松槐。”黎蘅芜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出言舒缓她内心的尴尬。
      “见过应神医。”二人齐声说道,作揖行礼。
      应念倾也低着头,回礼。“他们二人也是自小同你一起长大的吗?”应念倾突然好奇的问。
      “你很好奇?...他们二人是我楼内弟子。”黎蘅芜嘴角上扬,眉眼间尽是笑意,似乎很是满意,朗声回答。
      “请神医上马车。”松墨开口驱散了空气中不该有燥热。
      “神医,请。”黎蘅芜将折扇一收,谦谦君子般弯腰抬手,做出一副扶她上马车的姿态,应念倾也鬼迷心窍般将手递了出去,果不其然,在她上了马车要坐进去之时黎蘅芜倏然将她的手一拉,应念倾失了重心整个跌靠在黎蘅芜身上。
      她的双手落在黎蘅芜宽阔的双肩,以此支撑,而他的手紧紧揽着应念倾的腰,斜阳照下,桃影斑驳,她抬眸,撞进他眼底的深潭。她倏地别过眼,指尖却是悄悄蜷紧。他低笑:
      “这淡绛与粉黛着实相配。”
      应念倾不明所以,抬眼一看,原来是二人衣服的颜色,黎蘅芜今日穿着一身淡绛色束口锦袍,金丝线在阳光照射下,隐隐若现,十分矜贵,身上还隐隐有雪檀清香,而她身着粉黛罗裙,似乎...他所言不差。
      念及此,应念倾的耳朵更红了。“应神医小心,还请踩实了。”黎蘅芜正色,仿佛刚刚是应念倾脚滑。
      “多谢黎少主”,应念倾咬牙切齿,推开他,坐了进去,将帘子紧闭。
      “混蛋。”应念倾小声骂了他一句,可偏偏在场三位习武之人武功都不低,都听见了,松墨、松槐二人面面相觑,不敢说话,悄悄抬头看向他们少主,可当事人似乎似乎并不在意,不仅不恼,反而还笑了,不仅笑了,还跟着坐上了马车。???
      秋筠看着刚刚发生得一切,跺脚气急,“这位黎少主当真是浪荡子,一定要让小姐离他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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